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沉默了一瞬:」卑職的生母原是父親房裡的通房丫鬟,因懷了身孕,被嫡母尋了個由頭攆了出去。她一個人在外頭生下屬下,靠幫人漿洗衣裳度日。後來實在養不起,便將卑職寄養在一戶老僕家中,自己另尋活路去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宜修聽著,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著那隻油紙包的折角,心裡浮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年羹堯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卑職以為,庶出也好嫡出也罷,終究還是要看各人的本事。卑職的嫡兄年希堯,從小養在祖父和父親膝下,錦衣玉食地長大,可論武藝、論軍功,他遠不如屬下。這些年,卑職跟在四阿哥身邊,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從不是年家的名頭。」
他說得坦然,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意氣。
宜修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眉宇間還帶著幾分青澀英氣的年輕男子,誰會想到他日後會成為那個權傾朝野、不可一世的年大將軍呢?
那時候他何等煊赫,何等狂妄,連她這皇后都不放在眼裡……
想起有人欺負年世蘭,他急吼吼去警告的樣子,還真是讓人不敢想像。
有這樣的哥哥護著愛著,難怪年世蘭那般跋扈呢!
可此刻,他卻坐在這裡,同自己說這樣一番掏心窩子的話。
」年侍衛有這樣的心性,日後必有大成。」宜修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年羹堯被她這樣一說,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頭咳了一聲,又重新抬起頭來,換了一副正色:」卑職還有一事,想同格格說。」
」請講。」
」那位柔則格格,」他斟酌著措辭,」屬下瞧著,她對四阿哥似乎有心。」
「今日在營帳前,她特意讓四阿哥派卑職來護衛格格,好將自己與四阿哥單獨留下說話。」
「原本卑職也不該管主子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柔則格格竟還向費揚古大人誣告!費揚古大人當真是……有眼無珠!」
他說著,目光直視宜修:」格格若是真對四阿哥無意,那便罷了。可若是有意,恐怕得早作打算才是。」
宜修聞言,沒有立刻接話。
她拈起第二顆粽子糖放進嘴裡,慢慢含化了,才緩緩開口:」我知道。」
年羹堯目瞪口呆,」格格知道?」
饒是他的嫡母,都對他母親一個婢女這般介懷,這位格格卻並無什麼情緒波瀾。
」柔則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宜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邊浮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她想要四阿哥,那就讓她要好了。我無意與她爭。」
年羹堯皺了皺眉,顯然不太理解:」格格何必這樣忍讓?卑職聽說,這門親事原是德妃娘娘替格格安排的,論先來後到,也該是格格的。柔則格格這般橫插進來,格格就算不爭,也至少該讓父親和娘娘知道她的用心才是。」
宜修看著他這副替她抱不平的模樣,心裡的那點恍惚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切的笑意。
」年侍衛方才說,你不願意讓著嫡兄。」
」是。他嫡出的名頭,是他生來就有的。可軍功、前程,這些是靠本事掙來的。嫡長子的身份給不了他這些。」
」那便是一樣的。」宜修將那顆含化了的糖咽下去,聲音清淺卻篤定,」我不與柔則爭,也不是因為要讓著她。」
「與其將對方視作敵人,爭一時意氣,倒不如自己破局,做執棋之人。」
年羹堯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位格格的眼界竟然這般開闊!
她看的,分明是更遠的地方。
這份心胸實在是……連他都自嘆不如!
」卑職明白了。」年羹堯抱拳行了一禮,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的敬意,」今夜叨擾格格了。」
他說完,轉身掀簾出去了,動作利落,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營帳外的夜色里。
宜修坐在榻邊,望著那隻粗陶碗裡還剩大半的兔肉,和膝頭那隻小小的油紙包,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
剪秋從外間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格格,年侍衛走了?」
」嗯。」
」他怎麼……」剪秋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瞧出自家格格心情不錯,便不再多問,只替她將兔肉碗收拾了,又將那包粽子糖仔細收進妝奩里。
宜修躺下來,聽著帳外夜風掠過草尖的聲響。
她閉上眼,唇邊那絲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安然。
……
第二日清晨,營帳間便傳開了消息。
四阿哥派人到烏拉那拉家的營帳來,說今日要親自指點幾位格格騎馬射箭,請宜修和柔則一同過去。
柔則得了消息,喜得早早就換了騎裝在帳前等候,胭脂紅的衣裳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暈。
宜修卻慢悠悠地梳洗,穿了昨日那身鴉青色騎裝,頭髮依舊利落地綰成一條辮子,手裡轉著那柄皇帝剛賞的纏絲弓,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樣。
出門時,正撞見年羹堯牽著馬在營帳外候著。
他換了一身幹練的玄色勁裝,腰間懸著箭囊,看起來比昨夜又精神了幾分。
看見宜修出來,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她手中的纏絲弓上停了一瞬。
」格格今日要用這柄弓?」
」試試手。」宜修說著,翻身上了馬,動作乾脆利落。
年羹堯策馬跟在她側後方。
宜修一抖韁繩,棗紅馬便小跑著朝圍場方向去了。
遠處傳來號角聲,新一日的圍獵又要開始了。
年羹堯策馬跟上,與宜修並肩而行,忽然側過頭來,極輕地說了一句:」格格昨夜說的'破局',卑職回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覺得有理。」
宜修偏頭看了他一眼,日光下她的眉眼難得的舒展了幾分:」年侍衛想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年羹堯老實答道,」另一半,恐怕要跟著格格多看幾日才能明白。」
宜修聞言,嘴角終於彎了起來,「那年侍衛就跟上吧!」
年羹堯微微一愣神,她就策馬朝前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