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
趙大軍和王副隊幾乎同時下令。
所有的探照燈,在這一刻全部亮起,將三號倉庫照得亮如白晝。
一隊破障組的特警,扛著撞門錘,沖向了倉庫的正門。
狙擊手的十字準星,死死地套住了二樓的每一個窗口。
「轟!」
「轟!」
沉重的撞門聲,在碼頭上迴響。
「轟!」
門鎖處的鐵皮徹底變形撕裂,厚重的鐵門被撞開了一道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沒有絲毫猶豫,兩名手持防爆盾的特警頂在最前面,強行將門縫擠開,組成一個堅固的箭頭,沖了進去。
緊隨其後的,是趙大軍和四名持槍的突擊隊員。
倉庫內部比外面想像的還要巨大和空曠,高高的穹頂隱沒在黑暗裡,只有幾縷慘白的月光,從高處那些布滿污垢的窗戶里投射下來,在堆積著厚厚灰塵的地面上,切割出幾塊孤零零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混合著江水的潮氣和某種不知名化學品的刺鼻味道。
探照燈的光柱像利劍一樣在黑暗中來回掃動,照亮了一排排早已廢棄的貨架,上面掛著破碎的麻布和糾結如蛛網的鐵絲。
他們在一片空地的中央找到了李建軍。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尊絕望的雕像。
地上散落著被他砸爛的木箱和鐵桶。
他的腳下,是一個用牛皮紙和膠帶綑紮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包裹上纏著幾圈黑色的電線,一根引信從包裹里伸出來,不到十公分長。
那就是他自製的炸藥。
他手裡捏著那個打火機,金屬的外殼在探照燈的光下,反射出一星冰冷的光。
「別過來。」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那種平靜,是所有情緒都燃燒殆盡後,剩下的一片死灰。
趙大軍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呈半圓形將他包圍在中間,槍口一致向下,但沒有放鬆警惕。
「李建軍,」趙大軍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產生了迴響,「結束了。」
李建軍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很髒,布滿了灰塵和淚痕,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那雙曾經充滿了戾氣和怨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
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那些穿著制服,神情緊張的警察,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結束了?」他喃喃自語,「是啊,是該結束了。」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看向倉庫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像是在問自己,「我到底哪一步走錯了?我明明已經拿到錢了,我明明可以像汪海濤一樣活了,為什麼……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這樣?」
沒有人回答他。
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能回答。
或許從他第一次對發小舉起羊角錘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周芳……」他忽然又念出了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迷茫,「她真的……死了?」
「死了。」趙大軍的回答,沒有任何溫度,「帶著你的孩子,一起死的。」
李建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裡的打火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個包裹,眼神變得複雜。
「你們知道嗎?」他抬起頭,眼神里不再有瘋狂,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悲涼,「我跟她說過,等回到鳳城,就給她買個金鐲子,她說她不要金的,俗氣,她想要個玉的,她說,玉養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無法聽清的嗚咽。
這個殺人如麻的惡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到的,竟然是一隻沒能送出去的玉鐲子。
他拇指一動,打火機的砂輪,發出一聲清脆的摩擦聲。
「別動!」
所有的槍口瞬間抬起。
倉庫里的空氣,緊張到了極點。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打破了對峙。
子彈來自倉庫穹頂的陰影里,一個早已潛伏到位的狙擊手。
那不是一發致命的子彈,而是一發橡膠彈,精準地打在了李建軍握著打火機的手腕上。
李建軍痛呼一聲,手一麻,打火機脫手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掉落在幾米外的灰塵里。
他愣住了。
也就在這不到一秒的遲滯里,埋伏在另一側貨架後的兩名特警,如同獵豹般撲了出來。
一個抱住他的腰,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撞倒在地。
另一個則死死地控制住他那隻伸向爆炸物的手臂。
李建軍沒有反抗。
他就那樣躺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任由冰冷的手銬鎖住他的手腕。
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倉庫那片看不見星星的屋頂,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玉的……她說要個玉的……」
……
消息傳回鳳城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
專案小組的辦公室里,煙味濃得嗆人。
劉海平拿著電話聽筒,久久沒有說話,電話那頭,是趙大軍帶著極度疲憊的聲音。
「人抓到了,活的。」
「……好。」劉海平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
「吳紅那邊,情況穩定,已經同意開口,但只願意見我們鳳城的警察。」
「知道了,你們儘快把人帶回來。」
電話掛斷。
劉海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疲憊,有壓抑,卻沒有絲毫的輕鬆。
李為民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被雪洗過的城市,在黎明前的微光里,現出一種乾淨而又冷寂的輪廓。
「結束了。」李為民說。
陳言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鳳城地圖前。
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的筆,標註著這個案子所有的關鍵點。
城西廢棄的採石場,汪海濤的奔馳車。
紡織廠家屬區,吳紅和張翠花的住處。
張家灣,李建軍的出租屋。
一條紅色的虛線,從鳳城出發,一路向南,最後指向了遙遠的江城。
江城碼頭,三號倉庫。
每一個點,都浸透著鮮血和眼淚。
一張由人性最陰暗的部分編織而成的大網,終於被撕開了。
但那些留在網上的窟窿,卻永遠也無法補上。
劉海平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亮了,走吧,回家,睡一覺。」
他的目光,看著窗外那漸漸亮起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