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爸爸

2026-09-18 02:23:30 作者: 擂辣椒茄子皮蛋
  那一點紅。

  最後還是沒能看清。

  唐梨把照片放到極限。

  再往上。

  畫面已經只剩一塊一塊的像素。

  她停手。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藏書全,t̆̈̆̈w̆̈̆̈k̆̈̆̈̆̈ă̈̆̈n̆̈̆̈.c̆̈̆̈ŏ̈̆̈m̆̈̆̈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能再放了。」

  王志誠坐在床邊。

  盯著屏幕看了半天。

  「再放是不是就只能靠信仰識別了?」

  「差不多。」

  賀知行站在唐梨側後方。

  低頭看了一眼。

  「那別放了。」

  王志誠轉頭。

  「你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想。」

  「那你還——」

  「想不等於看得清。」

  賀知行伸手,在那塊已經糊掉的紅色旁邊比了一下。

  「再放下去。」

  「你說她拿的是打火機可以。」

  「拿的是小番茄也可以。」

  梁子軒認真想了兩秒。

  「焦屍拿小番茄是不是有點怪?」

  賀知行看他。

  「重點是小番茄?」

  「我排除一種可能。」

  「你先把嘴排除出去。」

  王志誠原本繃著的臉鬆了一點。

  也只有一點。

  唐梨把照片退回原倍率。

  沒再硬看。

  王志誠問:

  「它什麼時候站那裡的?」

  「拍的時候沒有。」


  唐梨答得很確定。

  「我記得。」

  何嘉樹靠在桌邊。

  也開口:

  「我走在他們最後。」

  幾個人看過去。

  「門口沒人。」

  語氣很乾脆。

  唐梨當時落在所有人最後拍照。

  但照片裡的八個人中。

  何嘉樹就在最後面。

  如果焦黑房間門口真站著這麼大一個東西。

  他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許文博問:

  「之前拍到那邊走廊的呢?」

  唐梨往前翻。

  前一張。

  還是房間裡的抽屜。

  再往前幾張。

  打火機近照。

  整個抽屜。

  陳國棟還沒進來以前留下的現場。

  都在房間裡。

  她繼續往前。

  直到他們進去之前。

  銅鎖落在地上。

  房門敞開。

  畫面只帶到門口附近一部分。

  空的。

  再往前。

  還是沒有。

  只有離開房間以後那張走廊照。

  焦黑人形第一次出現。

  許文博低頭記錄:

  【焦黑人形首次出現在離開房間後的走廊照片中。】

  【拍攝時現場人員均未肉眼觀察到。】

  寫完。

  停。

  沒給身份。

  蘇思雨卻一直看著屏幕。

  「她在看我們。」


  王志誠道:

  「臉都成這樣了,你怎麼看出來?」

  「不是臉。」

  蘇思雨指了一下。

  「身體。」

  照片裡。

  焦黑的人影沒有完全正對鏡頭。

  肩膀偏著。

  頭也微微朝他們離開的方向歪了一點。

  像那八個人已經走遠。

  她才從門邊出來。

  站在那裡。

  看著。

  梁子軒忽然道:

  「那衣櫃裡面那個呢?」

  房間靜了一下。

  王志誠看他。

  「什麼?」

  「我碰到那個女的。」

  梁子軒指了指照片。

  「你們覺得也是這個?」

  王志誠下意識道:

  「不然還能有幾個——」

  說到一半。

  自己停住。

  在這個房子裡。

  這句話還真說不準。

  許文博問:

  「你覺得不像?」

  「不知道。」

  「那為什麼問?」

  梁子軒皺著眉。

  認真回憶。

  「衣櫃裡面那個……」

  「感覺挺正常的。」

  王志誠像聽見了什麼離譜東西。

  「一個憑空跟你擠衣櫃。」

  「還捂你嘴的女的。」

  「哪裡正常?」

  「她沒害我。」

  梁子軒道。

  「陳欣來找我的時候。」

  「她還跟我一起躲。」

  「最後也就是跟我說——」

  他壓低聲音。

  「噓。」

  「別讓她找到我。」

  說完。

  又重新看向照片。

  一個。

  像藏在某次舊捉迷藏里的年輕女孩。

  另一個。

  燒得已經看不出人樣。

  隔著整條走廊看著他們。

  確實很難第一眼當成同一個東西。

  蘇思雨輕聲道:

  「也許是不同時候。」

  梁子軒看她。

  「什麼意思?」

  「衣櫃裡的。」

  蘇思雨想了想。

  「如果真是陳曉雯。」

  「可能是她以前留下來的樣子。」

  王志誠道:

  「活著的時候?」

  「可能。」

  「那這個呢?」

  蘇思雨沒說。

  王志誠自己接了下去。

  「火災以後?」

  沒人說對。

  也沒人說錯。

  許文博只道:

  「目前不能確認兩者身份一致。」

  王志誠這次沒跟他爭。

  「我知道。」

  停了一會兒。

  「但真讓我押。」

  他看了賀知行一眼。

  「我現在還是押她。」

  賀知行沒接。

  因為他剛才已經押過了。

  現在卡在他眼睛裡的。

  還是那一點紅。

  如果那真是打火機。

  整個故事就越來越完整。

  陳曉雯。

  火災。

  焦屍。

  紅色打火機。

  陳國棟認定她縱火。

  《我的幸福之家》。

  還有和作文高度相似的家規。

  一件一件。

  都在往同一個人身上靠。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說話。

  方浩已經站起來。

  「去現場看看。」

  王志誠抬頭。

  「現在?」

  「坐這裡認不出是誰。」

  方浩道。

  「看看走廊、門和鎖有沒有變化。」

  何嘉樹已經起身。

  王志誠也跟著站起來。

  「我支持。」

  梁子軒看他。

  「你剛才不是還覺得照片比走廊安全嗎?」

  「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

  王志誠看了一眼唐梨的相機。

  「因為照片裡現在也有東西。」

  梁子軒想了想。

  「有道理。」

  九個人一起出了客房。

  ……

  走廊恢復得很正常。

  燈亮著。

  牆紙發黃。

  木地板安安靜靜。

  盡頭那間焦黑房間的門。

  又關上了。

  沒有焦屍。

  沒有腳步。

  也沒有那一點紅。

  何嘉樹走在前面。

  經過每一扇門。

  都會往裡面掃一眼。

  沒人。

  唐梨重新站到剛才拍照的位置。

  沒有立刻按快門。

  先調出舊照片。

  舉在面前。

  一點點和現實對。

  牆紙。

  燈。

  房門。

  角度。

  連牆角那塊微微翹起來的邊。

  都能對上。

  唯一缺的。

  就是那個焦黑的人。

  咔嚓。

  新照片加載。

  空走廊。

  王志誠就站她旁邊。

  「沒有?」

  「嗯。」

  「再拍一張?」

  唐梨轉頭。

  「為什麼?」

  「確認。」

  「你把相機當連拍驅鬼?」

  王志誠很認真。

  「萬一有用呢?」

  唐梨把相機放下。

  「那你來拍。」

  王志誠看了一眼相機。

  又看她。

  「算了。」

  「為什麼?」

  「我感覺這個東西比我命貴。」

  唐梨:「……」

  賀知行已經走到走廊盡頭。

  門關著。

  銅鎖卻沒重新掛回去。

  還躺在地上。

  他沒碰門。

  只是鼻子輕輕動了一下。

  眉頭皺起來。

  何嘉樹也走到旁邊。

  「味道重了。」

  「嗯。」

  原本那股舊焦味還在。

  可裡面又混了一絲新的東西。

  發苦。

  發腥。

  像頭髮剛燒焦以後留下來的臭味。

  林倩也聞到了。

  「剛才沒這麼明顯。」

  方浩看了一眼房門。

  「先別開。」

  沒人有意見。

  唐梨重新抬起相機。

  準備把銅鎖和房門現在的位置留一張。

  剛舉到眼前。

  動作突然停住。

  「後面。」

  何嘉樹瞬間回身。

  賀知行也跟著轉頭。

  走廊空蕩蕩。

  「哪?」

  「不是人。」

  唐梨還盯著取景器。

  「地上。」

  幾個人低頭。

  燈光下。

  木地板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

  多了一枚腳印。

  赤腳。

  很小。

  像女人的腳。

  不是泥。

  也不是灰。

  腳印本身就是焦黑色。

  邊緣微微發黃。

  像有什麼腳底被燒得滾燙的東西。

  剛剛踩過木板。

  第一枚。

  就在焦黑房間門前。

  再往外。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一步一步。

  朝他們這邊。

  王志誠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這個剛才有?」

  沒人回答。

  因為就在他說完以後。

  滋——

  地板冒起一縷很淡的白煙。

  第五枚腳印。

  當著九個人的面。

  一點。

  一點。

  黑下去。

  王志誠不說話了。

  方浩立刻道:

  「退。」

  九個人一起往後。

  沒亂。

  腳印卻沒停。

  第六枚。

  第七枚。

  每一步距離都差不多。

  可腳印上方。

  什麼都沒有。

  像一個他們看不見的人。

  正在從那間房門前。

  一步。

  一步。

  朝他們走來。

  唐梨邊退。

  相機重新舉起。

  咔嚓!

  閃光亮起。

  照片加載。

  唐梨臉色一下變了。

  「有。」

  幾個人立刻靠近一點。

  屏幕里。

  最前面那枚焦黑腳印後方。

  就站著那個女人。

  比剛才照片裡近得多。

  已經走到半條走廊。

  抬頭看現實。

  那裡卻還是空的。

  王志誠來回看了兩遍。

  「所以我們現在……」

  「看不見它?」

  沒人回答。

  滋——

  第八枚腳印。

  離他們已經不到五米。

  何嘉樹停住。

  站到了最前面。

  手裡已經多了那根金屬工具。

  方浩馬上道:

  「先別上。」

  何嘉樹嗯了一聲。

  沒沖。

  只擋在那裡。

  唐梨卻忽然道:

  「它沒看我們。」

  賀知行轉頭。

  「嗯?」

  唐梨把照片轉了一點。

  焦黑人形的腦袋。

  沒有朝九個人。

  而是偏向右邊。

  樓梯。

  賀知行心裡忽然一沉。

  幾乎同時。

  樓下傳來腳步。

  咚。

  咚。

  有人正在上來。

  王志誠壓低聲音。

  「不會吧。」

  這次沒人接。

  很快。

  陳國棟出現在樓梯口。

  第一眼就看見九個人堵在走廊。

  臉色立即沉下來。

  「你們又在幹什麼?」

  滋。

  第九枚腳印。

  烙在他前方。

  陳國棟的話。

  停了。

  整個人也停住。

  賀知行從他上樓開始。

  一直就在看他。

  所以看得尤其清楚。

  男人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臉上的血色往下退。

  他的視線越過九個人。

  死死釘在空蕩蕩的走廊中央。

  賀知行低聲道:

  「他看得見。」

  唐梨已經抬起相機。

  咔嚓!

  照片加載。

  焦黑人形已經轉過身。

  背對九個人。

  面對陳國棟。

  兩者之間。

  不到三米。

  「陳叔。」

  賀知行叫了一聲。

  沒反應。

  陳國棟眼睛死死盯著那裡。

  呼吸越來越重。

  然後。

  現實里。

  真的傳來一道聲音。

  很啞。

  像喉嚨被煙和火一起毀掉。

  每一個字。

  都得從裡面硬擠出來。

  但還是聽得出。

  很年輕。

  「爸。」

  陳國棟整個人猛地一顫。

  沒人動。

  女人又叫了一次。

  「爸爸。」

  陳國棟臉上的恐懼。

  只停了很短一瞬。

  下一秒。

  怒火直接壓了上來。

  快得不像剛剛才被嚇出來。

  更像這股火。

  一直就在身體裡。

  「別這麼叫我!」

  聲音在走廊炸開。

  王志誠都被震了一下。

  相機里。

  焦屍沒動。

  陳國棟卻往前邁了半步。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賀知行盯著他的臉。

  心裡最先冒出來的。

  不是——

  焦屍就是陳曉雯。

  而是另一件事。

  陳國棟認她。

  至少這一刻。

  在他的認知里。

  眼前這個東西就是自己的女兒。

  也是那個他不願意再認的女兒。

  陳國棟胸口劇烈起伏。

  「是你自己乾的!」

  「是你自己說要燒!」

  「火也是你放的!」

  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那種說謊以後會出現的懲罰。

  賀知行下意識咬了下後槽牙。

  這仍然不能證明他說的是事實。

  只能證明——

  他真的這麼信。

  可這反而更麻煩。

  如果之前。

  陳國棟認定陳曉雯縱火。

  還只是他們從幾段突然恢復的記憶里挖出來的碎片。

  那麼現在。

  這份恨已經完整得嚇人。

  焦屍一直沒動。

  過了很久。

  那個被燒壞的聲音才又響起來。

  「你為什麼不救我?」

  王志誠臉色一下白了。

  何嘉樹握著金屬杆的手。

  也明顯緊了一點。

  陳國棟嘴唇動了動。

  「我……」

  只停了一下。

  聲音猛地拔高。

  「我回去了!」

  他像不是在回答面前這個東西。

  更像在回答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上樓了!」

  「火都燒成那樣了!」

  「門打不開!」

  「你還要我怎麼樣?!」

  賀知行眼神猛地一動。

  門打不開。

  這四個字。

  一下撞上那扇門內側曾經出現過的——

  【開門】

  【媽】

  還有那把始終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才掛上去的銅鎖。

  他張了張嘴。

  最後只很輕地重複了一遍。

  「門打不開……」

  陳國棟根本沒聽見。

  或者說。

  他現在已經聽不進別人的聲音。

  「你自己放的火!」

  「你自己幹的事!」

  「憑什麼怪我?!」

  相機里的焦屍。

  往前走了一步。

  現實里。

  滋——

  第十枚腳印。

  離陳國棟已經不到一米。

  男人終於開始往後退。

  臉上的怒氣。

  再也壓不住恐懼。

  「別過來。」

  焦屍繼續往前。

  「別過來!」

  唐梨盯著取景器。

  「它抬手了。」

  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現實里。

  仍然什麼都沒有。

  相機屏幕上。

  那截燒黑的手臂。

  一點點抬起來。

  右手。

  空的。

  賀知行的視線停了一瞬。

  上一張照片裡。

  手指附近那一點紅。

  現在沒了。

  這個念頭只來得及閃一下。

  空氣忽然扭曲。

  像有一團滾燙的東西猛地炸開。

  砰!

  陳國棟整個人被掀出去。

  後背重重撞上牆。

  何嘉樹第一個衝過去。

  沒管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一把扣住陳國棟胳膊。

  往他們這邊拖。

  方浩已經喊:

  「退!」

  九個人一起往樓梯撤。

  焦黑腳印突然加快。

  滋!

  滋!

  滋!

  連續三步。

  走廊里的溫度猛地拔高。

  王志誠剛退到梁子軒旁邊。

  鼻子突然動了一下。

  「梁崽!」

  梁子軒還沒反應。

  肩膀已經冒出一縷煙。

  「操!」

  王志誠伸手就要拍。

  何嘉樹更快。

  啪!

  一巴掌按下去。

  火星滅掉。

  梁子軒低頭。

  外套肩膀上。

  多了一個焦黑的手印。

  五根手指。

  清清楚楚。

  隔著衣料。

  下麵皮膚已經開始發紅。

  梁子軒臉一下白了。

  「它碰我了?」

  賀知行一把抓住他後領。

  「以後研究。」

  往後一扯。

  「先走!」

  梁子軒踉蹌兩步。

  這次沒犟。

  唐梨還在邊退邊拍。

  咔嚓!

  又是一張。

  屏幕里。

  焦屍已經非常近。

  臉上沒有完整的眼睛。

  只剩兩個深黑的凹陷。

  燒壞的嘴唇黏在一起。

  慢慢張開。

  從裡面擠出兩個字。

  「騙子。」

  唐梨按快門的手指停了一瞬。

  下一秒。

  焦屍猛地轉頭。

  第一次。

  正對鏡頭。

  「唐梨!」

  賀知行剛喊出名字。

  取景器里。

  那張燒爛的臉驟然逼近。

  不是從鏡頭裡鑽出來。

  是它本來就在現實里。

  只是他們看不見。

  前一秒。

  還隔著幾米。

  下一秒。

  整塊取景器里。

  只剩那張臉。

  唐梨瞳孔猛地縮緊。

  右肩驟然一燙。

  身體直接往旁邊歪。

  賀知行離她最近。

  根本沒時間想。

  一把抓住她左臂。

  猛地往自己這邊拽。

  「過來!」

  唐梨被扯得踉蹌兩步。

  相機脫手。

  啪!

  砸在地板上。

  幾乎就在她離開原位的同時。

  旁邊牆紙——

  滋。

  大片焦黑。

  五道指痕。

  從上往下。

  硬生生燒進牆面。

  賀知行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照片在傷人。

  也不是鏡頭裡伸出了什麼東西。

  它真的就在這裡。

  只是他們看不見。

  「肩。」

  賀知行還抓著唐梨左臂。

  「傷哪?」

  「右邊。」

  唐梨咬了下牙。

  「能動。」

  「先別動。」

  「相機——」

  賀知行聲音一下有點沖。

  「你人還站著先管相機?」

  下一秒。

  王志誠已經從旁邊撲過去。

  一把抄起相機。

  抱進懷裡就跑。

  「我拿!」

  唐梨下意識:

  「小心——」

  「知道!」

  王志誠抱得比自己的命還緊。

  「我賠不起!」

  唐梨:「……」

  賀知行原本一肚子火。

  硬是被這三個字卡了一下。

  「行。」

  「跑!」

  這次唐梨沒再惦記相機。

  九個人一起往樓梯撤。

  何嘉樹落在最後。

  一手拖著陳國棟。

  男人已經沒剛才那麼瘋了。

  嘴裡卻還在反反覆覆念:

  「不是我……」

  「我回去過……」

  「門打不開……」

  到了樓梯拐角。

  那股滾燙的焦臭。

  突然停住。

  何嘉樹回頭。

  走廊里什麼都沒有。

  只剩一串焦黑的赤腳印。

  從最裡面那扇門。

  一路延伸到樓梯口。

  最後一枚。

  停在第一階台階前。

  沒有再往下。

  ……

  一樓。

  陳國棟幾乎是摔進沙發。

  整個人像突然被抽空。

  劉芳聽見動靜。

  從裡面出來。

  「你怎麼了?」

  陳國棟抬起頭。

  臉上的情緒。

  正在一點點褪。

  恐懼。

  憤怒。

  全往下退。

  最後。

  只剩茫然。

  「我……」

  他低頭。

  看見褲腿上蹭到的黑灰。

  又看面前這群大學生。

  「剛才怎麼了?」

  沒人意外。

  這種反應。

  他們已經見過太多次。

  賀知行站在他面前。

  呼吸還沒完全勻。

  「叔。」

  陳國棟看他。

  「幹什麼?」

  賀知行盯了他兩秒。

  「你剛才說。」

  「你回去過。」

  陳國棟皺眉。

  「去哪?」

  「樓上。」

  「我什麼時候上樓了?」

  沒了。

  乾乾淨淨。

  賀知行沒有再追「門打不開」。

  只試了一句:

  「陳曉雯。」

  陳國棟看著他。

  「誰?」

  陌生。

  甚至連之前那種試圖從記憶里掙出來的痛苦都沒有。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事。」

  這次真沒再問。

  一個已經空掉的位置。

  往裡面硬塞十遍名字。

  也未必塞得回來。

  另一邊。

  林倩已經把梁子軒叫過去。

  「衣服脫了。」

  梁子軒下意識道:

  「在這?」

  林倩看他。

  「你裡面沒穿?」

  「穿了。」

  「那你廢什麼話?」

  梁子軒老實脫外套。

  王志誠抱著相機經過。

  「你也有今天。」

  梁子軒轉頭。

  「你剛才抱相機跑得像搶到食堂最後一份雞腿。」

  「我那是保護重要物證。」

  「你明明說賠不起。」

  「兩個原因可以同時存在。」

  賀知行從後面經過。

  伸手在王志誠後腦勺拍了一下。

  「不容易。」

  「什麼?」

  「危急關頭腦子還能並行。」

  「滾。」

  林倩檢查梁子軒肩膀。

  皮膚紅了一片。

  暫時沒起泡。

  「輕度燙傷。」

  「先沖涼水。」

  蘇思雨帶他去廚房。

  林倩剛準備起來。

  賀知行已經朝另一邊偏了下頭。

  「還有一個。」

  唐梨正準備從王志誠手裡接相機。

  動作停了。

  林倩看過去。

  「肩。」

  唐梨低頭。

  右肩衣料已經焦黃一塊。

  邊緣隱約能看出指頭形狀。

  她試著活動。

  眉頭立刻皺了。

  林倩道:

  「過來。」

  唐梨還在看相機。

  賀知行看她兩秒。

  「相機又不會疼。」

  唐梨抬頭。

  「鏡頭磕了。」

  「你肩也磕了。」

  「性質不一樣。」

  「對。」

  賀知行點頭。

  「你這個會長身上。」

  唐梨盯了他一眼。

  最後還是先過去找林倩。

  王志誠捧著相機。

  「現在給誰?」

  唐梨坐下來。

  伸手。

  「我。」

  林倩:「右手別動。」

  唐梨換左手。

  王志誠看得嘆為觀止。

  「你這個職業素養。」

  「愛好。」

  「那更嚇人。」

  相機重新開機。

  鏡頭邊緣磕了一小塊。

  沒裂。

  屏幕正常。

  照片也全在。

  王志誠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唐梨抬頭。

  「你比我還緊張?」

  「我怕你讓我賠。」

  「你賠不起。」

  「……」

  王志誠沉默兩秒。

  「有些實話可以不用說。」

  遠處。

  梁子軒一邊沖水一邊道:

  「家規不要求每句都說。」

  王志誠猛地回頭。

  「你先沖你的水!」

  客廳里總算又有了一點活人聲。

  可沒人真的放鬆。

  唐梨很快翻到剛才幾張。

  焦黑腳印。

  陳國棟。

  焦屍。

  一張接一張。

  都還在。

  最後。

  焦屍正對鏡頭。

  黑洞一樣的眼窩幾乎占滿畫面。

  照片邊緣。

  還能看見唐梨右肩的衣料。

  正在開始焦黑。

  唐梨看了很久。

  「它知道我在拍。」

  許文博問:

  「確定?」

  「至少最後。」

  「它在看鏡頭。」

  許文博記錄:

  【焦黑人形曾明顯轉向相機鏡頭。】

  然後問:

  「傷人的時候。」

  「有人肉眼看見它嗎?」

  沒人回答。

  沒有。

  他們只看見梁子軒肩膀冒煙。

  唐梨被什麼東西燙傷。

  牆上憑空出現五道燒黑的手指印。

  但那個東西本身。

  依舊看不見。

  只有相機能留下它。

  許文博繼續:

  【焦黑人形在現實中可造成物理傷害。】

  【部分情況下肉眼不可見,相機可記錄其位置與動作。】

  【梁子軒、唐梨均出現與其動作對應的灼傷。】

  【牆面同步出現焦黑手印。】

  寫完。

  停。

  沒有:

  相機導致攻擊。

  也沒有:

  只有通過相機才能攻擊。

  唐梨把相機帶重新繞上手腕。

  一圈。

  兩圈。

  纏緊。

  賀知行看見了。

  沒說什麼。

  只是伸手。

  把她搭錯位置的一截帶子撥到旁邊。

  免得正好壓在剛處理過的右肩。

  唐梨低頭看了一眼。

  也沒說話。

  許文博已經重新整理陳國棟剛才的原話。

  【「別這麼叫我。」】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是你自己乾的。」】

  【「是你自己說要燒。」】

  【「火也是你放的。」】

  【「我回去了。」】

  【「門打不開。」】

  再下面。

  是那個焦黑人形。

  【「爸。」】

  【「爸爸。」】

  【「你為什麼不救我?」】

  【「騙子。」】

  一條一條。

  擺下來。

  客廳慢慢安靜。

  這已經不像一隻打火機。

  也不像幾行模糊的筆跡。

  如果那個焦黑的東西不是陳曉雯。

  為什麼會叫陳國棟爸爸?

  而陳國棟。

  為什麼又會對著它喊: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王志誠坐回沙發扶手。

  很久才說:

  「我現在真想不到第二個解釋。」

  許文博沒有接一句:

  所以就是她。

  只重新點開其中兩句。

  【我回去了。】

  【門打不開。】

  「這裡。」

  方浩看過去。

  「怎麼?」

  「他說的不是自己沒去救。」

  許文博道。

  「他說自己回去過。」

  蘇思雨剛陪梁子軒回來。

  聽見以後。

  動作慢了些。

  「跟剛才火災里的那一幕……」

  「能對上一部分。」

  林倩道。

  「但那段場景本身是不是歷史。」

  「還是不能確認。」

  許文博點頭。

  王志誠看著那幾句話。

  忽然道:

  「我先說假如。」

  「你說。」

  「假如。」

  他又強調了一遍。

  「火真是陳曉雯放的。」

  「後來燒大了。」

  「她自己沒跑出來。」

  「陳國棟又回去救。」

  「但是門打不開。」

  王志誠抓了下頭髮。

  「那他後來恨她。」

  「好像也……」

  蘇思雨皺眉。

  「你前面才說沒有證據證明她死在火里。」

  「我知道。」

  王志誠道。

  「所以我說假如。」

  「我是說。」

  「真按這條線走。」

  「你女兒一把火差點燒死全家。」

  「你回去救。」

  「也沒救出來。」

  「這種事情……」

  他停了一會兒。

  「人不一定能把恨和別的東西分得那麼清楚。」

  沒人說他錯。

  賀知行也沒說話。

  因為他聽懂了。

  太聽懂了。

  按這條故事往下。

  為什麼後來照片裡她的臉會被刮掉。

  為什麼這個家裡再沒人願意提她。

  為什麼陳國棟聽見那個聲音。

  第一反應不是難過。

  而是罵: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為什麼直到記憶都已經碎成這樣。

  那股恨還在。

  全有了一個非常像樣的解釋。

  陳曉雯放了火。

  差點毀掉整個家。

  她自己也被困在裡面。

  陳國棟回去過。

  門打不開。

  於是很多年以後。

  內疚。

  憤怒。

  怨恨。

  全擰到一起。

  最後。

  連那個女兒都不願意再認。

  賀知行低下頭。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太順了。

  他知道。

  可和最開始不一樣。

  現在這條線。

  已經不是幾張紙在那裡自己拼故事。

  是一個父親站在那個東西面前。

  親口罵出來:

  火也是你放的。

  要他這時候還一點都不往那邊信。

  反而得先說服自己。

  唐梨忽然開口:

  「那衣櫃裡的呢?」

  客廳靜了一下。

  還是那根一直沒拔掉的刺。

  梁子軒抬頭。

  唐梨看他。

  「你碰到那個女孩。」

  「她沒攻擊你?」

  「沒有。」

  「還幫你躲陳欣?」

  「嗯。」

  「那和剛才這個。」

  唐梨沒繼續。

  一個會跟梁子軒一起躲捉迷藏。

  一個能一路追著人留下焦黑腳印。

  燒傷梁子軒。

  燒傷唐梨。

  甚至攻擊陳國棟。

  差得太遠。

  蘇思雨道:

  「也許真是不同時候留下的。」

  許文博看她。

  「生前和火災以後?」

  「我只是猜。」

  蘇思雨道。

  「衣櫃那個。」

  「更像她以前留下來的樣子。」

  「剛才這個……」

  王志誠接:

  「燒過以後的。」

  這個解釋。

  居然又能接上。

  小學。

  少女。

  火災。

  然後。

  是現在這副模樣。

  梁子軒低頭看自己肩膀。

  忽然問:

  「燒過以後性格也會一起變?」

  王志誠看他。

  「你都變成鬼了。」

  「還要求心理狀態穩定?」

  「不是。」

  梁子軒沒被他帶跑。

  「衣櫃那個會幫我。」

  他點了一下自己肩膀。

  「剛才這個會燙我。」

  「如果真是一個。」

  「中間差的好像不只是臉燒沒了。」

  客廳又安靜下來。

  賀知行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笑。

  「我也覺得怪。」

  許文博看過來。

  賀知行往後靠了靠。

  「焦的這個。」

  「現在要我認。」

  他頓了一下。

  「我越來越難不往陳曉雯身上認。」

  這是實話。

  「但是衣櫃那個。」

  他看向梁子軒。

  「我還不想一起塞進去。」

  「理由?」

  許文博問。

  賀知行想了一下。

  「沒理由。」

  「就是感覺不像。」

  許文博看著他。

  「那我不記。」

  「本來也沒讓你記。」

  梁子軒忽然道:

  「那我同意你。」

  賀知行馬上看他。

  「你先別同意。」

  「為什麼?」

  「你一同意。」

  賀知行認真了半秒。

  「我突然覺得這個判斷風險很高。」

  梁子軒:「……」

  王志誠總算笑了一聲。

  很短。

  方浩已經低頭看時間。

  02:16。

  他把手機按滅。

  「不能再九個人全擠在一塊。」

  林倩看他。

  「要分?」

  「分兩組。」

  方浩道。

  「但不拆太散。」

  「一個繼續找火災前後的東西。」

  「一個找陳曉雯和幸福之家的關係。」

  「至少四個人一組。」

  「十分鐘碰一次。」

  許文博道:

  「換地方以前報人。」

  「匯合以後再報。」

  王志誠問:

  「名字也報?」

  「名字也報。」

  方浩道。

  這次王志誠沒嫌麻煩。

  何嘉樹看了一眼二樓。

  「樓上先不去?」

  「先不去。」

  方浩道。

  「焦的那個能傷人。」

  「重新分好再動。」

  梁子軒立刻:

  「我支持。」

  王志誠看了一眼他肩膀。

  「難得你拿身體完成了一次論證。」

  「我也不想。」

  「那你下次別沖前面。」

  「我剛才沒沖前面。」

  「那說明它對你有私人意見。」

  梁子軒低頭。

  竟然認真考慮了兩秒。

  「為什麼?」

  王志誠:「……」

  「你別真想。」

  賀知行沒參與。

  他還在看那張焦屍照片。

  陳曉雯。

  火災。

  焦屍。

  打火機。

  爸爸。

  門打不開。

  所有東西。

  都越來越像一套已經拼好的答案。

  而不久前。

  他才剛剛押了那一邊。

  就在這時。

  沙。

  很輕的一聲。

  客廳里所有聲音。

  一起停住。

  眾人轉頭。

  原本掛著家庭照片的那面牆。

  最邊緣。

  不知道什麼時候。

  多了一小塊焦黑。

  像有什麼燒過的手。

  剛剛按在那裡。

  五根手指。

  清清楚楚。

  手印下面。

  一滴黑色的東西。

  慢慢往下淌。

  在牆紙上。

  拖出一道很細的痕。

  梁子軒往前半步。

  沒碰。

  「這裡原來有字嗎?」

  唐梨已經舉起相機。

  咔嚓。

  閃光亮過。

  所有人都看見。

  焦黑手印下面。

  牆紙輕輕鼓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

  正在牆後。

  拿一支看不見的筆。

  一筆。

  一筆。

  往外頂。

  第一道焦黑筆畫。

  慢慢浮出來。

  很淺。

  像木炭擦過。

  第二筆。

  第三筆。

  一個字。

  一點點成形。

  【離】

  沒有人出聲。

  因為旁邊。

  下一道焦黑的筆畫。

  已經緩緩長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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