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安安就去拽獨眼狼的袖子。
」狼叔，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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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狼正蹲在溪邊磨他那把卷了口的刀，被拽得一個趔趄：」小姑奶奶，去哪兒？弟兄們還等著我帶去操練呢。」
」去看官道！」安安仰著小臉，」灰灰說，淺山往東那條官道上，天天晌午前後過挎刀的官差，一個賽一個地急。我要去看看。」
」官道有啥好看的？」獨眼狼把刀往鞘里一插，」車軲轆轉唄，馬蹄子刨土唄。」
」那你去不去？」
獨眼狼低頭看她。小丫頭兩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架勢跟將軍當年點兵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嘆了口氣，抓起水囊，又往懷裡揣了兩塊餅：」去去去。說好了，遠遠地看，不許出聲，不許往道上跑。」
」知道啦！」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村口，順著獵戶踩出來的山道往東。走了約莫二里地，前頭豁然開朗，一條黃土大道橫在山口外頭，筆直地伸向天邊。道旁立著棵老槐樹，樹冠撐開像把大傘，枝椏歪歪扭扭地探到道上空。
獨眼狼四下掃了一眼，挑了槐樹後頭一處凹進去的草窩：」就這兒。前頭有樹擋著，道上的人瞧不見咱們。」
安安應了一聲，人已經抱住了樹幹，蹭蹭蹭往上爬。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慢點！」獨眼狼在底下直搓手。
」我在山裡爬的樹，比這高的多啦。」安安穩穩噹噹蹲上一根粗樹杈，兩條腿懸在外頭晃了晃，沖他擺擺手，然後拍拍身邊的枝椏，壓著嗓子喚，」小啾，小啾——」
枝葉嘩啦一響，一隻灰撲撲的麻雀落下來，歪著腦袋看她。
」安安，你真來啦。」麻雀蹦了兩步，」我就說嘛，你昨天問了，今天一準來。」
」你天天在這條路上飛，」安安托著腮，」你跟我講講，這條路到底通到哪兒呀？」
」這條路可長啦。」麻雀撲了撲翅膀，拿喙一下一下點著數，」從這兒往東，八十里，到清河縣，縣城裡有賣糖人的，可甜了。過了清河縣界，再走二百二十里——」
」二百二十里？」安安瞪圓了眼睛。
」嗯！路上有三個驛站，人進去換馬、喝水、打尖。還有兩道關卡，門口立著挎刀的兵，過一輛車都要掀帘子看。走完這些，就到一座頂頂大的城，城牆高得望不見頂，那就是京城的外城門啦。」
安安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往心裡碼：二里上官道，八十里到清河縣，再二百二十里，三個驛站，兩道關卡，京城。
樹底下，獨眼狼急得直轉圈：」它說啥呢？嘰嘰咕咕的，你倒是給我學一學啊。」
安安趴在樹杈上，把麻雀的話一句一句複述下來。獨眼狼聽著聽著，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收了，蹲下去，拿樹枝在地上劃拉：」沒錯……清河縣，三個驛站，兩道關卡，是這麼個走法。」他抬頭看看那隻麻雀，喉結動了動，」邪了門了，一隻鳥，比當兵的還門兒清。」
正說著，遠處騰起一股黃煙。
」來了來了！」麻雀興奮地蹦起來，」趴低，別出聲！」
安安趕緊縮回枝葉後頭，獨眼狼也矮下身去。
馬蹄聲由遠及近。先過去兩騎快馬，馬上的人挎著刀，一水的號衣，鞭子甩得噼啪響，眨眼就沒影了。緊跟著是一溜馬車，一輛挨一輛，車前都掛著黑底金字的小牌，上頭一個大大的」魏」字。車輪碾過黃土，咯吱咯吱，壓得那叫一個實。
等車過遠了，獨眼狼從草窩裡出來，幾步跨到道邊，蹲下捻了捻車轍里的土，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溝，壓進去兩指深。」
」尋常車可壓不出這麼深的轍。」安安從樹上探出腦袋。
」小啾說了，」她拍拍枝椏，」最近這條道上跑的馬車，小一半都掛著魏府的牌子，車轍全都比別的車深一倍。」
」裝的什麼玩意兒，這麼沉？」獨眼狼朝地上啐了一口。
」還有呢！」麻雀在枝上跳來跳去，翅膀撲稜稜地扇，」前幾日，就在頭一個驛站，有個穿官袍的大人，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拍著桌子罵，說魏家的人搶了他的藥材車，整整一車藥材，說扣就扣了！」
安安愣住了：」搶了藥材車？那不是有官差嗎？官差不管？」
」官差？」麻雀拿喙理了理羽毛，」官差站得遠遠的，頭都不敢抬。那大人罵了半天，最後還不是自己走了。在這條道上，魏家的牌子比官憑還好使。」
」藥材……」安安小聲念著這兩個字。
她忽然想起前天夜裡。她睡在裡間，迷迷糊糊聽見外間爹爹在咳嗽，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是拿手死死捂著嘴，怕吵醒她。她沒敢出聲，睜著眼睛聽到後半夜。
狼叔說過，爹爹的身子骨是大好了，可底子虧過，天一變，胸口還是發緊。
要是那些藥材沒被搶走……要是那些車拉的是救命的藥……
」安安？」獨眼狼在樹下喊她，」臉怎麼皺成個包子了？」
」狼叔，」安安扒著樹杈往下看，」魏家搶人家的藥材，是要拉去京城賣錢嗎？」
」誰知道。」獨眼狼冷笑一聲，」魏家幹的事，哪一樁是乾淨的。當年——」他猛地剎住，擺擺手，」罷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安安沒再追問。她坐在樹杈上，看著官道上那一道道深得嚇人的車轍，一道挨一道，全朝著東邊去。她總覺得，這些車軲轆印子不像軋在土裡，倒像是一直一直，軋到了爹爹的胸口上。
」小啾，」她仰起頭，」往後魏家的車再過，你幫我留心數數，一共有多少輛，好不好？」
」包在我身上！」
」安安安安——」麻雀忽然撲棱一下飛起來，」又來了一隊！押車的挎著刀，比剛才那撥還多！」
安安扒開枝葉，朝東邊望過去。
官道盡頭，煙塵滾滾而起，黑底金字的」魏」字牌，在塵土裡一晃一晃，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