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迴蕩,被江風吹得有些破碎,卻帶著一種刺耳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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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軍握著對講機的手緊了緊,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身邊的王副隊臉色凝重,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套。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潛伏的警員都屏住了呼吸。
「李建軍?」趙大軍沒有拿起擴音喇叭,只是朝著倉庫的方向,用盡全力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散亂,傳到倉庫那邊,已經很微弱。
倉庫二樓的那個窗口,燭光搖曳了一下,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聽見了,警察同志,耳朵好使。」聲音裡帶著笑,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笑,「這麼冷的天,讓你們在外面吹風,真不好意思。」
「想不想知道,汪海濤是怎麼死的?」
趙大軍沒有回答,他轉身對王副隊做了一個手勢,他自己則走到了引橋的一處掩體後面,拿起了早就準備好的高音喇叭。
電流的「滋滋」聲後,趙大軍的聲音被放大,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碼頭區域。
「李建軍,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走出來,是你唯一的出路。」
這是標準的喊話程序,例行公事,沒有任何感情。
倉庫里的那個人,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口濃痰。
「唯一的出路?我的路,早就沒了。」他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來,帶著一股子怨毒和自嘲,「從我爸死在那條鐵軌上的時候,就沒了,從汪海濤開著大奔,把我當條狗一樣打發的時候,就沒了。」
李建軍打開了窗戶,他的身影清晰的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周圍的警察看到這一幕,都默默的圍了過去。
就在此時,李建軍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自製的炸藥。
他的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打火機。
「都別過來!」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臉上的表情因為瘋狂而扭曲,「誰再過來,我就跟你們同歸於盡!!」
警察們立馬被喝住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接著,李建軍開始自顧自地講起了過去,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卻異常清晰。
「你們知道嗎?小時候,他汪海濤穿的褲子,還是我媽給他縫的,他沒錢買冰棍,是我從我爸的工資里偷五分錢,買一根,我吃頭,他吃尾,我們倆,好的能穿一條褲子,可後來呢?他成了大老闆,我呢?我是勞改犯。」
「計劃殺他之前,我去找過他,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還認我這個兄弟,他認,他從錢包里抽出五百塊錢,拍在我胸口,說,『建軍,拿著,別再走歪路了』,那樣子,就像打發一個要飯的。」
「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錢。」
「我想要的是公平。」
趙大軍放下高音喇叭,走到了掩體外,朝著倉庫的方向,大聲喊道:「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聽著,汪海濤對不起你,這個世界也對不起你,然後呢?你殺了他?」
「殺了他?」倉庫里的聲音帶著一絲快意,「不,那太便宜他了,我約他在採石場見面,他真的來了,開著他的大奔,一點防備都沒有,他還拍著我的肩膀,說,『建軍啊,有什麼難處跟哥說』,我當時就想笑。」
「我問他,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在這裡拿石頭砸火車玩,他說記得,我說,那我們再玩一次,那時我手裡藏著一把羊角錘。」
他的聲音頓住了,似乎在回味那個瞬間。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好像不相信,我把他拖進他那輛大奔的後備箱,車裡真乾淨,一股子香水味,我把它開到小時候經常去的亂石堆,挖了個坑,把他埋了,那地方,有我們的過去。」
「他現在,可以永遠睡在那兒了。」
「張翠花呢?」趙大軍繼續問。
「那個女人?」李建軍的笑聲變得有些淫邪,「她比汪海濤還蠢,我用汪海濤的大哥大給她打電話,說老闆在外面有點急事,需要一筆現金,讓她送過來。她問都沒問就信了,她開著車,提著一個大皮包,裡面全是錢,她還問我,汪總呢?」
「我說,汪總在下面等你呢。」
「我把她也埋了,就在汪海濤旁邊,讓他們做個伴。」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我拿了錢,很多錢,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錢,我去了張翠花家,拿走了她的身份證,還留了封信,警察同志,你們是不是也被我騙了?也以為她是離開鳳城了?」
「你很聰明。」趙大軍順著他的話說,「計劃很周密。」
李建軍的聲音突然又低沉了下去,「又有什麼用?我還是那個見不得光的李建軍。」
他的情緒開始變得不穩定,前一秒還在炫耀自己的「傑作」,下一秒又陷入了自怨自艾。
「周芳呢?」趙大軍終於問出了這個名字,「你為什麼要去找她?吳紅又是怎麼回事?」
提到周芳,倉庫里的聲音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阿芳是個好女人,她跟她們都不一樣,她雖然也圖我的錢,但她溫柔,對我也好。」
「吳紅帶著一部分錢跑後,我想起她說過,她有個好姐妹在江城,叫周芳,我來江城,本來是想通過周芳找到吳紅,我沒想到最後卻和她在一起了。」
「我跟她說,我是做大生意的,等在江城的公事處理完了,就帶她回鳳城,給她買大房子,她信了,她什麼都信。」
「後來吳紅那個賤人,自己找上門來了,她看見了我,她想去報警。我不能讓她去。」
「我把她關了起來,阿芳幫我看著她,我告訴阿芳,這個女人偷了我的錢,是個瘋子,阿芳也信了。」
趙大軍靜靜地聽著,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一點點變冷。
看著越發瘋狂的李建軍,他想起了周芳的屍檢報告,想起了那個只有八周大的胎兒。
他現在有一個武器,一個或許能徹底擊潰李建軍心理防線的武器。
但他猶豫了。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王副隊,王副隊也正看著他,眼神複雜。
趙大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風。
「李建軍,」他再次舉起了高音喇叭,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你以為周芳是真的相信你編的那些鬼話嗎?」
倉庫里的聲音沒有回答。
「她早就知道你是殺人犯了,她幫你看著吳紅,不是因為她信你,是因為她愛你也怕你!」
「你胡說!」李建軍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阿芳怎麼會怕我!她說要跟我過一輩子!對,阿芳在哪裡?你們讓她來見我!」
「她死了。」
趙大軍一字一句地說道,像一顆子彈,射向那棟黑暗的倉庫。
「就在昨天下午,她在看守所里,用自己衣服的布條,上吊自殺了。」
倉庫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點微弱的燭光,猛地晃動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她死的時候,」趙大軍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冰冷而殘酷,「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八周了,已經成形了。」
「李建軍,你殺了汪海濤,殺了張翠花,囚禁了吳紅,現在,你又逼死了周芳和你未出世的孩子。」
「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劊子手。」
「轟!」
一聲巨響,從倉庫裡面傳來,像是什麼重物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是李建軍那徹底崩潰,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啊——!!!」
那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瘋狂和無法置信。
「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他開始在倉庫里瘋狂地打砸,金屬的碰撞聲,玻璃的破碎聲,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