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門開啟之後，文武百官陸續入宮。
朝服衣擺掠過石階，靴底踩過昨夜留下的水痕，宮道上很快排起長列。
王翦走在武將之前，神色沉穩，腰間兵器已經交由禁軍收存。
李斯跟在文臣佇列之中，手裡捧著笏板，目光偶爾掃向四周。
今日宮中防備比往日森嚴許多。
禁軍守住殿門兩側，宮道盡頭也站著執戈甲士。
可所有布置都遵照朝會禮制，表面看不出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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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心裡卻明白，嬴政已經提防燕國使團。
朝堂之上，嬴政高坐王位。
他身穿玄色王袍，神色沉著，目光俯視殿中眾人。
大殿兩側，皇子依次站立。
扶蘇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認真。
胡亥也在其中。
自家宴之後，他便收起了往日那份張揚，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不敢再去看贏子青。
那滴橘汁擊穿長刀的一幕，始終壓在心頭。
贏子青站在皇子之列，雙目微閉，肩背放鬆，彷佛大朝會與自己毫無關係。
他昨夜在太廟坐了許久，回到府中後便飲酒休息。
今日來到大殿，也只帶著那柄普通長劍。
禁軍看見長劍時曾有過遲疑，可嬴政早已下令，未曾阻攔。
胡亥從側面看見贏子青，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出聲。
趙高站在嬴政身側。
他目光掃過殿中，隨後落到贏子青身上。
贏子青似乎有所察覺，眼皮動了一下，卻依舊未曾睜開。
趙高很快移開視線。
他已經知道羅網三名殺字級刺客死在贏子青手中，也知道家宴上那名門客至今無法起身。
此刻面對贏子青，他心裡多出幾分謹慎。
九殿下安靜得過分。
越是安靜，越讓人難以判斷。
嬴政抬手。
殿中樂聲停下。
禮官從殿外走入，站在大殿之前，展開手中竹簡。
「燕國使臣覲見。」
聲音傳出，迴蕩在宮殿之中。
隨後，禮官再次高聲開口。
「宣燕國使臣荊軻，秦舞陽入殿！」
殿門之外，荊軻與秦舞陽同時停步。
荊軻身穿燕國使臣服飾，雙手捧著木匣。
木匣中裝著樊於期首級。
秦舞陽捧著督亢地圖，捲軸被布帶牢牢束住。
兩人踏入宮門。
大殿之外鋪著長長石階，雨水已經被清掃乾淨，只留下濕潤痕跡。
荊軻走在前方，秦舞陽落後半步。
他看著前方恢弘宮殿，手臂繃得很緊。
荊軻察覺到他的變化，低聲提醒。
「穩住。」
秦舞陽輕輕點頭。
可當兩人走上石階，秦舞陽的呼吸仍舊亂了起來。
那座大殿離他越來越近。
殿內百官分列兩側，王翦站在武將之前，李斯目光沉靜，皇子們站在御階下方。
最上方，嬴政坐在王位之上。
那股無形威勢從殿內壓來，讓秦舞陽的腳步逐漸沉重。
他曾經想過許多次入秦之後的場面。
也想過自己手持地圖，走到秦王面前時該如何出手。
可真正站在咸陽宮前，真正看見秦國君臣之後，心裡那點準備很快被衝散。
這座宮殿太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一下比一下沉重。
秦舞陽額頭滲出冷汗，握住地圖捲軸的手指逐漸發白。
荊軻回頭看了他一眼。
「抬頭。」
秦舞陽努力抬起臉。
殿內嬴政的目光已經落到他身上。
那雙眼眸深沉，帶著多年執掌天下積攢下來的威壓。
秦舞陽與嬴政對視一瞬，雙腿突然發軟。
他急忙停住腳步，身體晃了一下。
地圖捲軸險些脫手。
荊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聲音依舊平穩。
「別亂。」
秦舞陽咬緊牙關，想要邁步，腳掌卻彷佛釘在石階上。
殿內的王翦察覺到異樣，眉頭慢慢皺起。
李斯也抬起眼，觀察著這個燕國副使。
秦舞陽身形高大，按理說應當是習武之人，可此刻臉色蒼白，額頭冷汗不斷滑落，連站穩都十分艱難。
趙高眯起雙眼。
嬴政靠在王位上，目光從秦舞陽身上移到荊軻身上。
荊軻臉色平靜，捧著木匣的雙手穩如磐石。
兩人的狀態形成鮮明差別。
殿中百官漸漸察覺到不對，低聲議論很快停下。
秦舞陽聽見那些細微聲音，心神越發混亂。
他想起出發之前，荊軻曾反覆叮囑自己，入殿之後不能亂看，不能亂動，必須穩住身體。
可真正面對大秦朝堂時，雙腿已經不聽使喚。
荊軻扶著他繼續向前。
秦舞陽邁出一步，膝蓋微微彎曲，腳步落在石階上時，身體又晃了一下。
贏子青站在殿中，雙目依舊閉著。
他聽見秦舞陽凌亂的呼吸，也聽見荊軻逐漸放緩的腳步。
那股隱藏在地圖捲軸中的殺意，已經越來越清楚。
長劍在鞘中輕輕震動。
贏子青的手指搭上劍柄，隨後又慢慢鬆開。
時機還沒到。
荊軻帶著秦舞陽走到殿門前。
秦舞陽抬頭望向大殿，臉色徹底變白，膝蓋不受控制地發抖。
王翦的手掌按住腰間空蕩蕩的劍鞘，目光變得銳利。
嬴政眸光一沉。
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落到秦舞陽身上。
荊軻低下眼，手掌按住木匣邊緣。
他知道，秦舞陽已經到了承受的極限。
再往前，副使便可能當場失態。
一旦秦舞陽倒下，燕國使團的計劃便會多出變數。
荊軻緩緩吸氣，準備向嬴政解釋。
就在此時，贏子青睜開雙眼。
他的目光穿過殿中眾人，落到荊軻身上。
荊軻身體驟然僵住。
那一瞬間，殿內燭火輕輕晃動，藏在地圖之中的殺意，也彷佛被一隻無形手掌壓住。
荊軻握緊木匣，掌心滲出冷汗。
他再次看見了昨夜飛簷之上的贏子青。
那壺酒，那道目光，還有遍布周身的鋒芒，全都在此刻重新壓來。
秦舞陽仍在身旁發抖。
殿內百官盡數看著他。
嬴政端坐王位，蓋聶立在側後方，淵虹安靜垂在腰間。
荊軻卻只看見贏子青那雙清醒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昨夜贏子青放自己離開，並非因為疏忽。
對方早已知曉一切。
此刻站在殿中，便是在等他走到嬴政面前。
荊軻的喉結緩緩滾動。
手中的地圖捲軸，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贏子青看著他，手指輕輕落在劍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