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屏住呼吸,盯著他緩緩舉起的手,以為他終於被自己說動,打算叫住小喜子。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停頓了一息,最後只是伸到她面前,幫她將一縷亂發別在耳後。
「朕會讓人把孩子要用的一應物品都準備齊全,你就和他踏踏實實住著,別的都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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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宇文恕,你不能走,你給我站住……」錦瑟伸手拽住他袍袖。
宇文恕停下,不帶任何情緒地看了她一眼,把袖子從她掌心緩緩抽出:「等你什麼時候真心挽留我,我就不走了。」
真心?
她的真心早已被他親手扼殺,他難道不知道嗎?
絲滑的衣料如水般從掌心流走,只留一抹沁涼的觸感。
錦瑟看著空空的掌心,又抬頭看向那個決絕遠去的背影。
他離去的腳步也是那樣決絕,龍行虎步,雷霆萬鈞,連那隨風而起的袍裾,都帶著勢不可擋的殺伐之氣。
錦瑟的眼睛被陽光刺得流淚,淚水在陽光下幻化成模糊的光影,那個決絕的背影也隨之變得模糊,很快便繞過漢白玉影壁,消失不見了。
當皇帝的心,都這般狠嗎?
那他可真是天選之子。
世上只怕再沒有比他更狠的心腸了。
面對這樣的人,她該拿什麼與他抗衡?
她又有什麼可與他抗衡?
她還什麼都沒做,他便已經洞察了她的心,警告她不要自不量力。
所以,她就真的要認命,什麼也不做了嗎?
不。
她不能被他嚇唬住。
她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她不要留在這裡,做他不明不白的囚徒。
她絕不會讓這紫禁城,成為她的牢籠。
「阿娘,你怎麼了……」蕭祈安不知何時走過來,軟乎乎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錦瑟回過神,彎腰將他抱了起來:「沒什麼,阿娘在想事情。」
「那你怎麼哭了?」蕭祈安捧住她的臉問道。
「沒哭,是陽光太刺眼了。」錦瑟笑著撒謊。
蕭祈安哦了一聲,小手抹去她臉頰的淚:「阿爹說了,太陽是不可直視的,阿娘以後要小心。」
「好,阿娘知道了。」錦瑟認真點頭,抱著他往大殿走去。
其實,人心也和太陽一樣不可直視。
太陽傷害的只是眼睛,人心,卻能讓人遍體鱗傷,萬劫不復。
「阿娘,這個宮殿好大,好漂亮。」蕭祈安左看右看,興奮不已,暫時忘記了自己進宮的目的,「阿娘,原來你小時候住的地方這麼好呀!」
錦瑟愣了下:「你怎麼知道這是阿娘小時候住的地方?」
「皇舅舅告訴我的。」蕭祈安說,「皇舅舅帶我來的路上,和我講了一些你小時候的事,他說,你小時候,和他、和父王玩得最好,你們每天都在一起玩,是嗎?」
錦瑟默然一刻,點了點頭:「算是吧。」
「那皇舅舅為什麼不讓阿爹也住進來,這樣,你們就可以像從前一樣,繼續在一起玩了。」
錦瑟被他的想法嚇了一跳,又沒法和他解釋具體的原因,只能換一個角度引導他。
「我們現在都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只顧著玩,皇舅舅要執掌江山,打理朝堂,你父王管理著整個南郡,不能在京城久留,就連你和我,也要回去做自己的事,不能因為一間漂亮的宮殿,和小時候的玩伴,就不想回家了,對吧?」
蕭祈安眨著眼睛,歪頭想了想:「阿娘說得對,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
錦瑟本來挺難受的,被他一句話逗得啼笑皆非:「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來京城之前,阿美和我說的,她要我早點回家,不要因為京城好玩就樂不思蜀。」
阿美是王府長史許艷山家的小女兒,和蕭祈安同歲,兩人常在一處玩耍。
蕭藍玉此番入京,王府和南郡的一應事務都交由許艷山代為主持。
臨行前,蕭藍玉設宴與眾人辭行,小阿美因為捨不得蕭祈安,還抱著他哭了一場。
錦瑟想到南郡的人和事,恨不能此刻就飛回到那片土地。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南郡雖然不是她的故鄉,卻是最讓她心安的地方。
她蹭了蹭兒子稚嫩的小臉,趁機道:「既然阿美還在等你回去,那我們更應該早日回家,不能貪戀京城浮華,對不對?」
「嗯,對,我還答應阿美要給她帶好多禮物呢!」蕭祈安想到自己的小夥伴,眼睛都亮起來,「阿娘,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錦瑟的心沉了沉:「等你皇外祖母下葬,你父王病情好轉,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嗎?」
「真的……」吧?
錦瑟說著不確定的話,心虛得不敢直視兒子的眼睛。
她怕她的許諾,終將是一場空。
怕她和宇文恕之間,終將是一個不死不休的結局。
至於她死,還是他死,不得而知。
乾清宮裡,宇文恕坐在御案之後,對著一堆奏摺出神。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照進來,錦瑟在陽光下流淚的樣子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帶血的金簪,看著上面已經乾涸的血跡,一手按壓著胸口被她刺傷的地方。
那隱約的痛感,像是穿透胸腔,牽動了他的心,讓他的心一陣陣的悸動,卻又空落落的難受。
身體裡仿佛有一頭蟄伏的獸,嗅到了他血液中奔騰的慾念,開始躁動不安。
他知道那樣流淚的錦瑟很可憐,可他不想可憐她,他想讓她哭得更狠。
用一個男人最原始的衝動。
讓她在夜裡哭。
讓她在床上哭。
讓她在他懷裡哭,在他身下哭……
讓她哭到再也想不起蕭藍玉,想不起兒子,想不起回家,想不起那該死的千里萬里的南郡。
紫禁城有什麼不好,在她心裡,竟比不上那蠻荒之地?
她就是被蕭藍玉蠱惑了。
只要不讓她見蕭藍玉,她就會慢慢正常起來,變回那個嬌嬌軟軟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小公主。
對。
就是這樣。
只要把她和蕭藍玉隔離開,她就會好起來的……
「皇上。」小喜子敲門而入,打斷了宇文恕躁亂的思緒。
「何事?」
他回過神,坐直了身子,又是一派深沉內斂的天子氣度,手裡卻還握著那支染血的金簪,寸寸撫摸流連,仿佛那是一根纖纖玉指,或是一截細軟腰肢,令他魂牽夢繞,愛不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