張部長和兩位老軍醫拿著手稿走到門口，迎面撞上站在外頭的顧沉舟。
幾位首長看他穿著紡織廠的舊工服，只當是走錯門的病人家屬，側身讓開一條道便匆匆下樓去了。
顧沉舟看著那幾位穿著筆挺軍裝的首長走遠，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兩下，緩緩吐出一口氣，才走進了病房。
沈明珠看向他，表情古怪。
不管是前身還是她，跟顧沉舟之間應該都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值得他提一袋子東西來見人。
這是又要替蘇令棠伸張什么正義？
顧沉舟察覺到她神色中的戒備，心頭一緊，停在了離病床三步遠的地方。
「專案組的收網行動結束了。」
「我爸因為受賄和瀆職被判了十五年，顧家的房子和所有東西都被縣紀委查封了。」
陸執安靠在豎起的枕頭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前世的記憶在腦海里翻湧交錯。
前世那個清正廉明的顧院長，和眼前這個穿著油污工服的落魄廠工重疊在一起，他總算理清了這其中的關竅。
顧沉舟主動交出底冊配合調查，骨子裡還是有底線的。
目前看來，他只是被他那個貪婪的父親蒙蔽了而已。
「你主動交出底冊算是有立功表現，地方上應該沒有剝奪你的工人編制。」陸執安收斂了之前那股子冷厲的壓迫感，語氣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
他看著顧沉舟，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顧沉舟將手裡的網兜放在牆角的木凳上，裡面裝著幾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底層還壓著兩本厚厚的機械工程書。
「廠里保留了我的編制，但我已經向組織遞交了申請。」
「明天一早，我就跟著運輸車調去邊境，去那邊的軍民共建棉麻特種纖維基地當學徒工。」
他看向沈明珠，試圖從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找到動容，但註定要失望了。
沈明珠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抽出別在胸口的鋼筆，低頭在一張空白的處方箋上寫著給陸執安後續調理用的方子。
沈明珠手裡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等寫完最後一筆，將處方箋壓在茶缸底下，她才分給顧沉舟一個正眼。
「邊境基地條件艱苦，去那裡做特種軍需布料的研發，總比你留在縣城紡織廠當個雜工強。」
顧沉舟苦澀地扯了一下唇角，知道自己在這個女人眼裡早就成了一個笑話。
「我今天來是想謝謝你，那天在公社院子裡，如果不是你毫不留情地罵醒我，我可能還會繼續被我爸和那個走私團伙蒙在鼓裡。」
他朝著沈明珠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明珠側身避開了他這個禮，伸手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不用謝我。我那天只是嫌你擋了我的路，至於你能不能看清顧家那些爛帳，那是你自己的造化，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你能主動交出底冊配合軍方查案，說明你骨子裡還沒爛透，但也僅此而已。」
顧沉舟直起身子，聽著這些毫不留情的話語，只覺得胸口沉悶得喘不過氣來。
他抿了抿唇：「我之前拿給你們化驗的那批紗布，我已經把所有存在拉力不足的批次全部銷毀了，還有那些螢光劑超標的廢料也一併處理了。」
「我保證以後從我手裡出去的每一寸布料，都絕對符合軍用標準。」
陸執安單手撐著床沿坐直了身子，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軍用皮帶，慢條斯理地將皮帶扣在腰間。
「醫療物資不是你們這些少爺用來證明自己能力的玩具，那是前線戰士保命的東西。」
陸執安抬眼看著他，兩位前世今生糾纏的男人在晨光中對視。
「你去了邊疆最好老老實實搞你的技術，要是再讓我發現你經手的軍需物資有任何問題，我保證，下一次送你上軍事法庭的人，絕對是我。」
顧沉舟迎著陸執安的審視，後背不自覺地滲出一層冷。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坐在病床上的年輕軍官，手裡握著怎樣可怕的生殺大權。
「我記住了，我會在邊疆基地做出成績的。」
顧沉舟咬緊牙關，這番話既是對自己發誓，也是在向面前的兩人宣告。
「我不會永遠只是個受父輩庇護的廢物！」
「你能不能做出成績那是你的事，只希望你以後在製備防腐繃帶的時候，多考慮一下布料在極端嚴寒條件下的韌性。」
沈明珠拎起桌上的醫藥箱，壓根沒把他的豪言壯語放在心上。
「別光顧著紙面數據好看，到了冰天雪地里一扯就斷。」
顧沉舟愣在原地，沒想到沈明珠連特種纖維在極寒環境下的物理特性都懂。
這種被全方位碾壓的無力感讓他徹底失去了繼續待下去的勇氣。
「謝謝你的提醒，我會記在心裡的，祝你們一路順風。」
顧沉舟乾巴巴地扔下這句話，拎起牆角的網兜，轉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背影里透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陸執安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木門，轉頭看向正在擦手的沈明珠，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你倒是大方，連防腐繃帶的研發方向都順口指點給他了。」
「就不怕他以後靠著這個翻身，再跑到你面前來礙眼？」
陸執安語氣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意。
沈明珠將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管是誰研發出合格的軍用繃帶，最終受益的都是那些需要急救的傷員，我只看重東西好不好用，至於造東西的人是誰，我根本不在乎。」
她伸手按住陸執安的肩膀，將他按回病床上。
「倒是你，剛才那副官威耍得挺足，傷口不疼了是不是？」
陸執安順著她的力道靠在枕頭上，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耳根處悄悄爬上一抹紅暈。
他輕咳了一聲，「我只是在履行軍方核查物資的職責，敲打他幾句免得他去了邊疆再惹出亂子。畢竟他現在也算是軍民共建基地的工人。」
陸執安一本正經地解釋著，一雙眼睛卻一直黏在沈明珠的臉上。
沈明珠懶得跟他辯論，轉身將桌上的東西收拾妥當。
「張部長說調令三天內就能批下來，你這幾天在醫院裡安分點養傷。」
「我明天回臨河大隊一趟，把先前原身留在沈家的東西收拾乾淨，順便把戶口關係轉出來。」
她將醫藥箱的搭扣扣好，頭也不回地交代著行程。
陸執安聽到原身兩個字，眼底閃過幾分異樣的光芒，但很快就將其掩飾過去。
「你自己回去不安全，我讓趙幹事開團里的吉普車送你，順便把你的行李拉回來。」
「沈家那些人要是敢找你的麻煩，直接讓趙幹事動手，出了事算我的。」
陸執安低聲安排著，說出口的話全然不像是個正義凜然的副營長該說的。
沈明珠轉過頭，看著這個處處替她著想的男人，臉上難得地多了一分笑意。
「沈家那幾個廢物還傷不到我，不過有免費的車坐，我也不介意省點力氣。謝啦。」
她眨眨眼睛，拎起醫藥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只留陸執安一個人在原地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