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結束之後,贏子青擊敗胡亥門客的訊息,很快傳遍咸陽。
傳到宮人耳中時,事情已經變了樣。
有人說九皇子坐在席間,連手指都沒抬,便讓先天巔峰的高手吐血倒地。
也有人說,九皇子根本沒碰兵器,只靠一滴橘汁便擊碎長刀。
訊息傳到宮外,又添上幾分誇張色彩。
三年前名動七國的九皇子,修為並未散盡。
閉關三年,他藏得更深。
咸陽城中,各方勢力都在重新估量贏子青。
那些曾經把他當成廢人的人,立刻收起輕視,生怕一句話傳到九皇子耳中,惹來殺身之禍。
胡亥府邸。
胡亥一腳踢翻案邊的酒壺,酒水順著地面流開,浸濕了鋪在地上的軟毯。
那名門客已經被人送回府中,胸口受創,短時間內無法運轉真氣。
胡亥越想越氣,手掌狠狠拍在案上。
「他故意羞辱我。」
趙高站在一旁,目光落到碎裂的酒壺上。
「公子,今日之事,九殿下並未主動挑釁。」
「他當著父皇的面讓我難堪,難道還不算挑釁?」
「公子先讓門客出手。」
趙高的語氣依舊平靜,胡亥聽完卻愣了一下。
殿內安靜片刻。
胡亥臉色漲紅,抬手指向趙高。
「老師也要替他說話?」
「咱家只是在提醒公子,九殿下已經今非昔比,往後行事得更穩妥。」
胡亥咬緊牙關。
「他再強,也只是一個皇子,父皇尚未立儲,他憑什麼壓在我頭上?」
趙高看著胡亥,眼中掠過一縷不易察覺的冷意。
「修為強弱,從來只是一部分。」
「那老師想怎麼辦?」
「先別動他。」
胡亥皺眉。
「就這麼算了?」
「昨夜三名殺字級刺客折在偏殿,今日門客又被一滴橘汁擊敗,咱家若繼續派人靠近,只會讓九殿下知道羅網已經把他當成敵人。」
「難道就任由他坐大?」
「盯住他,便夠了。」
趙高轉過身,朝門外看去。
「咸陽城裡最重要的人,並非只有九殿下,燕國使團入城,才是眼前的大事。」
胡亥眼神閃動。
「燕國真要投降?」
「獻圖,獻首級,誠意已經送到秦國面前,是真是假,明日便能看出。」
「荊軻只是一個使臣,值得老師如此重視?」
趙高沉默片刻。
他見過太多帶著笑意入城的人,也見過太多跪在大秦殿前的使者。
荊軻給他的感覺很不一樣。
那人走入咸陽時,身上帶著一股死氣。
願意赴死的人,最難看透。
「傳令羅網,停止對九殿下府邸的試探,所有人手轉去盯住燕國使團。」
「若荊軻有異動呢?」
「立刻回報,別擅自出手。」
趙高聲音落下,門外幾名羅網探子迅速離開。
驛館之中,荊軻也聽到了家宴上的訊息。
秦舞陽站在案旁,神色遲疑。
「那位九皇子,當真只用一滴橘汁便擊敗了胡亥的門客?」
「咸陽傳來的訊息都這樣說。」
荊軻坐在窗邊,手掌搭在殘虹劍柄上,目光落向遠處。
「他三年前離開咸陽時,便已經擊敗七國高手,三年閉關之後,實力更難判斷。」
秦舞陽壓低聲音。
「此人會不會成為我們的阻礙?」
荊軻抬眸。
「你怕他?」
秦舞陽喉結動了一下。
「秦宮高手眾多,蓋聶也在嬴政身邊,若再加上這位九皇子,刺殺很難成功。」
「難做,便不做了嗎?」
荊軻的語氣很輕,秦舞陽卻立刻閉上嘴。
荊軻起身,開啟案上的木匣。
匣中放著樊於期的首級,面容已經被整理過,雙目緊閉,神色安靜。
荊軻看了許久,緩緩合上木匣。
「我們入秦之前,燕太子已經把路選好。」
「刺殺秦王,九死一生。」
「赴死之前,誰也不會把希望寄托在敵人的疏忽上。」
荊軻說完,將手掌按在地圖捲軸上。
那裡面藏著徐夫人匕首。
秦舞陽看著捲軸,臉色又白了幾分。
「明日能走到秦王面前嗎?」
「能。」
「那位九皇子若在殿中呢?」
荊軻的手指停在捲軸上。
酒樓之中的對視,再次浮現在腦海。
那一刻,他清楚感到一股鋒利氣息從贏子青身上掠過。
氣息消失得很快,留下的壓迫卻始終揮之不去。
荊軻行走七國,見過許多高手,也曾與真正的劍客交手。
贏子青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對方沒有拔劍,甚至沒有起身,便讓他心中生出警兆。
「他若在殿中,便盯住他。」
「盯住他?」
「刺殺秦王之時,最怕有人從旁出手,先看清他站在哪裡,再決定如何應對。」
秦舞陽點頭,手指卻攥得發白。
夜色降臨。
咸陽宮外的燈火逐一熄滅,宮牆之內陷入安靜。
嬴政的寢宮附近,禁軍按既定位置巡查,宮道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火盆照亮地面。
蓋聶守在正殿之外。
他閉目站在簷下,淵虹佩在腰側,身形紋絲不動。
忽然,一縷風從宮牆上方掠過。
風聲很輕。
蓋聶睜開眼,視線掃過屋脊,卻只看到一片暗色瓦面。
另一處宮殿的飛簷下,贏子青提著酒壺,坐在屋脊邊緣。
他仰頭看月,神情帶著幾分悠閒。
一道黑影從遠處掠來,落在正殿邊緣。
荊軻壓低身形,腳尖踩在瓦面上,目光迅速掃過周圍。
他先看見了巡查禁軍的位置,又看見正殿之外的蓋聶。
淵虹尚未出鞘,劍意已經透出劍鞘。
荊軻屏住呼吸,身形貼著陰影前行。
剛靠近正殿,腳下的瓦片忽然發出輕響。
聲音細微,依舊被贏子青聽見。
贏子青低頭看去。
荊軻也在此刻轉身。
兩人的距離隔著一處宮簷。
月光從雲層之間落下,照出荊軻握住劍柄的手,也照出贏子青手中的酒壺。
贏子青抬起酒壺,朝他遙遙一舉。
荊軻的身體瞬間繃緊。
剎那之間,四周風聲消失,整座咸陽宮都陷入一種難言的寂靜。
他的皮膚泛起寒意。
肩頭,後頸,心口,手腕,甚至握劍的指節,都傳來針刺般的感覺。
那並非來自一柄劍。
彷佛四面八方都藏著無形鋒芒,只等他邁出下一步,便會同時落下。
荊軻嘗試運轉真氣。
真氣剛從丹田升起,便被那股劍意壓回體內。
他的呼吸開始變重,額頭滲出冷汗,夜行衣很快貼在背上。
贏子青喝了一口酒。
「夜深了,燕使還不睡?」
荊軻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九殿下認得我?」
「白日見過。」
「既然認得,何必放我靠近宮殿?」
「你還沒出劍。」
荊軻握緊殘虹。
劍柄被他攥得發出輕響。
贏子青的視線落到那柄劍上,神色未變。
「回去吧。」
「九殿下不準備拿我?」
「你今夜只是看路。」
荊軻眼底掠過一絲震動。
這句話,已經說明贏子青看穿了他的目的。
「若我執意向前呢?」
「那便留下。」
風重新吹過宮簷,幾片落葉從遠處飄來,靠近贏子青身邊後,便停在半空。
荊軻的瞳孔收縮。
他終於明白,贏子青從未把自己當成對手。
那道無形劍意自始至終都鎖住他的身體,只要贏子青願意,殘虹尚未出鞘,自己便會死在這裡。
荊軻緩緩鬆開手指。
「今日多謝九殿下留情。」
贏子青搖晃酒壺,酒水在壺中輕輕作響。
「談不上留情。」
荊軻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退向宮牆。
每退一步,身體承受的壓力便重上一分。
直到離開正殿範圍,那股鎖住周身的劍意才慢慢散去。
荊軻落到宮牆之外,腳步略微踉蹌。
他回頭看向宮牆,贏子青已經收回視線,仍舊坐在飛簷邊喝酒。
蓋聶站在正殿簷下,目光落到遠處,顯然也察覺到了動靜。
荊軻不再停留,迅速回到驛館。
秦舞陽一直守在屋內,見他推門而入,急忙迎上前。
「怎麼樣?」
荊軻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息。
握住殘虹的手,仍在發抖。
秦舞陽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聲音也跟著緊張起來。
「發生了什麼?」
荊軻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那壺酒,還有屋脊上平靜的目光。
他沉默很久,才緩緩開口。
「大秦,有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