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日子又落回了原來的軌道。
省冠軍的橫幅掛在了校門口，那面紅旗也在旗杆上多飄了好幾天。可熱鬧過後，日子還是得照過。蕭頔和林野舟、昭鵬他們，重新坐回了教室里。上課、寫作業、考試，一樣沒少。踢球的時間，被壓縮回了每天放學後的那兩個鐘頭。
只是，日子和從前，又有點不一樣了。
每天早上，蕭頔走到巷子口，就能看見林婉清等在那兒。她家住得離學校近，本來不用走這條路，可她說，順路。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有時候蕭頔走得快，她就小跑兩步追上來，把一盒牛奶塞進他手裡：「你踢球的人，早上得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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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時候，蕭頔訓練結束得晚，從球場出來，天都黑了。可校門口那盞路燈下，總還亮著一個人影。林婉清捧著本書，坐在花壇邊上，一邊等，一邊背單詞。看見他出來，她就站起來，把書往包里一塞，兩個人一起往回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一個矮，晃晃悠悠地往家的方向去。
周末，林婉清沒課的時候，會來操場看他們訓練。她也不打擾，就坐在場邊的看台上，手裡提著一兜子東西。等訓練的間隙，她就把水和飲料一瓶一瓶地遞過來。礦泉水是給蕭頔的，涼茶是給江濤予的，汽水是給宗豪的。周凱有一次湊過去要，被她一句「你又不差這口「給頂了回去，逗得全隊直樂。
宗豪喝著汽水，沖蕭頔擠眉弄眼：「隊長，你家這位，比隊醫還周到。「
蕭頔臉上掛不住，瞪他一眼：「練你的。「
可沒人看見，他低頭喝水的時候，嘴角一直往上翹著。
省冠軍拿回來之後的第二個星期，蔣老師帶來一個消息：校長要來看他們踢球。
消息是陳老師轉達的。那天訓練結束，陳老師把蕭頔叫到一邊，壓著嗓子說：「鄭校長下周六下午有空，說要來看你們踢一場。學校給安排了場友誼賽，對手是省體校的青年隊。「
「省體校？「蕭頔一愣。
「嗯。「陳老師點頭，「全國賽的強度比省賽高一截，校長覺得，得先讓你們摸摸更高水平的對手。省體校那幫孩子，算半職業了。「
蕭頔沒說話。他心裡清楚，這哪是「校長覺得「，這分明是校長第一次真正把「全國賽「這三個字，擺到了桌面上。
消息傳開後，更衣室里炸了鍋。
「省體校？「宗豪第一個叫起來，「那可是吃專業飯的。他們一天練四個小時，我們一天就放學後那兩個鐘頭，怎麼打？「
「怎麼打？「昭鵬把護腿板往包里一塞，「照打。他們練得勤，可我們也不是白給的。「
「就是。「周凱說，「省賽冠軍都拿了，還怕一場友誼賽？「
話是這麼說，可蕭頔看得出來，大家嘴上硬，心裡其實都有點虛。省體校的隊員，很多是從小就被挑進體校的，吃住訓練都在一塊兒，踢球就是他們的全部。跟他們比，J市一中的這些孩子，不過是放學後踢兩小時的「野路子「。
蔣老師坐在長凳上，把大家的反應都看在眼裡。等聲音小下去，他才開口：「怕了？「
沒人接話。
「怕就對了。「蔣老師說，「不怕，你們就不知道全國賽是什麼樣。「
賽前那幾天，周助教托人弄到了省體校青年隊的幾場訓練錄像。他把錄像反覆看了幾遍，在戰術板上寫寫畫畫。
「他們的強項是中場絞殺。「周助教在更衣室里說，「兩個後腰，一個能跑一個能搶，把你從中間掐死。我們別跟他們在中場糾纏，球要儘快轉移到邊路。宗豪、江濤予，這一場你們要多跑，多往縱深插。「
蕭頔聽著，心裡踏實了不少。這就是周助教，越是強敵，他越冷靜。
周六下午，天氣很好。
操場上圍了不少人。這是J市一中足球隊拿了省冠軍之後，第一次在自家學校踢球，來看的學生把球場邊圍了一圈。但蕭頔注意到，人群最前面的位置，空了出來，擺了一排塑料椅。
鄭校長就坐在最中間那把椅子上。
「排場不小。「宗豪湊過來，小聲說。
「是不小。「蕭頔說。
他心裡清楚，校長這一來，等於向全校表了態：這支球隊，學校認了。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可同時，也是一份壓力——全校的人，都在看著。
蕭頔遠遠地看了一眼。鄭校長五十出頭，個子不高，穿一件藏青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姿筆直，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他身邊站著教務主任、政教主任，還有幾個蕭頔叫不上名字的老師。
「別看他。「蔣老師走過來，拍了拍蕭頔的背，「該怎麼踢，就怎麼踢。校長不是來監工的，是來看球的。「
「我知道。「蕭頔說。但他的心跳還是快了一點。
這是校長第一次來看他們踢球。一年半了，從水泥地到省冠軍，校長從來沒在球場邊出現過。他給過錢，談過條件，看過那張十一人的照片，可他從沒親眼看過他們踢一場球。
所以，當蕭頔帶著隊伍從器材室出來，走向球場的時候，他走得很慢。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把隊長袖標往上拉了拉。他想起高一那年，他們第一次在水泥地上集合，連隊形都排不齊。現在，他身後跟著的，是二十二個穿戴整齊的隊員。
他忽然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但他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氣，帶著隊伍走進了球場。
這一場，蔣老師和周助教都沒有換陣容，還是省決賽那十一個人：顧誠守門；林野舟、羅一鳴坐鎮中衛；陳默、昭鵬雙後腰；孟響、宗豪、江濤予、唐宇四人撐起前場；蕭頔、魏子航搭檔鋒線。校長要看的，是這支球隊最真實的樣子，他們就把最熟的、最成體系的一套牌，原原本本地擺了出來。昭鵬依舊是那根軸——省體校的中場絞殺再凶，也得有人把球從亂麻里摘出來，而這個人，只能是他。
哨響。
省體校的青年隊，確實不一樣。他們的身體比高中生壯一圈，跑起來節奏更快，腳下也乾淨。比賽一開始，J市一中就被壓在了自己半場。
省體校的傳接球快得嚇人，皮球在他們腳下像粘住了一樣。蕭頔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職業的節奏「。他們不是靠蠻力，是靠一種從早練到晚磨出來的默契。
前十分鐘，J市一中連半場都過不去。顧誠成了最忙的人，他一會兒高撲，一會兒側撲，把對方的兩次射門都擋了出去。
蕭頔在前場根本拿不到球。省體校的中場像一張網，把J市一中的每一次推進都攔了下來。第18分鐘，省體校一個快速反擊，左路下底傳中，中鋒頭球破門。0比1。
看台上的學生發出一陣惋惜聲。
蕭頔下意識地往場邊看了一眼。鄭校長還坐在那裡，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喝了一口水。
「看什麼看。「宗豪在邊上喊他，「踢你的。「
上半場剩下的時間，J市一中踢得憋屈。省體校的節奏太快，他們跟不上，只能退回來，被動挨打。半場結束，0比1。
中場休息時，更衣室里沒人說話。蕭頔看得出，大家都被那支半職業的隊震住了。
周助教第一個開口：「其實沒那麼難。他們的強在中場，弱在身後。他們壓得那麼靠上，後防線身後是一片大空地。下半場，我們放棄跟他們拼中場，直接打身後。「
「對。「蔣老師難得附和了一句，「別被他們的名頭嚇住。他們是快，可你們的邊路，也不慢。「
下半場，J市一中緩過來了。
一開場，他們就像換了一支球隊。陣型往前頂，兩條邊路拉得極開。昭鵬在中場坐鎮，把球往兩邊分，節奏一下子快了起來。省體校的中場絞殺，突然就有點使不上勁了。
第55分鐘，宗豪在左路拿球，內切，晃開一名後衛，一腳弧線球，球劃出一道彎刀，繞過門將的指尖，鑽進了遠角。1比1。
蕭頔又看了一眼場邊。這一次，他看見鄭校長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J市一中踢得越來越順。宗豪在左路、江濤予在右路，兩條邊路像兩把刀，一下一下地往省體校的肋部捅。省體校那幫孩子顯然沒料到，這支「野路子「球隊，居然這麼快就緩了過來。
第70分鐘，機會又來了。這一次，是林野舟在後場斷球，一腳直傳找到昭鵬。昭鵬抬頭看了一眼，看到了右路正在啟動的江濤予。他沒有猶豫，一腳斜塞。
江濤予在右路拿球，一個加速甩開防守，右腳兜出一腳傳中。球落在後點，魏子航包抄到位，一腳推射。2比1。
看台上炸開了。
蕭頔回頭，看見鄭校長站了起來。他站在那裡，鼓了兩下掌。動作不大，但很清晰。
終場哨響。2比1。J市一中贏了這場友誼賽。
蕭頔鬆了口氣。這場球，比省決賽還讓他緊張。不是因為對手更強，而是因為，校長就坐在場邊。
他知道，這場比賽的結果，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讓校長看見了——這支球隊，值得被支持。
球員們在場邊坐下，喝水，擦汗。蕭頔看見鄭校長朝這邊走過來。
他趕緊站起來。
「蕭頔。「鄭校長走到他面前，叫了他的名字。
蕭頔一愣。校長知道他叫什麼。這讓他有點意外。
「打得好。「鄭校長說，然後停了一下，「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謝謝校長。「蕭頔說。他忽然想起去年，他第一次去找校長談經費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站在校長面前，侷促得不知道手往哪兒放。那一次，校長看的是他那張寫滿數字的紙。這一次，校長看的是他這個人。
「我去年跟你們說過，「鄭校長說，「打不好，明年這個錢就沒有了。現在，你們打好了。省冠軍。所以，明年的全國賽，學校會全力支持你們。「
蕭頔抬起頭。
「全國賽，「鄭校長繼續說，「和市賽、省賽不一樣。那上面，有全國最好的球隊，有職業梯隊的苗子，有各種各樣的困難。但你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學校的那四萬七千塊，靠的是你們自己。這一點，我今天看出來了。「
「尤其是那個10號。「鄭校長說，「別人在場上跑，他在場上想。還有那個門將，個子不高，可那股狠勁，我看著都提氣。「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我年輕時也踢過球。「鄭校長忽然說，語氣輕了一點，「踢得不好，只能在場邊看。那時候，我在縣裡的中學讀書，學校窮，連個像樣的球都沒有。我們幾個男生，把一個破皮球踢了三年，補了又補。後來考上師範，出來教書，又當校長，一轉眼，半輩子過去了。「
他頓了頓，看向操場那頭。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朝一日，我自己的學校里能出一支像樣的球隊，我一定來場邊看一場。今天，算是圓了我自己一個念想。「
蕭頔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姿筆直的中年人，其實離他們並不遠。
「校長，「蕭頔說，「全國賽，我們會好好踢。「
鄭校長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校長一走，隊友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校長跟你說啥了？「宗豪第一個問。
「他說，全國賽，學校全力支持我們。「蕭頔說。
「就這？「周凱有點失望，「我還以為要發獎金呢。「
「你就知道獎金。「王磊推了他一把。
大家笑成一團。蕭頔也笑了。可他知道，校長今天這句話的分量，比任何獎金都重。因為這句話意味著，他們這支從水泥地上走出來的球隊，終於被這所學校，正正式式地，當成了自己人。
蔣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蕭頔身後。他看著校長的背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地「哼「了一聲。
「這個老鄭，「蔣老師說，「總算開竅了。「
蕭頔回頭看他。
「你等著吧。「蔣老師說，「全國賽，他還會找你們談一次。到那時候，就不是看一場球那麼簡單了。「
蕭頔沒太明白，但他把蔣老師這句話記下了。
他想，蔣老師說的「不是看一場球那麼簡單「，大概是指：到了全國賽，學校會提出更多的要求，甚至可能提出「成績「上的條件。這些事，遲早會來。
但現在，蕭頔不想為還沒有發生的事發愁。他只想好好享受這個下午——他們第一次，在校長面前，踢出了一場漂亮的球。
蕭頔站在原地，看著校長的背影。他想起去年在校長辦公室里，校長說的那句話——「我不做賠本的買賣「。那時候，校長看他們，是一筆帳。現在，校長看他們，是一場球。
這筆帳，他們用一場場球，一點一點地，還上了。
那天下午，蕭頔看著校長坐過的那把塑料椅，被政教主任收了起來。操場邊，學生們還沒散盡，有幾個低年級的孩子，正抱著球往真草球場跑。
蕭頔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正在這所學校里，悄悄地變了。
他想起一年半前，他們九個人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筆畫線的那個下午。那時候，全校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所學校里還有一支足球隊。他們踢球，踢得像做賊。
現在不一樣了。校門口有橫幅，操場邊有觀眾，校長會親自來看球。連低年級的孩子，都開始抱著球往球場上跑了。
蕭頔看著那些跑向球場的孩子，忽然想：也許再過幾年，這塊真草球場上，會長出更多的野草。而他們，只是最先破土的那幾棵。
野草，從來不是一個人長的。是一片，一片，連成片的。
而這片野草，正在J市一中，悄悄地，長出來。
從水泥地到真草皮，從市賽到省賽，他們一步步走來，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J市一中的故事，還遠遠沒有講完。
而下一章，就要寫到全國賽了。那會是一個更大、也更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