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平的目光在「暫予擱置」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間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燙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猛地回過神,將菸頭摁進菸灰缸,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和懊悔的複雜情緒。
「你的意思是,李建軍在殺了汪海濤之後,緊接著又對張翠花動了手?」
「可能性很大。」陳言的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吳紅的日記里提到『很多錢』,這筆錢的來源,張翠花這個財務主管的身份,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而且,她的離開鳳城的時間,就在汪海濤失蹤後的第三天,時間點上很可疑。」
陳言的手指點在備註上那句「與汪海濤關係曖昧」上,「李建軍是汪海濤的髮小,也很了解汪海濤,他很可能知道張翠花的存在,然後通過汪海濤身上得到的聯繫方式,他完全可以利用汪海濤的名義,或者別的藉口,將她騙出來。」
劉海平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局長辦公室的內線。
「楊局,是我,劉海平……對,專案組這邊有重大突破……汪海濤的案子,很可能是一起連環兇殺案,出現了第二個失蹤人員,還不確定他們是否遇害,但有很大的可能……」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清,但劉海平的表情愈發凝重。
「我明白,影響很惡劣,所以必須儘快破案……我需要授權,立刻對張翠花立案調查,與汪海濤案併案處理。」
掛斷電話,劉海平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步,最後停在陳言面前。
「楊局同意了。」他看著陳言,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倚重,「這個案子,現在由你來主導,需要什麼人,什麼資源,直接跟我說。」
「我需要張翠花的所有原始檔案,包括她的戶籍信息、人事檔案、家庭住址和親屬關係。」陳言沒有客氣,「另外,我需要一名法證人員,跟我一起去她最後居住的地方看看。」
「好。」劉海平立刻又拿起電話,開始調配人手。
半小時後,一個提著勘查箱,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年輕法醫被叫到了辦公室。
「劉隊,陳言。」法醫叫孫哲,是局裡的技術骨幹,跟陳言在孫國棟案的現場有過交集。
「小孫,你跟陳言跑一趟。」
張翠花失蹤前,住在市紡織廠分給雙職工的家屬樓里,離吳紅租住的那個地方不遠。
那是一棟還算體面的紅磚五層小樓,樓下停著幾輛半舊的自行車,牆角種著幾叢焉頭耷腦的冬青。
陳言和孫哲到的時候,張翠花的丈夫何強,正在樓下跟鄰居下棋。
何強是紡織廠的貨車司機,四十歲出頭,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穿著一身油膩的藍色工裝。
當陳言亮出證件,說明來意,是為了一年前他妻子張翠花離開鳳城的事而來時,何強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只是一種麻木的煩躁。
「警察同志,這事兒不是早結了嗎?」他一邊收著棋盤,一邊嘟囔,「她人跑了,給我留了信,還能有什麼好查的?」
「我們是例行回訪。」陳言不動聲色地說道,「想去你家看看,了解一點情況。」
何強的眼神有些閃躲,但還是不情不願地帶著兩人上了樓。
房子在三樓,是兩室一廳的格局。
屋裡很亂,客廳的沙發上堆滿了髒衣服,茶几上擺著吃剩的泡麵桶和啤酒瓶,空氣里飄著一股單身男人宿舍特有的酸腐氣味。
「家裡亂,別介意。」何強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她走了之後,我就懶得收拾了。」
陳言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全家福上。
照片上,張翠花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依偎在何強身邊,笑得很燦爛。
她是個長相清秀的女人,眉眼間帶著一絲精明。
「你兒子呢?」陳言問。
「送我媽家了,我一個大老爺們,又要開車,顧不過來。」
「能把她當時留下的信給我們看看嗎?」陳言開口問道。
「行。」何強走進臥室,在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張已經有些發黃的信紙。
信是用原子筆寫的,字跡娟秀,但寫得很匆忙。
內容很簡單,就是說老闆失蹤了,公司要倒閉,她也不想在鳳城這個地方待下去了,決定去南方闖一闖,讓何強不要找她,照顧好兒子。
陳言接過信紙,沒有立即看內容,而是對著光,仔細地觀察著紙張。
「這張信紙,是從哪裡撕下來的?」
「就……就她平時記帳的本子上吧,我哪知道。」何強有些不耐煩。
「她走的時候,你沒在家?」
「我出車了,跑長途,去了三天,回來家裡就沒人了,就桌上放著這封信。」何強說道,「我當時也報了警,你們也來問過話,不都記著錄嗎?」
陳言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而是轉向孫哲:「孫哲,你看看這間屋子。」
他指的是張翠花和何強原來住的主臥。
那間臥室,和他倆的兒子住的次臥比起來,顯得異常「乾淨」。
不是整潔,而是一種空蕩蕩的乾淨。
衣櫃是敞開的,裡面只掛著幾件男人的衣服,梳妝檯上空空如也,連一瓶雪花膏都沒有。
屬於女人的痕跡,幾乎都被抹去了。
「她說走就走,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何強在一旁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怨氣。
孫哲戴上手套,開始進行常規勘查。
陳言則走到梳妝檯前,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拉開了抽屜。
第一個抽屜是空的。
第二個抽屜里,放著幾本家庭相冊。
他拿起相冊,一頁頁地翻看著。
大部分都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照,旅遊,過生日,其樂融融。
翻到最後一頁時,陳言的動作停住了。
最後一頁,是一張張翠花單人的藝術照,照片上的她化著濃妝,穿著時髦的衣服,背景看起來像是在某個高檔餐廳。
照片的右下角,有幾張被撕掉後留下的不規則白邊。
很顯然,這裡原本還有幾張照片,被人刻意地撕掉了。
「這些照片,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陳言拿著相冊問何強。
何強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有些難看:「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撕的吧,女人的心思,誰搞得懂。」
陳言沒再說什麼,將相冊放回原處。
他的目光,開始像掃描儀一樣,寸寸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床底,衣櫃頂,窗簾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