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陳言看病的,還是上次那個五十多歲的男醫生。
醫生顯然對他印象深刻,看到他,便皺起了眉:「不是讓你臥床休息嗎?怎麼跑出來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陳言笑了笑,任由他數落。
經過一番檢查,又拍了個片子,結果還算理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էաҟąղ.çօʍ超讚 】
「輕微腦震盪,恢復得不錯,沒有發現顱內出血。」醫生拿著片子,對著燈光看了半天,「不過還是不能大意,最近一個月,禁止劇烈運動,禁止飲酒,最重要的是,要保證充足的睡眠,不能再熬夜了。」
「知道了,謝謝醫生。」
拿著診斷書走出醫院,陳言的心情莫名地輕鬆了不少。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具年輕的身體,將是他未來幾十年戰鬥的唯一武器,他必須愛惜。
他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街道,有些出神。
孫國棟是一個縮影。
一個在時代變革中,被邊緣化,被忽視,最終心理扭曲,走向毀滅的縮影。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信息爆炸,物慾橫流的新世紀,還會有多少個像孫國棟一樣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釋放出內心的惡魔?
而他,作為一個執法者,能做的,就是趕在悲劇發生之前,找到他們,阻止他們。
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宿命。
他正想著,口袋裡的那塊黑色石頭,硌了一下他的大腿。
他掏了出來。
那塊被原主母親留下的遺物,材質不明,入手冰涼,上面繫著的紅繩已經斷了。
他將石頭握在手心,屬於原主的記憶,再次零星地浮現出來。
一個溫柔的女人,總是帶著笑意,喜歡摸著他的頭,叫他「小言」。
一個常年在外奔波,沉默寡言的父親,每次回家,都會給他帶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還有一個家,在城南的老式家屬院裡。
父母在他上警校的時候,因為一場意外車禍,雙雙去世了。
從此,那個家也就沒了。
他成了孤兒。
這也是原主性格變得內向沉默的主要原因。
陳言嘆了口氣,將石頭重新放回口袋。
他決定去那個家看看。
他攔下了一輛在這個時代還很罕見的計程車,一輛紅色的夏利。
「師傅,去南郊的公安廳家屬院。」
「好嘞。」司機熱情地應了一聲,一腳油門,車子便匯入了車流。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了一個略顯破敗的小區門口。
門口沒有保安,只有一個掉了漆的鐵門,牆上用白灰寫著「公安廳家屬院」幾個大字。
陳言付了錢下車,憑著記憶,往裡走去。
這裡的樓房,都是那種五層高的蘇式紅磚樓,樓體上爬滿了藤蔓,顯得安靜而滄桑。
他走到了三號樓,二單元。
抬頭向上望去,四樓最左邊的那一戶,窗戶緊閉,玻璃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那就是原主的家。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串鑰匙。
這串鑰匙,一直和那塊黑色石頭放在一起。
他走上樓梯,樓道里很昏暗,堆滿了鄰居家的雜物,空氣里有一股酸菜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401的門口,門上的綠色油漆已經大片剝落,露出了裡面的木頭。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鑰匙插進了鎖孔。
「咔噠。」
一聲輕響,鎖開了。
他推開門,一股濃郁的,屬於時間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子裡的所有家具,都用白布蓋著,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照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這裡的一切,都還維持著兩年前,原主父母離開時的樣子。
他沒有去揭開那些白布。
他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了牆上掛著的全家福,照片已經有些泛黃。
照片裡,年輕的父母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笑得無比燦爛。
那就是年幼時的這個身體。
他也看到了客廳的角落裡,放著一把磨損嚴重的木吉他。
記憶告訴他,那是父親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曾經很喜歡。
一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了心頭。
那是一種混雜著悲傷、懷念、還有一絲愧疚的複雜情感。
他知道,這種情緒不完全屬於他,更多的是來自於這具身體裡殘留的本能。
他終究,還是一個闖入者。
他沒有再往裡走,只是站在玄關處,對著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輕輕地帶上門,將鑰匙重新插回鎖孔,從外面將門反鎖。
這個家,應該被封存。
封存在過去,封存在記憶里。
而他,需要走向未來。
走出家屬院,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一天,他沒有去思考案情,沒有去分析人性,他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名叫「陳言」的二十二歲青年,重新認識了一下自己的「故鄉」。
當他走回市局大院時,正碰上開著吉普車回來的李為民。
李為民看到他,把車停下,搖下車窗,沖他喊道:「跑哪兒野去了?一天都找不著人。」
「隨便走了走。」
「上車。」李為民言簡意賅。
陳言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劉隊讓我找你,說局裡給你批了一套單人宿舍,就在你現在住的那棟樓頂層,讓你今晚就搬過去。」李為民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陳言愣了一下。
單人宿舍,這在九十年代的公安系統里,對於一個實習生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還有,」李為民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丟給他,「局長特批的五千塊獎金,省里的嘉獎還沒下來,這是市局先給的。」
五千塊。
在1999年,對於一個普通工薪階層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陳言捏著那個厚實的牛皮紙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拿著吧,你小子應得的。」李為民的語氣里,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局裡說了,以後專案小組的經費單獨劃撥,你小子現在可是咱們刑偵大隊的財神爺。」
陳言笑了笑,把牛皮紙袋收了起來。
車子在宿舍樓下停穩。
「行了,趕緊去收拾東西,我幫你搬。」李為民說著就要下車。
「不用了,李師傅。」陳言拉住了他,「沒什麼東西,我自己就行。」
「那成。」李為民也沒堅持,「明早八點,辦公室開會,討論專案小組的第一個案子,別遲到了。」
「什麼案子?」陳言下意識地問。
李為民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凝重。
「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