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賽回來之後，孟響的成績第一次跌出了年級前五十。
事情是這樣的。省賽那兩個月，孟響一邊要跟著球隊訓練、打比賽，一邊還要準備物理競賽。他把自己每天的二十四小時排得滿滿當當：早上六點半起來背單詞，上午上課，午休去補競賽題，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溜去操場訓練，晚上訓練完，再回教室做題做到十一點。
他還手寫了一張時間表，貼在課桌的桌角上。那張表上，用紅筆標著「競賽「和「訓練「，一格一格，精確到十分鐘。
靠著這張表，他硬是撐了兩個月。可撐，是有代價的。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那天，孟響盯著成績單看了很久。物理還是年級前列，可他的總分，從年級前二十，跌到了第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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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響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他成績好，人又老實，從小學到初中，一路都是年級前三。他的父親是研究所的副研究員，母親是中學老師，一家人把「讀書「這件事，看得比什麼都重。在孟響家，足球曾經是個禁忌詞。父親說過，那是不務正業。
高一那年，孟響是偶然路過操場的。那天，他看見幾個男生在水泥地上踢球，球鞋磨得發白，一個個灰頭土臉，卻笑得很大聲。他站在邊上看了很久，看得入神。
後來，他鬼使神差地也踢了一腳。那一腳踢飛了，球滾出去老遠。可那幾個男生沒有笑話他，反而沖他招手：「喂，同學，來不來一起？「
那天的夕陽很紅。孟響踢完了人生第一場球，回家的時候，鞋子上全是灰，腳踝還崴了一下。可他一路走，一路笑。
從那天起，他的書包里多了一樣東西——一雙球鞋。他瞞著父親，把它塞在課本最下面。每天放學，他溜去操場，踢到天黑才回家，騙家裡說是在學校上自習。
後來瞞不住了。父親知道了，發了很大的火。可那一次，孟響沒有像往常一樣低頭認錯。他站在父親面前，第一次說了「不「。
「我就想踢。「他說，「我喜歡。「
父親最終沒有沒收他的球鞋。但他定下了一條規矩：成績不能掉。只要成績掉出年級前五十，就給我回來老老實實讀書。
這條規矩，像一根弦，一直繃在孟響頭頂。
這在別人眼裡，也許不算什麼。可孟響的父親不這麼看。
孟響的父親是個做學問的人。他在市里一家研究所工作，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永遠不急不緩，卻有一種讓人不敢反駁的分量。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兩個字：正軌。
「你上高中，是為了考大學。「那天晚上，父親把孟響叫到書房，把那本成績單攤在桌上，「不是為了踢球。「
孟響站在書桌前，低著頭。
「我沒說不讓你踢。「父親說，聲音還是那麼平，「但你得想清楚，什麼才是你的正軌。競賽，加分，保送，這是你該走的路。足球，是你喜歡，但喜歡不能當飯吃。「
「爸，「孟響抬起頭，「我……我今年想踢完全國賽。「
「全國賽？「父親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然後呢？高三了，你還要踢到什麼時候？「
孟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父親的意思。高三，意味著高考。全國賽在明年，那是高三的下學期。踢完全國賽，離高考就沒幾個月了。父親不是反對他踢球，父親是害怕——害怕他因為踢球，錯過了那條「正軌「。
「你那張時間表，我看見了。「父親忽然說，「貼在課桌角上的那張。「
孟響愣住了。
「能排出來，說明你有計劃。「父親說，「但你的成績，就是你的計劃撐不住的證據。一個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你把這些時間掰成兩半，最後的結果，就是兩邊都做不好。「
父親頓了頓，走到窗邊，背對著孟響。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個愛好。「父親說，「下棋。我下得不錯，差點去考職業棋手。可你爺爺跟我說，下棋當不了飯吃。我聽了他的話，去考了大學，讀了研，進了研究所。這些年，我沒後悔過。「
他轉過身，看著孟響。
「我不是要你也放棄愛好。我是想讓你明白，人這一輩子，得先有一條能立住的路。路立住了，愛好才是愛好。路沒立住，愛好就成了賭注。你賭不起。「
孟響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鍾，一下一下地走。
「爸，「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我不是在賭。「
父親看著他。
「我是在選。「孟響說，「選一條，我不會後悔的路。「
父親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孟響，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自己的兒子。
父親說完，把成績單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去留，你自己想。但我把話放在這兒：高考，是你唯一不能重來的一次。足球，什麼時候踢都來得及。「
孟響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書房裡，父親一個人坐了很久。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桌上那本成績單，被折得整整齊齊。他盯著它，想起兒子剛才那句「我不是在賭，我是在選「。
他忽然有點恍惚。二十多年前，他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想下棋，想當職業棋手。他父親說，下棋當不了飯吃。他順從了。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其實這些年，他偶爾會想：如果當年，他真的選了那條路，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他有一點理解兒子了。
也許，這就是兩代人之間，遲來的、無聲的和解。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冬天的夜很冷，呼出來的氣都成了白霧。他忽然想起去年，市賽決賽前，自己發著燒，被父親默許去了現場，卻不許上場。那時候，父親站在看台的某個角落裡，遠遠地看著他。
父親不是不愛他。父親只是用父親的方式，想把他拉回那條「正軌「。
可孟響捨不得。
他捨不得那片真草球場，捨不得那件背後印著14號的紅色球衣，捨不得那群在水泥地上一起滾過來的隊友。
那天夜裡，孟響的媽媽敲了敲他的房門，端進來一杯熱牛奶。
「你爸的話，你聽一半就好。「媽媽坐在他床邊，輕聲說，「他這個人，嘴硬。可你上次市賽決賽，他偷偷去了，回來還跟我說，'那孩子站在球場上，眼睛是亮的'。「
孟響抬起頭。
「媽，「他問，「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媽媽嘆了口氣：「媽不懂足球。媽只知道，你踢球的時候，比做題的時候，笑得好看。「
她摸了摸孟響的頭，出去了。
孟響看著那杯牛奶，熱汽一縷一縷地往上冒。他忽然覺得，這個家裡，也許並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
第二天，蕭頔在操場邊上找到了孟響。
孟響坐在台階上，手裡捏著那張手寫的時間表，看了很久。
「我爸不讓我踢全國賽了。「孟響說。
蕭頔在他旁邊坐下，沒說話。
「他說，足球什麼時候踢都來得及。高考不行。「孟響說，「我知道他說得對。可我就是……「
他沒說下去。
蕭頔看著孟響。他認識孟響一年半了，第一次看見這個永遠把參考書背在書包里、永遠提前十分鐘到場的學霸，露出這種表情——一種被兩條路同時拽著、不知道往哪邊走的茫然。
「孟響。「蕭頔說，「這事，沒有人能替你決定。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怎麼選，你都是這支球隊的人。「
孟響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所有的離開，都是背叛。「蕭頔說，「你爸說得對，高考不能重來。但足球也不會因為你暫時放下，就從你腳上消失。你的腳還記得怎麼踢球。這一點，誰都拿不走。「
蕭頔頓了頓，又說：「而且，我也不是讓你現在就走。全國賽還早，高三也還早。你還有時間，慢慢想。「
孟響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那雙腳上，還穿著那雙塞在課本底下、被父親發現過無數次的球鞋。鞋頭已經踢破了，鞋底也磨薄了。可他捨不得扔。因為這雙鞋，是他和這塊球場之間，唯一的聯繫。
「蕭頔，「孟響忽然說，「你說，我們真的能去全國賽嗎？「
「能。「蕭頔說，「只要我們都還在，就一定能。「
孟響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手裡那張時間表。
蕭頔看著孟響的側臉，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孟響是這個隊伍里最特殊的一個。別人踢球，是把足球當全部；孟響踢球，是把足球當一條岔路，一條和「正軌「並行的岔路。
但蕭頔也清楚，正因為孟響要付出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他才會比誰都更珍惜這片球場。省賽決賽，孟響沒上場，可他的嗓子喊啞了；每一次訓練，孟響都是最後一個走的，因為他要先把作業寫完，再來加練。
這樣的人，不該被逼著離開。
那張表上，「競賽「和「訓練「兩欄，被劃了一道又一道。
蕭頔走後，蔣老師來了。
他也在台階上坐下，和孟響隔著一個位置。蔣老師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小子。「蔣老師開口，「你爸說得對。高考，確實不能重來。「
孟響沒說話。
「可你爸也錯了。「蔣老師又說，「他說足球什麼時候踢都來得及。這話不對。有些球，你十七歲不踢，就再也沒機會踢了。十七歲的全國賽，一輩子只有一次。「
孟響轉過頭，看著蔣老師。
「路怎麼走，你自己選。「蔣老師說，「但別選一條，讓自己老了以後想起來，會後悔的路。「
蔣老師走後，孟響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台階上，看著操場上訓練的隊友。
江濤予在右路衝刺，宗豪在左路內切，顧誠在門前高撲低擋，林野舟在後場大聲喊著「收一收「，昭鵬站在中圈，用粉筆在地上畫著跑位。蕭頔穿插在人群里，一會兒搶斷，一會兒策應。
孟響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想起第一次進球的那天，蕭頔抱著他，說「學霸也會進球啊「；想起市賽決賽，自己發著燒坐在替補席上，看著隊友們在雨里拼；想起省賽決賽，自己喊啞了嗓子，只為那一句「加油「。
這些畫面，比任何一張成績單，都更讓他捨不得。
訓練結束，隊友們陸續散了。宗豪經過孟響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學霸，發什麼呆呢？「
「沒事。「孟響笑了笑。
宗豪沒多問，只是把一瓶水塞進他手裡：「渴了吧。喝點。「
孟響接過水，看著宗豪跑遠的背影。這群人，從來不多問，也從來不多說。他們只是用他們的方式，告訴你：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是你的隊友。
他還沒有做出決定。但蕭頔知道，有些決定，不是一天能做出的。它需要時間，需要一場一場的球，需要一個更確切的答案。
那天晚上，孟響回到房間，打開檯燈。那張時間表還貼在課桌角上，「競賽「和「訓練「兩欄被劃得亂七八糟。
他拿起筆，在「訓練「那一欄的旁邊，寫下了一行小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踢球了，我希望那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別人替我做的決定。「
寫完後，他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開了課本。
他現在還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無論答案是什麼，他都要自己去找。而在他找到之前，那片球場，那群人，會一直在那裡，等著他。
而現在，答案還沒有來。可孟響已經不再害怕它了。
因為至少，他手裡還握著筆，腳下還踩著球，而這兩樣，他一樣都不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