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專案組辦公室的窗戶開了一條縫,晨風帶著融雪的濕氣鑽進來,翻動了桌上攤開的卷宗頁角。
李為民按住了紙張,手指無意識地在「1991.11.3」這個日期上摩挲。
陳言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熱氣從缸口裊裊升起。
「食堂今天熬了薑茶。」他把其中一個缸子推到李為民面前,「驅寒。」
李為民沒碰缸子,目光仍停留在卷宗上。
「師傅走的時候,也是這麼個天氣。」李為民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雪剛化,地上全是泥水。」
陳言在他對面坐下,捧著自己的缸子。
薑茶的辛辣氣味在空氣中瀰漫,混著舊紙張的霉味。
「王恪警官的筆記里,提到過一個嫌疑人。」陳言翻到其中,指著一行字跡模糊的記錄,「『劉三狗,有盜竊前科,案發前曾在現場周邊收廢品』。」
李為民終於抬起頭,眼角布滿血絲:「查過,案發後第三天就傳訊了,有不在場證明,他老婆作證,那天晚上他在家喝酒,沒出過門。」
「證詞核實過嗎?」
「當時派人問過鄰居,說法一致。」李為民揉了揉太陽穴,「而且,劉三狗五年前肝癌死了。」
陳言沉默片刻,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薑茶。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暖意。
「再去問問。」陳言說,「八年過去,也許有人願意說點不一樣的。」
李為民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站起身:「現在就去。」
吉普車駛出市局大院時,天空又飄起了細雪。
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雪沫。
劉三狗家住在城北的老居民區,一片低矮的平房擠在一起,煙囪里冒出稀薄的煤煙。
李為民把車停在巷口,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狹窄的巷道。
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幾隻野貓從垃圾箱旁竄過,消失在牆角。
敲門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開了門。
她眯著眼打量兩人,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過一樣深。
「找誰?」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公安局的。」李為民出示了證件,「想問問劉三狗的事。」
老太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讓開身子:「進來吧,外頭冷。」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懸在頭頂。
家具簡陋,但收拾得乾淨。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劉三狗和她的合影。
「他走了五年了。」老太太顫巍巍地倒了兩杯熱水,「他是個老實人,就是命不好。」
李為民接過水杯,沒有喝:「我們知道,這次來是想再了解一下,1991年11月3號那天晚上的事。」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熱水灑在了桌面上。
「那天晚上……」她喃喃道,「三狗確實在家喝酒,當時我也在家。」
陳言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牆角的縫紉機上。
那上面蓋著一塊繡花布,邊緣已經磨損。
「大娘,您一個人住?」陳言問道。
老太太點點頭:「兒女都成家了,搬出去了,就我一個老婆子守著這老房子。」
李為民從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案發那天晚上,您記得劉三狗是什麼時候回家的嗎?」
「天擦黑就回來了。」老太太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仔細斟酌,「拎了瓶二鍋頭,一包花生米,說是收廢品掙了點錢,改善改善。」
「之後就一直沒出門?」
「沒。」老太太搖頭,「我倆喝了點酒,早早睡了。」
陳言突然開口:「那天晚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比如有人來找過劉三狗?或者他接過電話?」
老太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沒有。」她說得太快,反而顯得不自然,「那麼晚了,哪有人來。」
李為民和陳言對視一眼,都沒再追問。
又坐了一會兒,兩人起身告辭。
走出巷子,雪下得更大了。
吉普車前窗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色。
「她在撒謊。」陳言拉開車門,說道。
李為民發動車子,雨刮器再次擺動起來:「看出來了,但為什麼?劉三狗已經死了五年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也許她不是在為劉三狗隱瞞。」陳言繫上安全帶,「可能是在為別人。」
車子緩緩駛出居民區,輪胎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
回到局裡,李為民直接去了檔案室,調出當年詢問劉三狗鄰居的筆錄。
陳言則坐在辦公室里,重新翻閱王恪的筆記。
黃昏時分,李為民抱著一摞卷宗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當年詢問的鄰居,有三戶已經搬離了鳳城,剩下的兩戶,一戶是個獨居老人,已經去世了,另一戶也搬了,不過還在鳳城……」他頓了頓,「是劉三狗的親弟弟。」
陳言抬起頭:「當年作證劉三狗整晚在家的鄰居,包括他弟弟?」
「包括。」李為民把卷宗摔在桌上,「而且他弟弟的證詞最詳細,連劉三狗喝了幾杯酒,說了什麼醉話都記得一清二楚。」
陳言合上筆記:「太詳細了,反而可疑。」
「明天我去找劉三狗的弟弟聊聊。」李為民說,「你……」
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趙大軍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少有的嚴肅。
「老李,陳言。」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你們是不是在查八年前那起滅門案?」
李為民皺眉:「怎麼了?」
趙大軍壓低聲音:「剛才副局長找我談話,問我們專案組最近在忙什麼,聽他的意思……好像是有人對你們重啟這個案子有意見。」
「誰?」李為民猛地站起來,「誰有意見?」
「不清楚。」趙大軍搖頭,「說是那個案子當年影響太大,好不容易把影響壓下去了,重查影響不好,容易引起群眾恐慌。」
陳言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
節奏很輕,卻讓李為民莫名煩躁。
「命案必破,這是基本原則!」李為民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八年前沒破的案子,現在就不能查了?」
趙大軍按住他的肩膀:「冷靜點,我不是反對你們查,是提醒你們小心點,這個案子……可能不簡單。」
辦公室里陷入沉默。
李為民深吸一口氣:「老趙,謝謝提醒,但這個案子,我非查不可。」
趙大軍看看他,又看看陳言,嘆了口氣:「需要幫忙就說。」
他離開後,李為民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們越是這樣,我越要查個明白!」
陳言沒說話,只是重新翻開王恪的筆記,手指停在某一頁上。
那裡夾著一張褪色的照片,是小女孩和她父母的合影。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玥玥六歲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