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舞陽站在殿門前,雙腿抖得越來越快。
他想抬腳,卻發現膝蓋已經失去力氣,手中地圖捲軸也跟著晃動,布帶發出細微聲響。
殿內的氣氛變得沉悶。
王翦握住腰間空蕩蕩的劍鞘,目光落在秦舞陽身上,眼中多出一份警惕。
這副模樣,絕非普通的緊張。
秦舞陽身材高大,手臂筋肉緊實,顯然習過武。
一名習武之人面對秦王時雙腿發軟,說明心裡藏著更重的東西。
李斯抬起笏板,目光在秦舞陽手中的地圖上停留片刻,又落到荊軻臉上。
荊軻神色沉著,捧著木匣的雙手穩穩噹噹,連指節都未曾變化。
前後對比太過明顯。
嬴政靠在王位之上,眼神逐漸冷下。
「燕使為何面色改變。」
聲音傳出,殿內百官紛紛低頭,誰也不敢在此時發出動靜。
秦舞陽身體一顫,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完整話語。
荊軻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帶著提醒,也帶著壓迫。
秦舞陽強行咽下喉嚨里的乾澀,想要開口解釋,可大殿內的威勢從四面壓來,胸口彷佛塞進一塊石頭,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荊軻向前一步,躬身行禮。
「回秦王,我這位副使來自北方,少見大國天威,初入秦宮,心神受到震動,失了禮數,還望秦王恕罪。」
「北方之人,皆如此膽怯。」
嬴政語氣冷淡。
「回秦王,秦國威勢傳遍燕地,秦舞陽雖有武藝,終究年少,驟然見到秦王與諸位大臣,難免心生敬畏。」
荊軻回答得很快,語氣也很穩。
這份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秦舞陽的確來自燕地,也確實被秦宮氣勢壓得難以站穩。
百官雖有疑慮,卻找不到反駁之處。
嬴政看著秦舞陽,目光仍舊鋒利。
「抬起頭來。」
秦舞陽身體繃緊,慢慢抬起臉。
嬴政坐在高處,玄色王袍垂落在王座兩側,面容沉靜,目光帶著審視。
秦舞陽只看了一眼,心神便再次亂開,額頭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王翦眼中寒意一閃。
李斯捏緊笏板。
荊軻按住木匣邊緣,聲音沉了幾分。
「秦王,我這位副使一路趕來,身體略有不適,若有冒犯,還請秦王寬宥。」
嬴政收回視線。
「既然身體不適,便留在台階下。」
秦舞陽臉色一白。
荊軻的眼神也沉下去。
嬴政繼續說道,「你一人帶圖上前。」
此言落下,殿中氣氛再次變化。
原本按照燕國禮制,荊軻獻上樊於期首級,秦舞陽展開督亢地圖,兩人一同走到御階之前。
如今秦舞陽被留在台階下,荊軻便失去了一名助力。
更重要的是,地圖也在秦舞陽手中。
荊軻轉過身,走到秦舞陽面前。
「把圖給我。」
秦舞陽雙手捧著地圖,手臂依舊發抖。
他看著荊軻,眼中閃過一抹慌亂。
「荊卿……」
「穩住。」
荊軻伸手接過地圖,將木匣交到左手,地圖捲軸壓在右臂之下。
此刻,他雙手各有一件禮物。
再往前走,便要獨自面對嬴政,蓋聶,還有滿朝文武。
秦舞陽站在石階下,嘴唇發白。
「荊卿,我……」
「留在這裡。」
荊軻打斷他。
「看著我走上去。」
秦舞陽閉上嘴,艱難點頭。
荊軻轉身,朝大殿深處看去。
百步之外,嬴政坐在王位之上,蓋聶站在王座側後方。
蓋聶的右手垂在身側,距離淵虹劍柄只有半尺。
李斯和王翦分立兩側,百官的視線全都集中過來。
皇子之列中,贏子青已經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清醒得讓人心寒。
方才荊軻踏入殿門時,贏子青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直到此刻也未曾移開。
那道目光平靜,找不到喜怒。
荊軻卻從其中感到一股沉重壓力。
彷佛自己身上的每一處細節,都已被對方看清。
地圖的重量,木匣的分量,手指扣住捲軸的位置,甚至連每一次呼吸,都逃不過那道目光。
荊軻心中明白。
贏子青知道他要做什麼。
對方也清楚,地圖之中藏著一把匕首。
可贏子青站在那裡,始終未曾出聲。
這是默許,還是等待。
荊軻無法判斷。
他只知道,此刻已經沒有退路。
燕國送來樊於期首級,獻上督亢地圖,所有安排都指向今日。
大朝會一旦開始,便不能停在半途。
荊軻握緊地圖捲軸,邁出第一步。
腳掌落在白玉階上,發出輕微聲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十分穩。
秦舞陽站在台階下,目光跟著他的背影移動。
荊軻走出數步,秦舞陽忽然發現,那股壓在自己身上的王者威勢減輕許多。
可荊軻承受的壓力,卻在不斷增加。
他的呼吸逐漸放慢,腳步也變得沉重。
不是身體承受不住,而是大殿內每一雙眼睛,都在逼他露出破綻。
荊軻從未覺得一段石階如此漫長。
他曾在燕地持劍殺敵,也曾在荒野中面對數十名追兵。
那些時候,敵人的刀劍就在眼前,殺機清清楚楚。
如今站在咸陽宮裡,四周兵器都已收起,真正的殺機反倒藏得更深。
王位上的嬴政在看他。
側後方的蓋聶在看他。
殿中的王翦與李斯在看他。
贏子青的視線,更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劍。
荊軻走上數層石階,腳步忽然停頓。
嬴政看著他。
「為何停下。」
「秦王威儀深重,燕臣一時失神。」
荊軻躬身答話,隨即再次邁步。
嬴政輕哼一聲。
「獻圖便上前,燕國的誠意,朕自會看清。」
「諾。」
荊軻低頭應下。
他手臂下的地圖捲軸安靜躺著,裡面那把徐夫人匕首貼著布帛,刃口寒意彷佛已經透出。
荊軻繼續向前。
秦舞陽留在台階下,周圍站著幾名禁軍。
禁軍看守著他,手掌始終放在兵器旁。
秦舞陽不敢亂動。
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隨行出手的機會。
接下來的一切,只能交給荊軻。
贏子青站在皇子之列,手掌輕輕搭在劍柄上。
長劍尚未出鞘。
可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劍鞘時,荊軻體內的真氣忽然停了一瞬。
那股壓迫,比昨夜更清晰。
荊軻咬住牙關,強行穩住腳步。
他不能回頭。
一旦回頭,便會讓殿內所有人看出異常。
他只能繼續走。
贏子青的目光沿著他的背影移動,落到地圖捲軸上。
捲軸中有一絲陰冷氣息。
那是毒。
毒性藏得很深,尋常武者難以察覺。
贏子青卻看得清楚。
他並不急著阻攔。
今日的契機尚未真正出現。
荊軻走到御階下方,身影距離嬴政更近。
蓋聶的手指輕輕扣住淵虹劍柄。
劍鞘之中,淵虹發出一聲細微顫鳴。
荊軻聽見那道聲音,心神微動。
此劍成名已久,劍意沉穩,隔著劍鞘便給人一股鋒利壓迫。
他若在這裡拔出殘虹,蓋聶必然會立刻出劍。
所以那柄劍早已交給殿外禮官保管。
現在真正能取秦王性命的,只有地圖裡的匕首。
荊軻收斂心神,抬頭看向御階之上的嬴政。
嬴政也正在看他。
兩人相隔數十步,視線碰撞,殿內的空氣彷佛沉下幾分。
荊軻心裡浮出一絲冷意。
距離夠了。
只要再向前,便能進入出手範圍。
可贏子青仍在盯著他。
那份壓力讓荊軻的手臂逐漸發麻,握住地圖的指節泛白。
他強行壓下心緒,低頭行禮。
「秦王,燕國願獻督亢地圖,以表臣服之意。」
「帶上來。」
嬴政抬了抬手。
荊軻繼續前行。
台階下,秦舞陽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趙高站在王位側旁,眼神從荊軻移到贏子青身上,隨後又看向蓋聶。
三人站在不同位置,卻都盯住同一個方向。
一場看不見的較量,已經在朝堂之中展開。
荊軻走過最後一段距離,停在御階之前。
他左手捧著木匣,右手托著地圖,腰背微微彎下。
嬴政俯視著他。
「先獻首級。」
荊軻開啟木匣。
樊於期的首級出現在眾人眼前。
殿內傳出一陣低沉吸氣聲。
嬴政身體向前傾了幾分,目光落在木匣之中,眼底浮現出複雜情緒。
樊於期曾是秦國將領,也曾與秦王結下死仇。
如今首級送到面前,往日舊事全部湧上心頭。
荊軻察覺到嬴政的變化,手掌穩穩托住木匣。
他的機會,正在靠近。
贏子青的手指落在劍柄上,目光依舊沉靜。
殿外風聲掠過,殿中燭火輕輕晃動。
荊軻將木匣向前送去。
嬴政伸手,準備親自檢視。
地圖捲軸仍在荊軻右臂之下。
那把藏在其中的匕首,距離秦王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