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手將那柄烏木纏絲弓遞給宜修,語氣溫和而鄭重,」朕記得你祖父當年隨先帝征戰,也是一把好弓打下半世功勳。這柄弓先帝用了三十年,今日賞了你,望你日後不忘滿洲兒女策馬彎弓的本事。」
宜修雙手接過,鄭重行禮,」奴才謝皇上恩典,必不負皇上教誨。」
皇帝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費揚古,笑意里多了幾分深意,」費揚古,你教女有方啊。你這個女兒比朕好些個皇子都精神!改日得空,進宮指點指點那些皇子公主們的騎射功夫,他們一個個養在宮裡頭,快忘了怎麼拉弓了。」
費揚古連忙起身跪倒,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臣不敢!小女性子頑劣,不過是胡亂射了幾箭,當不得皇上這般誇讚!」
他嘴上說著謙辭,可面上的紅光和顫抖的手已經出賣了他。
周圍的官員們紛紛湊上來道賀,一口一個」費揚古大人好福氣」」令愛女中豪傑」,奉承話流水似的灌進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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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揚古被眾人簇擁著,方才那番怒火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得意與歡喜。
他一邊應付著眾人的恭維,一邊忍不住往宜修那邊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宜修回到席間,將那柄弓遞給剪秋收好。
剪秋激動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柔則坐在席上,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咬著後槽牙,將那口惡氣硬生生咽回肚子裡,面上重新堆起溫柔的笑意,轉頭看向宜修,聲音甜得發膩:」妹妹好本事,姐姐方才還替你擔心來著,如今可算放心了。」
宜修端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多謝姐姐關心。」她說著,呷了一口茶,不再多言。
那柄纏絲弓就放在她身後的案上,烏木的弓身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隻沉默的眼睛,靜靜注視著滿場浮華。
四阿哥坐在皇子席上,視線越過熱鬧的人群,落在宜修的身上。
她正低頭喝茶,姿態閒適,仿佛這天大的恩寵不過稀鬆平常,寵辱不驚。
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將那副眉眼勾勒得分明,沉靜、寡淡,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韌勁。
他忽然想起報恩寺里那雙跌倒在地卻依舊清亮的眼睛……
他放下酒杯,微微蹙了蹙眉。
這個女子,他好像越來越看不透了。
宜修倒是不知道他的心思,若是知道定然也會覺得好笑。
前世當了那麼久皇后,她也算享一半天下。
母儀天下的國母,自然不會因為皇帝一句誇獎就得意忘形了……
……
篝火漸殘,宴席將散。
各家女眷陸續起身告退,營帳間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宜修回到帳中,將那柄纏絲弓仔細擦拭了一遍,才交給剪秋收好。
她褪了外袍,隨意地坐在榻邊。
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
剪秋警惕地起身,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隨即回過頭來,面上帶著幾分詫異:」格格,是年侍衛。」
宜修放下書卷,略一思索,便道:」請進來。」
年羹堯掀簾進來時,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烤得焦香的兔肉,肉塊切得整整齊齊,上頭撒了一層細細的椒鹽,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他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看樣子是順手揣在懷裡的。
」這麼晚了,年侍衛還沒歇息?」宜修示意他坐,自己也在榻邊坐了下來。
年羹堯將那隻粗陶碗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後退半步,立得筆直:」方才在篝火邊烤的,想著格格晚間宴上沒吃幾口東西,便送些過來。肉是白日裡格格親手獵的,屬下只是幫著收拾了一下。」
他說著,見宜修看著那隻碗沒動,又補了一句:」已經試過毒了。」
宜修聞言,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端起碗來夾了一塊送入口中。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椒鹽的咸香裹著肉汁在舌尖化開,確實比宴席上那些精緻卻冷掉的菜餚有滋味得多。
」勞年侍衛費心了。」她放下筷子,抬眸看著他。
年羹堯卻還沒走。
他站在帳中,垂著眼帘,像是在猶豫什麼。
那隻小小的油紙包在他掌心裡被捏得有些發皺了,終究還是往前遞了遞。
」這個……」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不自在,」格格若不嫌棄,留著當零嘴也好。」
宜修接過那隻油紙包,拆開一角,裡面是一粒粒圓潤的粽子糖,琥珀色的糖塊上裹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粉,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微微怔住。
粽子糖不算什麼稀罕東西,市井巷陌里一文錢能買好幾顆。
可放在這樣的地方,由年羹堯這樣一個魁梧武將塞到她手裡,倒是透出幾分奇異……
」年侍衛身上怎麼還帶著這個?」宜修拈起一顆放在嘴裡,甜味慢慢化開,帶著一絲薄荷的清涼。
年羹堯的耳朵尖微微泛了紅,面上卻還繃著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是卑職妹妹喜歡的。前些日子回府,順手揣了幾顆在懷裡,忘了取出來。」
他說著,頓了一頓,目光終於抬起來,落在宜修面上:」卑職方才見費揚古大人將格格叫到一旁訓話,雖隔得遠,但也看出了幾分。格格……不必往心裡去。」
他這話說得很直,不像那些拐彎抹角的官場套話。
宜修咬著那顆粽子糖,一時沒有說話。
沒想到年羹堯這般的人,竟然也有如此細膩的時候。
燭火在她眼底跳躍,將那副沉靜的面容映出幾分柔和的暖意。
她慢慢將糖咽下去,才開口道:」年侍衛倒是眼尖。」
年羹堯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繼續往下說:」卑職知道,這些話不該由卑職來說。只是格格騎射如此絕佳,回去卻被父親那般對待,若非在宴上得了皇上那樣大的恩賞,還不定怎麼……卑職覺得,格格不該受這份委屈。」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覺地憤慨,像是想起了什麼自己的舊事。
宜修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竟有人為了她的事情這般義憤填膺,到底是年輕氣盛啊。
」年侍衛也有同感?」她問。
年羹堯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面上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卑職不僅是庶出,還是出生後便被扔在外頭、由奴僕養大的。直到十四歲上,才憑著在四阿哥跟前出頭的機緣,認祖歸宗。」
他說到這裡,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怨懟,卻也沒有刻意的雲淡風輕,只是陳述事實。
」卑職的娘親,前兩年才被父親尋回府中,給了一個正經名分。前年添了個妹妹,如今倒也過得安穩了。」
」年侍衛的娘親……當年為何會流落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