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有些忐忑站在小洋房外面,她這是第一次去別人家做客,眼前緊閉的大門,她四處張望也沒看到門鈴可以按,忽然門自己打開了。
庫萊站在花園茶桌前,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式長袍,手握精緻溫潤的茶壺,往兩個茶杯倒茶。瑞香小心翼翼探出一個頭,道:「不好意思叨擾了。」
庫萊笑道:「歡迎。喝茶嗎?」
庫萊為瑞香拉開椅子,他坐在對面,兩人相視無言,吃著點心,喝著茶。瑞香這才有觀察的機會,他外表看起來年紀極輕,相貌是一般的冰雕玉琢,一直保持微笑,像天生就是一張笑臉,一副笑相,反而讓人感覺他神秘、琢磨不透。
瑞香想了又想,道:「庫萊先生,您是魔法師嗎?」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躁動,瑞香注意到庫萊笑而不語,神情無奈猶如一個寵溺孩子的家長。瑞香弱弱地道:「庫萊先生,那邊……」
庫萊道:「一個小傢伙摔了一跤。」
那邊,「小傢伙」凱米拉扶著樹爬起來,小聲再小聲地道:「喂,艾略特!庫萊不會準備暴露身份吧!」
艾略特看了凱米拉一眼,道:「那就說唄,反正也沒事。」
「……」凱米拉頓了頓,道:「對哦。」
庫萊把玩著手中茶杯,不承認也不否認。
看他這副樣子,瑞香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又覺得好笑。這位先生有時候看起來成熟可靠,溫文儒雅,有時候卻又有點小惡劣,話不說明白,讓人去猜。
瑞香喝完手中的茶,道:「那我能經常來嗎?」
庫萊緩緩點頭,道:「可以啊。」
庫萊同意瑞香請求的後果,就是瑞香來小洋房次數多到,凱米拉與艾略特見到她習以為常。他們沒覺得什麼不好,每天還多準備一份茶點。他們心中愉悅:庫萊外在看不出來什麼。自從庫洛·里德去世後,可魯貝洛斯和月封印在書中不知去向,庫萊難免會想念他們。可瑞香一來,不知庫萊是不是到了年紀,倒快樂了很多。
庫萊回應道:「我只是理解了,為什麼老師喜歡逗我的心情而已。」
於是有一天瑞香告訴他們,自己要上學了。
原本庫萊還不以為意。不就是上學,在香港時他也被扔去學校上學過。誰知這次,瑞香拿著球拍,道:「庫萊先生,教我打網球吧!」
正在飲茶的庫萊險些嗆到,他猛地抬頭:「瑞香啊,你看我像是會打網球的嗎?」
沉默片刻,瑞香道:「像。」
庫萊:「……」
兩人面對面站在後花園空地上,庫萊將瑞香的球拍拿在手裡,心中又是嘆氣。他只是知道怎麼打,真沒到教別人打的程度啊。
瑞香也不介意,真的認真專注地和他一來一回打球。雖然她很努力掩蓋,卻仍被庫萊發現,瑞香不見得是不會打球,她會,但還是讓他陪她打球。
瑞香讀的女子學校,學生們都是全方面發展,網球更是她們必學科目。她找庫萊打球,無非是她在學校聽聞長期久坐影響健康,想到每回庫萊都是坐在椅子上,她年紀小,庫萊對她來說如同家人的長輩,她不喜歡離別,所以希望長輩能長命百歲。
庫萊無奈搖搖頭,說到底是小朋友一番心意。她哪會知道魔法師的健康是與體內魔力息息相關,在魔力充沛情況下,生病是不可能的,年齡也隨之延長。同樣,體內魔力殆盡那天,也是魔法師死亡的日子。他的老師庫洛·里德便是這樣壽命走到終點。
這讓來收稿的卡利亞受了一次驚嚇,道:「我是活到頭了嗎,你怎麼在打網球?」
庫萊道:「很少見嗎?」
卡利亞道:「很多見嗎?」
默然片刻,庫萊道:「陪小朋友打網球,至於那麼嚇人嗎。」
卡利亞道:「算了算了,我是來收稿的,今天截稿日期你沒忘吧。」
庫萊道:「在老地方,你自己去拿。」
卡利亞問道:「我說真的,你怎麼突然開始打網球了。」
庫萊道:「不是說了是陪小朋友嗎。」
兩人相對僵持了片刻,忽然,卡利亞一笑走進洋房裡,去拿他的稿件。
拿完也不走,就靠在樹上,笑而不語看著庫萊,庫萊被看著背後發涼,轉頭問道:「你很閒?」
卡利亞斬釘截鐵道:「不閒。只是看到你明明很感興趣,卻嘴硬說是陪人小姑娘的。」
庫萊自暴自棄一般地道:「行了,我承認是我感興趣。」
卡利亞道:「這不就對了。但我好奇,你之前也試過打網球,怎麼沒見你喜歡上?」
庫萊咬牙,道:「如果拿拍子打一球就算打過,那我試過的東西可不少。」
話音剛落,自大門之旁,冒出一個頭張望。
瑞香看見庫萊,背著書包小跑進來,抓著庫萊衣角,露出一絲好奇地神色,看著卡利亞。卡利亞笑容滿面地半蹲下來,揮手打招呼。庫萊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帶著瑞香後退幾步。
庫萊回頭,語重心長地與瑞香對話:「瑞香,看到這種怪叔叔要離遠點。」
卡利亞道:「過分了啊,庫萊。」
卡利亞憤憤不平控訴庫萊對他的評價,庫萊乾脆側首不看他,裝作根本沒聽見。
目送瑞香去和凱米拉玩後,卡利亞問道:「所以你寫童話故事是為了這姑娘。」
他說的這麼篤定,庫萊覺得很有必要辯解一下:「瑞香只是給我一個啟發,我寫童話也是給所有孩子寫。」
從認識瑞香後,庫萊在與她聊天裡,覺察出很多孩子們的心事。想成為的人,想要做的事,孩子們想法天馬行空,卻不知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他便把遊歷的故事寫成一本童話,一本沒有真正結局的童話,為的就是讓孩子們自己去找到屬於自己的結局。
卡利亞拿著稿件離開小洋房。瑞香拿著報紙跑來恭喜庫萊的童話書很受歡迎,那時候瑞香才五年級,平日寫完作業便是跑來小洋房找庫萊等人。茶桌上,和庫萊聊著學校發生的事,上到那個老師收到了追求者的花,下到學校養的兔子跑了出去,學生們找了好久才在校長辦公室找到。
庫萊也會和瑞香講述一些關於不為人知的小故事,瑞香聽的都忘記手中茶水已經涼透。雖然瑞香上了高中因此很長一段時間都很不來小洋房,但有什麼心事,她還是第一時間會來找庫萊傾訴,尋求幫助。
庫萊一怔:「什麼?」
瑞香道:「爸爸媽媽給我安排了個未婚夫。」
庫萊第一次被人質詢感情問題,他自己這麼多年來從沒動過心。這樣劈頭蓋臉一句砸臉上,一時半會也說不出來話。半晌,他憋出一句:「你見過對方了嗎?」
瑞香點點頭,庫萊又道:「對方怎麼樣?」
瑞香道:「他很好,只是我想和他慢慢接觸。」
庫萊道:「要不要試試告訴對方。」
「……對哦!」
瑞香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跑,邊跑邊喊道:「謝謝你,庫萊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庫萊在她身後笑得險些喘不過氣,等到瑞香跑得沒影了,他笑聲漸漸勉強止住,這才去想一些東西。
時間過得好快,他救瑞香的時候她才五歲,瑞香現在快要高中畢業,已經開始擇偶了。
果然是年紀大了,想啥都心酸。庫萊連連搖頭,心中連說了幾聲「豈有此理!」,抬眼就看到欲言又止的艾略特和凱米拉。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倆還不如不說,庫萊沒忍住扶額。
半年後,小洋房。
陽光正好,這種天氣最適合在花園看書。櫻花樹下,艾略特與凱米拉一左一右挨著庫萊,過著風平浪靜的安穩生活。
誰知,正在此時,瑞香笑盈盈抱著一束花走來,站在他身前,忽然遞出一封信給他。
庫萊新奇接過信件,低頭打開一看,竟是訂婚邀請函。
他抬頭望去,只見瑞香抱著鮮花,頭髮裙擺隨風輕起,看起來很幸福。庫萊輕笑一聲,他低頭叫醒身邊睡覺地兩位守護者,忽然被叫醒他倆有些暈乎乎的。
片刻之後,他們坐在茶桌,不緩不急的喝茶。
庫萊將剛才遞給他的那封信件放在了茶桌上,道:「看來那位天宮真嬉和你相處的很好。」
瑞香嘻嘻一笑,有些嬌羞地雙手捂住臉頰,道:「我跟他提了那個建議,他毫不猶豫就同意了。這半年來相處,他真的很照顧我的感受。」
庫萊道:「既然是瑞香選擇的人,他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瑞香道:「謝謝你,庫萊先生。」
夜晚,庫萊在大廳背靠沙發,指尖微動,艾略特走進房間,看了他身邊的憶牌一眼,道:「你在幹什麼。」
庫萊道:「你猜?」
艾略特道:「你連自己都坑?」
庫萊道:「這叫驚喜。」
艾略特道:「分明是驚嚇。」
庫萊笑道:「偶爾扮豬吃老虎還是很有必要的。」
艾略特道:「你到底預知到哪裡了?」
庫萊想了想,道:「不多,就到下一世剛出生。看到那我就屏蔽了預知,嘶……你怎麼知道我預知了未來。」
艾略特看了庫萊一眼,心說「你說呢」。庫萊道:「不開玩笑了。準備驚喜只是一點,最重要是起到保佑瑞香作用。」
艾略特道:「有必要連記憶一起封鎖在裡面嗎?」
庫萊道:「沒必要。」
艾略特一愣,庫萊又道:「你應該知道未來的我是沒有記憶的,說到底我們就是兩個人了。這些事越記得清楚,對他影響越大,就不如順其自然,讓命運做決定?」
艾略特道:「你就不怕下一世的你一輩子拿不到嗎?那可是你三分之二的魔力!」
庫萊道:「說不定是不需要?到時候要是強大不需要這三分之二魔力,拿不拿,有什麼區別。」
艾略特登時啞口無言。半晌,擠出一句:「你怎麼就不考慮下自己……」
他搖搖頭,道:「你高興就好。」
訂婚宴那天,庫萊一身青衣,身形纖長,人倚在樹下,抱著手,一半髮絲挽在身後,一半正在晃悠悠地晃蕩。四周賓客略略壓低了聲音,視線不約而同投向他。有些知道魔法,知情的大著膽子上前打招呼,道:「庫萊大人。」
庫萊微微頷首,其他人不敢太過叨擾他,自覺離開。
他心道:「這樣有些人就不敢隨意打擾瑞香他們了。」
瑞香帶著天宮真嬉迎面走來,庫萊見天宮真嬉神情略有緊張,應該是瑞香有說過他,天宮真嬉把他當作是瑞香家中長輩了吧。庫萊微微一笑,道:「訂婚快樂,瑞香,天宮。我這麼叫應該可以吧。」
天宮真嬉道:「可以的,歐若拉先生!」
庫萊道:「這次除了祝賀你們,還有一件事。就是離開之前,和你們道別。」
瑞香道:「怎麼這麼突然!」
庫萊低頭拿出準備好的東西,並未做出回應的話,只道:「這個東西,瑞香你能幫我保管一下嗎?」
瑞香道:「蝴蝶標本?」
庫萊道:「沒錯。」
瑞香抬眼望向他,道:「庫萊先生什麼時候會回來取呢?」
庫萊笑而不語,天宮真嬉左右來回觀望,從方才開始兩人的對話已經讓他不知所措,可似乎瑞香明白了庫萊的意思。她點點頭,道:「我知道了,無論多久都歡迎你來取走它。」
天宮真嬉目送庫萊離去後,他道:「瑞香那個人……」
瑞香淡淡地道:「恐怕,這是最後一次見到庫萊先生了。真嬉,這個世界真的很奇妙,很不可思議。」
最終,她畢業和天宮真嬉結婚,改叫天宮瑞香,生下他們的孩子。孩子長大結婚,又生下了孫女。歲月變遷,她看著在花園玩耍的孫女撫子,和她身上鍾項鍊。那是在英國,她第一眼見到,便覺察到冥冥之中,鑰匙與她,亦或者於撫子的聯繫,如同庫萊走前給她的蝴蝶標本。幾十年過去,她還是沒能等到。天宮真嬉看妻子一副很擔心的樣子,主動道:「放心,我們會等到那位先生的。」
聞言,瑞香點點頭,道:「會的。」
回憶一如往昔,至今不散。
木之本椿站在原地,低頭望向相框,望了一會兒扇動翅膀的憶牌,微微一笑。
世間哪有偶然,果真只有必然。
庫萊成為木之本椿是因為庫洛·里德,原本他是這麼想的,之前記憶也是這麼告訴他的。可封存記憶告訴了他,所有的事早就有跡可循。他心道:「難怪我沒覺察出自己記憶不對,庫萊把那段掐斷重新銜接,魔力懸殊太多,能發現才有問題。而且要真的記住了,也太容易發現,瑞香就是媽媽的祖母,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木之本椿轉頭看向小櫻,小櫻正擔憂地望著他,他笑道:「小櫻。」
小櫻道:「哥哥你沒事吧!」
話音剛落,小櫻登時睜大了眼睛。
哥哥他從小就比同齡人性子成熟,除了和幸村哥他們。自從知道哥哥有著前世庫萊的記憶,也就只是摻雜了少年氣的成熟。可是,頭一次清楚感覺到,他變得成熟穩重很多。
魔力也是,感覺不到了。
木之本椿道:「小櫻?」
小櫻擺了擺手,道:「我沒事!啊,那邊的房間!」
房間裡陳設精緻,有些年頭,肉眼可見保養得很好。床紗隨風緩緩浮動,一張桌子緊靠陽台旁。床頭擺著鮮花,沒有人住,卻不見一點灰塵。
不需要猜測,僅僅看一眼,他們便知道這是撫子的房間。
小櫻將茶壺放在桌子上,她在房間來回踱步,對撫子思念越加沉重。這麼想著,忍不住拿出鑰匙,用記錄牌重現當時的場景。
木之本椿也想念撫子,沒有出手阻止小櫻。他們看到了記錄派呈現出當年撫子在這個房間生活的場景,可再怎麼美好,過往雲煙,終究不能沉迷下去。
木之本椿一邊感慨,一邊準備阻止小櫻接著看下去。忽然,「撫子」動了,她伸出手撫摸著小櫻的臉頰:「繼續下去的話,就回不去了。」
剎那間,木之本椿眼前一片黑暗,下一刻,便看到友枝町被「巨蛇」盤繞的景象,耳邊同時響起了小櫻的叫聲。木之本椿召喚魔杖,狠狠敲擊地面。
面前場景瞬間破碎,木之本椿一手抱著暈厥的小櫻,抬眼一瞄。某處宅邸天花板的魔法陣隨之粉碎,連帶那人手中懷表秒針發出「咔」的一聲,速度慢了五秒。
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天宮真嬉見木之本椿和小櫻沒回來,有些擔心,他帶著兩個小輩去找他們。見撫子房間緊閉,他打開撫子房間,映入眼帘的,是木之本椿的背影,接著是他半側身,露出在他懷裡暈睡的小櫻。
木之本椿道:「小櫻沒休息好,剛剛睡著了。」
他抱著小櫻走到床邊,平躺把小櫻放在在床上,蓋上被子。天宮真嬉命女僕找家庭醫生,小狼側首看向木之本椿,木之本椿對上他的視線,也不過笑而不語,微微搖頭。負手身後,與幸村精市側耳小聲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