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軻回到驛館之後,許久未曾說話。
秦舞陽坐在一旁,幾次想開口,看到荊軻陰沉的臉色,又把話咽回肚中。
屋內燭火輕晃。
殘虹放在案邊,劍鞘之上沾著一層夜裡的寒氣。
荊軻抬手擦去劍鞘上的水珠,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
秦舞陽終於忍不住問道。
「那位九皇子,真有這麼強?」
「我沒見他出劍。」
「沒出劍便讓你退回來?」
「他只要坐在那裡,我便走不到正殿裡面。」
荊軻說得平靜,秦舞陽卻聽得心頭髮沉。
他們本來已經把秦宮的情況查過一遍。
禁軍巡查有固定路線,正殿附近的守衛也有交接時間,蓋聶雖強,依舊能被刺殺時的突襲牽制。
贏子青的出現,打亂了原本的安排。
他不需要守在嬴政身邊,也不需要提前布置,只要站在某個位置,便能封住一片區域。
這才是最難處理的地方。
「明日便離開咸陽?」
秦舞陽試探著問。
荊軻看向案上的地圖捲軸。
「再等三日。」
「還要等?」
「秦王已經下令舉行大朝會,燕國使團將在大朝會上獻圖。」
秦舞陽的手掌慢慢收緊。
大朝會之上,文武百官齊聚,秦王也會親自接見他們。
那確實是接近秦王的機會。
可贏子青也會出現。
荊軻望向窗外,咸陽城的燈火散在夜色之中。
「今夜只是試探,真正的局面,要等到大朝會。」
第二日清晨,咸陽宮傳出詔令。
三日之後,舉行大朝會。
燕國使臣獻上督亢地圖與樊於期首級,大秦文武百官全部入殿,共同見證燕國向秦稱臣。
訊息傳開,咸陽城中的議論聲更重。
有人說燕王已經走投無路。
有人說大秦即將拿下燕國。
也有人私下提起昨日星象,覺得這場大朝會恐怕不會太平。
嬴政聽見這些議論,始終未曾改變安排。
他要督亢,也要燕國徹底低頭。
朝會既然已經定下,便不會因幾句猜測中止。
李斯與王翦在府中見面。
兩人面前擺著咸陽與燕國的輿圖,案邊放著幾份從燕國傳來的訊息。
李斯手指按在輿圖邊緣,神情沉思。
「燕國此舉來得太快。」
王翦看著那捲地圖,語氣沉穩。
「燕國連年受秦軍壓迫,燕王願意獻圖求和,也算情理之中。」
「獻圖可以解釋,獻樊於期首級也能解釋,可兩件事一起送來,便顯得太過周全。」
王翦抬頭看向李斯。
「你懷疑燕國另有打算?」
「燕丹並非甘願俯首之人。」
李斯聲音放低。
「他派荊軻入秦,表面上帶著求和誠意,實際心裡如何盤算,誰能斷定。」
王翦沉默片刻。
他掌管軍務多年,見過敗軍求饒,也見過困獸反撲。
燕國已經被逼到邊緣,越是顯得順從,越要防著臨死一搏。
「我會讓禁軍加強宮中巡查。」
「陛下已經下令,不能讓護衛變動太大。」
「禮制與防備,向來可以同時存在。」
王翦抬手指向輿圖。
「朝會之時,護衛守住殿門,百步之外留出空處,若燕使真有問題,也能及時應對。」
李斯看著他,緩緩搖頭。
「百步之外,擋得住尋常刺客,擋不住真正的高手。」
「蓋聶在陛下身邊。」
「那位九殿下呢?」
王翦的手指停住。
兩人同時想起家宴上的一幕。
贏子青坐在席間,連眼皮都懶得抬,一滴橘汁擊穿長刀,重創先天巔峰門客。
昨日夜裡,蓋聶也察覺到宮牆附近的異動。
不管那位九皇子是否願意出手,他都已經成為大朝會中無法忽視的一環。
「陛下自有安排。」
王翦收起輿圖。
「咱們只管做好該做的事。」
同一時間,贏子青獨自走進大秦太廟。
他讓劍侍留在外面,自己沿著長廊走入殿中。
太廟之內供奉著歷代秦王牌位,香火安靜燃燒,青煙緩緩升起,四周透著莊重氣息。
贏子青站在牌位前,抬頭看了一眼,隨後盤膝坐下。
腰間長劍橫在膝上。
劍鞘普通,劍身未出。
三年來,他日日斬心,已經習慣讓思緒歸於安靜。
可今日不同。
咸陽城上空,多出一股凝滯氣機。
那股氣機與帝座相連,又與燕國使團相連。
荊軻的殺意,秦王的帝王氣運,咸陽城內外匯聚的劍意,全都在向同一處靠近。
贏子青要等的契機,就藏在這場即將發生的大朝會之中。
他緩緩閉上雙眼。
體內劍意開始收束。
原本散在經脈與血肉之間的力量,被一寸寸壓回丹田,再由丹田沉入劍骨。
過程很慢,贏子青卻十分耐心。
太廟之中的香火燃燒許久,殿外風聲逐漸變大。
一片落葉被風捲起,飄向贏子青所在的位置。
葉片進入周身三丈,速度驟然變慢,隨後停在半空。
緊接著,第二片落葉也停下。
第三片,第四片。
越來越多的落葉懸在空中,圍繞著贏子青緩緩旋轉,卻始終無法越過那道無形範圍。
劍侍送來飯菜時,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
他站在太廟門外,腳步停住,手中的食盒也忘記放下。
贏子青坐在殿中,身邊三丈之內,落葉盡數懸空。
香火青煙升到半空,也被一股無形力量壓住,久久散不開。
劍侍咽了口唾沫。
「殿下,飯菜送來了。」
贏子青睜開眼。
懸在半空的落葉同時落下,整座太廟重新恢復安靜。
「放下吧。」
劍侍走入殿中,把食盒放在一旁。
「您已經兩日未曾好好休息。」
「睡不著。」
「是因為大朝會?」
「算是。」
劍侍看著贏子青,猶豫許久,仍舊問道。
「荊軻會刺殺陛下嗎?」
「他會。」
「那您準備救陛下?」
贏子青開啟食盒,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
味道尋常,他吃得很慢。
「父皇身邊有蓋聶。」
「蓋聶先生未必擋得住。」
「擋不住,才有意思。」
劍侍聽得心裡發緊。
「您為何總在等?」
贏子青放下筷子,看向牌位前搖晃的燭火。
「劍若提前出鞘,便看不清該斬什麼。」
劍侍聽不懂,也不敢繼續追問。
贏子青重新閉上眼,體內劍意繼續壓縮。
太廟上方的雲層逐漸聚攏,陽光被遮去大半。
遠處咸陽宮中,宮人來往變得頻繁,朝會所需的禮器與文書陸續準備妥當。
另一邊,驛館之內。
荊軻讓秦舞陽取來地圖捲軸,又從貼身衣物中拿出一個小瓶。
瓶中裝著淬鍊兵刃所用的劇毒。
秦舞陽看到小瓶,臉色更加難看。
「現在便要動手?」
「提前準備。」
荊軻開啟瓶塞,用細布蘸取毒液,均勻抹在徐夫人匕首的刃口上。
藍色寒光從刃面掠過,毒液很快融入其中。
荊軻用布巾擦去多餘藥液,又將匕首放回地圖捲軸。
動作結束,他將地圖從頭到尾卷好,雙手壓住兩端。
秦舞陽站在旁邊,望著那捲地圖,遲遲未曾移開目光。
「明日便能獻圖?」
「還有三日。」
荊軻抬眸看他。
「記住,三日之後,隨我入殿。」
秦舞陽點頭。
窗外風聲忽然停下。
荊軻轉頭看向咸陽宮方向,手指按住地圖捲軸。
那位坐在飛簷上的九皇子,已經成為他此行最大的變數。
三日之後,變數便會落入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