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縣醫院走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幾道雜亂的腳步聲停在病房門口。
趙幹事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側身讓出位置,獨立團後勤部張部長打頭邁過門檻,身後跟著兩位穿舊軍裝的老軍醫。
陸執安單手撐著床沿正要起身,張部長大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順勢拉過一張長條板凳坐下。
「你有傷在身就別講這些虛禮,老陳和老李聽說你帶傷還查獲了一批假藥,非要跟著過來看看你這小子的傷勢。」
陳老軍醫放下手裡的牛皮紙醫療箱,彎腰湊近陸執安敞開的衣襟,視線落在那塊重新包紮過的紗布上。
「你這傷口處理得倒是利索,邊緣皮肉沒有紅腫發炎的跡象,縣醫院的外科水平什麼時候提高得這麼快了?」
陸執安拿起放在枕頭邊的那三本牛皮紙筆記本,直接遞到陳老手裡。
「陳老,您先看看這個,這是我讓人連夜整理出來的戰創傷急救規範指南。」
陳老狐疑地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旁邊的李老也跟著湊過腦袋。
兩位老專家起初只是隨意翻閱,隨著紙頁翻動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兩人臉上的皺紋都跟著繃緊了。
陳老指著其中一頁手繪圖,「這上面的血管斷端吻合技術,還有這套利用簡易設備進行氣管插管的理論簡直聞所未聞,這到底是哪位國手寫出來的?」
李老指著旁邊的一行小字,連連點頭。
「你看這句關於失血性休克的黃金搶救時間論述,完全顛覆了咱們以往的保守治療觀念,這要是能運用到前線,得多救活多少人啊!」
「寫出這份指南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陳老和李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粗布棉衣的年輕姑娘,正慢條斯理地吹著茶缸里的浮沫。
陳老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把手裡的筆記本重重拍在床頭柜上,震得搪瓷茶缸噹啷響。
「陸副營長,我們知道你剛領了證,想給新婚妻子安排個好去處,但部隊的醫療紀律不是兒戲!」
李老也跟著連連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責備。
「這上面寫的東西確實精妙,但這絕對不是一個沒經過正規醫學院培訓的鄉下丫頭能寫出來的。你可別為了幫她鋪路,犯了原則性的錯誤。」
沈明珠放下手裡的搪瓷茶缸。
「兩位老先生既然覺得這是紙上談兵,那不如咱們當場見真章。」
她站起身,轉頭吩咐門邊的趙幹事。
「趙幹事,你去縣醫院食堂後廚跑一趟,幫我弄一塊帶皮的生豬肉,再要兩截洗乾淨的生羊腸過來。」
趙幹事愣在原地,轉頭去看自家副營長。
陸執安靠在床頭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擺了擺,示意他照辦。
不過十幾分鐘,趙幹事端著一個掉瓷的臉盆跑回來,把裝著生豬肉和羊腸的盆子擱在木桌上。
沈明珠走過去,從醫藥箱裡取出一把手術剪和幾把持針鉗,又拿出一卷普通的醫用縫合線。
「陳老,您看好了,這上面的理論到底能不能在簡陋條件下復現。」
她拿起剪刀,直接將那截生羊腸從中剪斷,模擬成斷裂的血管。
陳老見她連無菌手套都沒戴就準備動手,氣得直拍桌子。
「簡直胡鬧,連最基本的無菌觀念都沒有就敢在這裡擺弄手術器械,出了感染事故誰來負責?」
沈明珠手裡的動作沒停,只是偏頭掃了他一眼。
「前線戰壕里泥沙俱下,你們的軍醫難道每次都有條件進行標準的無菌洗手和穿戴?」
她用鑷子夾起一塊酒精棉球,在羊腸斷端快速擦拭,將雜質清理乾淨。
「我這套改良手法,就是教你們在無法保證絕對無菌的環境下,如何通過最少的器械接觸完成最乾淨的縫合。」
「注意看我的持針角度,避開血管內膜只穿透外膜和中層,這樣才能保證血液流通時不掛血栓。」
陳老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傾著身子湊近去看她的動作。
沈明珠的手指極其靈巧,持針鉗夾住縫合針,在兩截羊腸的斷端處進行外翻縫合。
針尖穿透肉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一次下針的角度和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針腳細密均勻,沒有多餘的停頓。
不過短短兩分鐘,那截斷裂的羊腸就被完整拼接在一起。
她端起桌上那杯放涼的白開水,順著羊腸的一端灌進去,水流順暢地通過縫合處,外表連一滴水珠都沒滲出來。
李老震驚地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湊到跟前盯著那個縫合口。
「在沒有顯微鏡輔助的情況下,單憑肉眼和普通持針鉗竟然能做到如此完美的無張力吻合?」
他用手指輕輕拉扯縫合處,發現韌性極好,完全符合臨床血管縫合的標準。
沈明珠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拿起那塊帶皮的生豬肉,用手術刀在上面劃開一道深可見底的口子。
「這叫減張縫合,專門用來處理戰地大面積創口,能最大程度防止傷口崩裂。」
她一邊說一邊更換了更粗的縫合線,在豬肉皮層下進行深層打結,動作乾脆利落。
陳老看著她嚴謹的操作規範,原本嚴厲的表情逐漸被狂熱取代。
他行醫大半輩子,在戰場上見過無數因為傷口無法及時縫合而喪命的戰士,如果這套技術能推廣到基層連隊,能挽救無數年輕的生命。
沈明珠剪斷最後一根線頭,將工具扔進消毒盤裡,拿過搭在臉盆架上的毛巾擦去手指沾染的油膩。
「這只是最基礎的外科縫合,我那本指南上寫的東西,只要勤加練習,任何一個有點底子的赤腳醫生都能掌握。」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陳老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沈明珠的手,聲音激動得發顫。
「沈同志,剛才是我老頭子有眼不識泰山說了糊塗話,我給你賠不是!」
李老也跟著連連點頭,轉頭看向一旁的張部長,用力拍了拍桌子。
「老張,這簡直是國手降世!這樣的人才,就算沒有陸副營長這層關係,咱們也必須特招進部隊!」
張部長看著桌上那塊縫合得嚴絲合縫的豬肉,當即拍板:
「沒問題,我回去就打報告,以特殊專業技術人才的身份,直接把沈同志特招進獨立團隨軍衛生所,享受正排級待遇!」
他轉頭看向陸執安,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你小子這回可是給咱們獨立團撿了個大寶貝回去,政審的事情交給我去辦,保證三天之內把調令批下來。」
陸執安靠在床頭,看著沈明珠在幾位老專家的簇擁下依舊不卑不亢的模樣,胸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
那雙向來冷寂的眼睛裡,此刻盈滿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他的妻子,就該站在這樣耀眼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仰望。
張部長和兩位老軍醫拿著那三本手稿如獲至寶,急匆匆地趕回招待所去研究細節。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沈明珠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白開水潤了潤嗓子。
「這下你滿意了,陸副營長?」
顧沉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服,手裡拎著一個舊網兜,安靜地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