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
謝之意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正靠在車壁上假寐,腦中卻鋪開了一張網。
五米之內,只要有人,便會有「聲音」漏進來。
就在剛才,她的那張網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緊張、又極其興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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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之意坐直了身體。
她低聲道:「爹,前面有人。」
謝懷遠一怔:「什麼人?」
「像是從林子裡出來的。看不清楚。」
謝之意一邊說,一邊將手探進袖中,握住了那隻早就準備好的訊號煙火。
她的聲音壓得極輕。
「爹,一會兒若有人攔車,您別下去。讓護衛去問。」
謝懷遠皺眉:「之意,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謝之意朝他笑了笑。
「女兒沒事,就是今日出門前,右眼皮跳得厲害。您就依我這一回,成不成?」
謝懷遠看著她,嘆了口氣:「依你。都依你。」
馬車又向前行了一小段。
沈清秋從路邊踉蹌著走出來,一隻腳拖著地,身子歪歪扭扭,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他抬起一隻髒兮兮的手,朝馬車揮了揮,嘴裡發出幾聲極悽慘的呻吟。
「救命……救救我……我的腿……」
馬伕不得已,勒住了韁繩。
沈清秋心中一喜。成了!
他正要再往前撲,卻見車簾紋絲未動。
倒是車旁一個護衛撥馬向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你是什麼人?為何攔車?」
沈清秋低下頭,做出害怕的樣子:「小的是山下的獵戶,今早進山,不慎摔斷了腿,求貴人行行好,帶小的一程,到山下找家醫館……」
護衛沒說話,只回頭朝馬車方向看了一眼。
謝之意從簾縫裡,冷冷地看著路中央那個灰撲撲的人影。
只一眼,她就認出來了。
是沈清秋。
他以為塗了黃泥裹了頭巾,就能騙過所有人?他以為壓低了嗓子,她就聽不出他那骨子裡的陰狠和急切?
五米之內,他內心那點惡毒的盤算,像沸水一樣咕嘟咕嘟地翻湧出來,幾乎要把她淹沒。
「他衣襟里有東西。」
謝之意極輕地對謝懷遠說:「爹,讓護衛搜他的身。」
謝懷遠臉色一沉。
他雖不知女兒為何這般篤定,但他不是沒經過事的人。
這荒山野嶺,一個自稱獵戶的人攔路,本就可疑。
他推開車門,對護衛高聲道:「把他抓起來,搜身!」
沈清秋渾身一震。
「貴人!小的真是獵戶!小的身上只有打獵用的柴刀,沒別的!貴人別冤枉了小的啊!」
他叫得愈發悽慘,還拼命往後縮。
那護衛卻已經躍下馬來,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另一手直接探入他懷中。
沈清秋拼命扭動,一口咬向護衛的手腕。護衛沒料到他如此兇悍,竟被咬得嘶了一聲,手一松,沈清秋趁勢掙脫,朝路旁草叢滾去。
「抓住他!」
護衛大喝。
草叢裡,那兩條灰影猛地竄出,朝山道深處狂奔。
謝之意再不看,抬手推開窗,將藏在袖中的訊號煙火朝天空一拉。
只聽「咻」的一聲尖響,一道猩紅的煙花在灰白的天幕下炸開,久久不散。
山道上,一隊藏身在暗處的人同時動了。
定王府的暗衛像從山石和樹影里憑空鑽出來一樣,悄無聲息地合圍過來。
沈清秋才跑出不到二十步,膝蓋彎處便挨了重重一擊,整個人朝前撲倒,下巴磕在碎石上,滿口血腥。
他掙扎著想起身,後頸卻被一隻鐵鉗似的手死死按住,整張臉被按進路邊的泥地里。
「別動。」
頭頂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
「再動就死。」
沈清秋趴在泥里,耳中嗡嗡作響,只覺天旋地轉。
他張著嘴,泥土灌進嘴裡,又苦又腥。
他拼命想抬頭,想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那隻手按得他動彈不得。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馬車方向慢慢過來。
謝之意在周媽媽和兩個護衛的陪同下,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清秋偏過頭,用一隻眼睛從泥地里艱難地往上望。
他看見了她的臉。素青披風,月白裙擺,衣角乾乾淨淨,沒有沾上一絲塵土。
「謝……之意……」
他喉嚨里擠出兩個含混的字,像帶著滿嘴的泥和血。
謝之意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慘不忍睹的半張臉上,又慢慢移到他懷中已經掉出來、沾了泥的油紙包上。
「沈清秋。」
她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跟一個剛剛要害自己父親的人說話。
「你果然走了這條路。」
沈清秋渾身一顫,眼裡第一次露出徹骨的恐懼。
而謝之意已經轉過身,朝父親走去。
「爹,抓到了。」
她說,語氣淡得像在說「天陰了」一般。
謝懷遠站在車旁,臉色鐵青,看向沈清秋的目光里似有刀光。
他沉聲道:「帶回去,我倒要看看,他背後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