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幸福里小區。
上午九點,小區里大部分人都已經去上學上班後。
趙大軍穿著一身當地電力公司的藍色工裝,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站在周芳家門外。
他身邊,是六名同樣打扮的江城刑警。
沒有敲門,也沒有任何警告。
一名刑警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截細長的鋼片,插進鎖孔,只用了不到二十秒,那扇防盜門便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咔噠」聲。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
一股混雜著廉價香水和剩飯剩菜的酸腐氣味,從門縫裡涌了出來。
趙大軍打了個手勢。
兩名隊員如獵豹般,一左一右,閃身沖了進去。
客廳里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不許動!」
「警察!」
兩聲低吼,伴隨著手電筒刺眼的強光,瞬間撕裂了黑暗。
臥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光柱照在床上,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正從睡夢中驚醒,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是周芳。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被驚擾的迷茫和恐懼。
「你們……你們幹什麼?!」她下意識地抓緊被子,遮住自己的身體,聲音因為驚恐而發顫。
趙大軍走進臥室,手電的光從她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床頭柜上。
那裡,放著一個女式的錢包,還有一個BP機。
「周芳?」趙大軍的聲音很冷。
「是……是我。」
「吳紅在哪裡?」
聽到這個名字,周芳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里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吳紅……」她開始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一個人住,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趙大軍沒有理會她的表演。
他轉身走出臥室,用手電掃視著這個不大的兩室一廳。
客廳,廚房,衛生間……
另一個臥室的門,從外面用一把大掛鎖鎖著。
「打開。」趙大軍對周芳說道。
「鑰匙……鑰匙我丟了……」周芳從床上爬下來,哭喊著,「那裡面是雜物間,堆的都是我不用的東西……」
「破開!」
趙大軍沒聽她的狡辯。
門被警員破開。
一股更加濃重、令人作嘔的,長期不通風的霉味和穢物氣味,從房間裡噴涌而出。
手電的光照了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和一個放在牆角的桶。
床上,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蜷縮在角落裡,用一床髒兮兮的被子蒙著頭,身體因為恐懼而在劇烈地顫抖。
她的頭髮像一團枯草,長得已經遮住了大半張臉。
「吳紅?」趙大軍試探著喊了一聲。
被子裡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一名女警走上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怕,我們是警察,我們來救你了。」
被子被緩緩地掀開。
手電光下,是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布滿了恐懼和麻木的臉。
她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當她看到那些穿著工服的人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獲救的喜悅,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拼命地往牆角縮。
被囚禁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已經徹底摧毀了她的精神。
看到這一幕,饒是見慣了各種慘狀的趙大軍,也感到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猛地轉身,走到客廳。
周芳已經被兩個警察控制住,癱坐在地上,還在不停地哭泣,嘴裡反覆念叨著:「不關我的事……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趙大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眼神冷得像冰。
「李建軍在哪裡?」
……
鳳城市公安局,審訊室。
一盞刺眼的白熾燈,從天花板上直射下來,照在趙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坐在審訊椅上,手腕上的手銬已經被換成了固定在椅子扶手上的束縛帶。
他的情緒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神里充滿了對周圍一切的審視和不屑。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劉海平和陳言走了進來。
劉海平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將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摔在桌上。
陳言則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側面,燈光的陰影里。
「趙明。」劉海平的聲音很沉,「南江省雲州人,三十一歲,五年前因為搶劫傷人,在勞改農場服刑五年,上個月二十號,刑滿釋放,我說的,對嗎?」
趙明抬了抬眼皮,沒說話,嘴角那絲冷笑的弧度更大了。
「釋放之後,你不回老家,跑到我們鳳城來做什麼?」劉海平繼續問,「別告訴我你是來旅遊的,大半夜翻進別人家裡,可不是一個遊客該幹的事。」
「警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趙明終於開口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我只是路過,看到那家院門沒鎖,就進去想討口水喝,天太冷了。」
這個藉口,拙劣得可笑。
劉海平氣得笑了:「討口水喝?那你身上帶著開鎖工具,也是為了方便敲門嗎?」
趙明聳了聳肩:「一點防身的小玩意兒,以前在外面混,沒點手藝,容易被人欺負。」
他油鹽不進,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劉海平知道,跟這種老油條硬碰硬,是問不出東西的。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陳言。
陳言從陰影里站了起來,走到了桌邊。
他沒有看趙明,而是拿起桌上那份檔案,自顧自地翻看著。
「機修車間,車床工,圖書管理員。」陳言輕聲念著,像是在自言自語,「腦子很好用,動手能力也很強,只可惜,都用錯了地方。」
趙明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陳言依舊沒有看他,而是從檔案里抽出另一張紙,那是李建軍的。
他將兩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
「李建軍,鳳城本地人,偷雞摸狗,打架鬥毆,腦子不算聰明,但夠狠,也夠貪。」陳言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兩個在監獄裡認識的人,一個有腦子,一個有本地門路,一個需要錢開始新的生活,一個也需要錢並且怨恨自己的髮小成了千萬富翁。」
陳言終於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和趙明對視。
那是一雙異常平靜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趙明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心悸。
「所以,你們一拍即合。」陳言緩緩說道,「你給他出主意,甚至可能幫他規劃好了每一個步驟,怎麼接近目標,怎麼動手,動手之後怎麼處理現場,怎麼製造失蹤的假象,怎麼勒索第二個目標。」
「而他,負責執行,並且把得手的錢,藏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等你出來,大家分錢。」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趙明臉上的冷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陰沉。
「警官,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他緩緩搖頭,「我不認識什麼李建軍。」
「是嗎?」陳言笑了笑,他拉開椅子,在趙明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把你耍了,趙明。」
「他殺了人,拿了錢,卻沒有遵守約定,他帶著一個女人,帶著你們倆的錢,跑了,他把你當成了一個用完就扔的工具,一個還在監獄裡蹲著的傻子。」
「你辛辛苦苦策劃了一切,最後卻什麼都沒得到,所以你一出來,就直奔鳳城,你不是來旅遊的,你是來討債的。」
陳言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趙明最在意的地方。
趙明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言,眼神里的陰冷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以為他跑得掉,但他不知道,你這種人,就像狼一樣,聞著血腥味,就一定會找上門。」陳言繼續說道。
「你胡說!」趙明低吼了一聲,情緒第一次出現了失控的跡象。
「我胡說?」陳言靠回椅背上,攤了攤手,「那不如我們來談談汪海濤和張翠花吧,他們倆,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趙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們已經查清楚了,李建軍帶著一個叫吳紅的女人,逃去了江城。」陳言拋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重磅炸彈,「我們的人,現在應該已經找到他們了,你覺得,以李建軍那個蠢貨的性格,他會一個人扛下所有事,還是會把你這個『老師』給供出來,爭取一個寬大處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明沉默了,他低著頭,燈光照在他的頭頂,留下一片陰影。
審訊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陳言,眼神里不再有偽裝,只剩下一種野獸般的怨毒。
「那個蠢貨,」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拿了屬於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