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決賽的對手，是H市一中。
這支球隊，周助教研究得最費勁。因為他們沒有S市外國語那樣華麗的球風，也沒有L市實驗那樣成體系的防守。他們只有一樣東西，一樣最簡單、也最難對付的東西——身體。
「H市一中，平均身高一米八三。「周助教說，「全隊跑起來像一群牛。他們的踢法就一個字：沖。高球砸，身體撞，搶斷狠。他們的半決賽，是撞進決賽的。「
「撞進決賽的。「羅一鳴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裡還有上一場留下的淤青，「那我們豈不是要被撞散架。「
「撞散架也得頂住。「蕭頔說，「能站在省決賽場上的，就沒有好對付的。「
決賽前一夜，蕭頔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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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省城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想起一年前市賽決賽前的那個夜晚，那時候，他緊張得整宿沒睡，第二天卻還是照樣上了場。現在，他要踢的是省決賽，比市賽決賽大了不止一圈。
他索性坐起來，拉開窗簾。省城的夜比J市亮，滿城的霓虹燈映在天上，把雲都照成了淡紅色。他看著那些燈，忽然想：明天這個時候，他會在哪兒？是抱著獎盃哭，還是坐在大巴上發呆？
他不敢往下想。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在黑暗裡，一個一個地數隊友的名字。蕭頔、林野舟、昭鵬、宗豪、江濤予、顧誠。數到第六個的時候，他睡著了。
床頭柜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是林婉清。只有四個字：「睡了沒？「
蕭頔盯著屏幕，猶豫了一下，回：「沒。明天決賽，睡不著。「
對面很快又回了一條：「睡不著就數羊。你小時候一緊張就啃指甲，現在是不是也在啃？「
蕭頔下意識地把手從嘴邊拿開，笑了。他回：「你才啃指甲。「
「行了，早點睡。「林婉清說，「明天我來看你踢球。贏不贏都行，人別受傷。「
蕭頔盯著最後那六個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嗯「。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閉上眼睛。這一回，他很快就睡著了。
決賽那天，天放晴了。
省城體育中心的主體育場坐得滿滿當當。這是J市一中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踢球。看台上，有省城本地的觀眾，有各支被淘汰球隊的隊員，還有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蕭頔往看台上掃了一眼，看見了一面紅旗——是學校派來的副校長和幾個老師，在角落裡拼命地揮著。
「緊張嗎？「孟響問蕭頔。
「緊張。「蕭頔說，「但想到我們從水泥地一路踢到這兒，就不那麼緊張了。「
決賽的首發，沒有變化：顧誠把守球門；林野舟、羅一鳴坐鎮中衛；唐宇、魏子航分居左右邊後衛；陳默、昭鵬雙後腰；孟響擔任前腰，宗豪、江濤予分居兩翼；蕭頔頂在最前面。周助教賽前只交代了一句：「一場定生死，把你們最熟的那套陣型踢出來，誰也別亂。」昭鵬站在中圈旁，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場，他的每一腳傳球，都可能決定冠軍的歸屬。
開場哨響。
H市一中果然沖。他們不跟你玩腳下，球一過中線就是大腳往前砸，兩個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前鋒頂在前面，像兩堵移動的牆。J市一中的中場被沖得七零八落，孟響和昭鵬一次次地在身體對抗里被撞開。
第11分鐘，H市一中開出界外球，直接擲向禁區。球像一顆手榴彈，砸進禁區。對方中鋒高高躍起，頭球一甩。
球頂得又快又狠，直奔死角。顧誠奮力撲了出去，可那球的角度太刁、落點太近，他終究差了一點，球鑽進了網。
0比1。
主體育場響起H市一中的歡呼聲。
蕭頔站在原地，抹了一把臉。他不是第一次落後了。市賽半決賽落後過，市賽決賽落後過，省賽第一場也落後過。落後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追回來。
「別慌。「蕭頔把球從網裡撈出來，抱在懷裡，「慢慢來。他們的身高是優勢，也是弱點。個子大的人，轉身慢。「
昭鵬在場上喊：「別跟他們硬頂！走地面，打他們身後！「
蕭頔一下子就懂了。H市一中個子大、身體壯，但他們的身後，是空的。他們的中衛轉身慢，只要把球打到他們身後，讓速度快的人去追，就有機會。
第28分鐘，機會來了。
昭鵬在中場斷球，一腳直塞，塞向H市一中的防線身後。魏子航早就啟動了。
魏子航是這支球隊裡跑得最快的人。他像一支離弦的箭，從兩個高大的中衛之間穿了過去。H市一中的中衛轉身去追，可他們的步子大，頻率卻慢，越追越遠。
魏子航追上了球。他面對出擊的門將，沒有猶豫，一腳低射。
球從門將的襠下穿過，滾進了球門。
1比1。
第28分鐘。
魏子航的進球，讓主體育場炸開了。這個進球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H市一中那堵笨重的牆。
「我就說，「蕭頔衝過去，摟住魏子航，「你的快，省賽里沒人追得上。「
魏子航咧開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這是他在省賽里的第一個進球，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那一刻，蕭頔忽然覺得，H市一中那堵牆，也不是那麼不可逾越。他們的身體再壯，也追不上魏子航的速度。只要有耐心，只要把球往他們身後塞，就一定有縫。看台上，那面紅旗揮得更響了。
但H市一中沒有被擊垮。他們很快又沖了回來。第41分鐘，他們開出角球，禁區里一片混戰。球被頂出來，又被打進去，最後，H市一中的後腰在禁區外一腳凌空抽射。
球直奔球門死角。
顧誠已經盡力了。他橫身飛撲，卻連球的邊都沒摸到，球已經砸進了網。
1比2。
主體育場又安靜了下來。
蕭頔彎腰，把球從網裡撈出來。他看著比分牌上那個刺眼的1比2，咬了咬牙。
半場結束，1比2。J市一中落後。
回更衣室前，蕭頔摸出手機。林婉清的消息已經堆了好幾條：「進了嗎？「「比分多少？「「你怎麼樣？「
蕭頔回：「落後一個。還行。「
對面秒回：「別急。下半場追回來。「
蕭頔沒再回。他把手機塞回兜里，可那五個字，像一粒定心丸，壓進了他心裡。
更衣室里，氣氛很沉。
周助教站在戰術板前，把幾個點擦了又畫，畫了又擦。昭鵬坐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圖。蕭頔看著昭鵬，忽然想起一件事——昭鵬是六個人里，唯一一個從來沒跟人說過自己過去的人。
其實昭鵬的過去，簡單得讓人心酸。
他從小就跑不快。體育課跑圈，別人都到了終點，他還差半圈；課間玩抓人，他是永遠第一個被抓的那個。踢球這件事，本來輪不到他。可昭鵬有個奇怪的本事——他總能看出別人看不出的東西。
別人看見的是一場亂仗，他看見的是誰漏了人，誰空了位，誰該傳沒傳。別人看見的是「他們壓著我們打「，他看見的是對方左後衛身後那片空當。這種本事，在青訓營里不被當回事。青訓教練要的是身體，是速度，是衝起來的爆發力。昭鵬一樣都沒有。
他被刷下來那天，教練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客氣話：「你腦子好，去讀書吧。踢球，不適合你。「
昭鵬沒哭。他回家，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後來，他去了J市一中，在水泥地上遇到了這五個人。他們不嫌他慢，不嫌他矮。蕭頔第一次讓昭鵬站到中圈，說了句：「你往那一站，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踢了。「
從那天起，昭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現在，他的球隊在省決賽上半場落後一球。他要做的，就是把他腦子裡看到的那張圖，重新畫一遍。
「我們被打懵了。「昭鵬說，「不是技術問題，是身體被壓住了。他們的高球太兇，我們的中場根本拿不住球。「
「那就別跟他們拼中場。「蕭頔說，「我們拼不過他們的身體，但我們有他們沒有的東西——快。下半場，我們把球儘量往兩個邊路打，讓宗豪和江濤予去衝擊他們的身後。魏子航，你頂在最前面，等機會。他們壓得越上，他們身後的空當就越大。「
「還有。「蕭頔看向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間小小的更衣室里，聽得格外清楚，「這是我們最後一場省賽了。踢完這場，就沒有下一場了。你們想一想，我們是從哪兒來的。「
他頓了頓。
「我們是從一塊連草都沒有的水泥地上來的。我們從九個人湊不齊一支隊的時候，就開始踢了。我們不是天才，不是誰家送來的苗子，我們是被一塊塊水泥地磨出來的人。去年，我們拿市冠軍的時候，沒有人相信我們。今年，我們站在省決賽上，還是沒有人相信我們能贏。可那又怎麼樣？我們從最差的地方爬出來，一路爬到了這裡。下半場，我們就讓他們看看，從水泥地上走出來的人，到底有多硬。「
沒有人說話。但十一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塊水泥地，想起了那兩個輪胎做的門，想起了那些用馬克筆描上去的號碼。幾個人的拳頭，悄悄地握緊了。
下半場，J市一中像換了一支球隊。
他們不再和H市一中硬碰硬，而是把球往邊路打，打他們身後。宗豪和江濤予一次次地衝擊，魏子航在中路等著搶點。H市一中高大的後衛們，被攪得顧此失彼。
第63分鐘，機會再次來臨。江濤予在右路拿球，一個內切，甩開了防守，右腳兜出一腳弧線球。球旋向遠角，H市一中的門將橫撲，把球撲了出去。
球沒進。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扳平只是時間問題。
第70分鐘，魏子航在一次衝刺後突然捂住大腿，單膝跪在了草皮上。他抽筋了。
裁判吹停。劉隊醫提著藥箱跑進場，蹲下來，把魏子航的腿緩緩扳直，一下一下地按著小腿肚子。魏子航疼得齜牙，嘴裡直抽氣。
「抽筋了，不礙事。「劉隊醫說，「緩一下就好。可你這速度，下半場已經沖了太多回了。「
周助教朝替補席招了招手，喊了一個名字：「高鵬！「
高鵬「噌「地站了起來。這個一米九二的籃球隊中鋒，頭一回在省決賽上被點到名字，整個人都繃緊了。周助教把他拉到身前，只交代了一句：「上去，站進禁區。他們個子高，地面打不進去，就往你頭上砸。你的頭球，就是咱們破鐵桶的錘子。「
高鵬用力點頭，跑上場，和魏子航擊了個掌。魏子航一瘸一拐地走下場，劉隊醫扶著他坐到替補席，又轉身從藥箱裡翻出兩包電解質粉，兌進水裡遞過去：「喝。別停。「
高鵬一上場，J市一中的進攻就多了一個支點。宗豪和江濤予開始往禁區里起球，高鵬那副一米九二的身板往禁區里一戳，H市一中的兩個高中衛反倒有些慌了。看台上，J市一中那幾個家長都站了起來，有人小聲說：「這大個子，行。「
替補席上，沈楠帶著何駿、田壯幾個普通班的兄弟，把嗓子都快喊破了。崔亮和范宇蹲在場邊，攥著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石磊把拳頭攥得格格響，急得恨不得自己也能上去。趙小飛安安靜靜地蹲在邊上，把每個人扔在地上的水瓶一個一個收好，擺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第78分鐘，那個進球終於來了。
蕭頔在前場回撤拿球。他把球分給左路的宗豪，宗豪下底，倒三角傳了回來。球滾向禁區弧頂。蕭頔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他沒有停球，直接迎上去，一腳推射。
球貼著草皮，穿過兩個中衛之間的縫隙，鑽進了球門左下角。
2比2。
第78分鐘。
主體育場徹底沸騰了。蕭頔沒有慶祝，他衝進球網，把球撈出來，抱在懷裡，轉身就往中圈跑。
還沒完。
他要的，不是平局。
最後這十幾分鐘，成了全場最漫長的一段。H市一中也急了，他們全線壓上，想再進一球，把比賽拖進加時。球在兩邊半場之間來回地飛，誰也不敢鬆一口氣。看台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顧誠在門前大聲地喊，指揮著後衛線。他的嗓子早就啞了，可他還是不停地喊：「收一收！盯人！別漏後點！「蕭頔退回中場，幫著防守。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默數著時間。每過一分鐘，都像過了一年。
第85分鐘，H市一中獲得一個任意球。球吊進禁區，對方那個一米八七的中鋒高高躍起，甩頭攻門。顧誠在人群里側身一撲，把球死死地抱在懷裡。他摔在地上，懷裡的球像抱住的一團火，誰也別想搶走。
第90分鐘，補時階段。
J市一中全線壓上。球在H市一中的半場裡飛來飛去。昭鵬在中圈拿到球，抬頭，看到了右路高速插上的江濤予，也看到了中路包抄的蕭頔和魏子航。
昭鵬沒有選擇傳邊路。他選擇了中路。
這個決定，是昭鵬在零點幾秒里做出來的。他看見江濤予在右路已經啟動了，可H市一中的邊後衛也跟了上去；他看見蕭頔和魏子航在中路，被兩個高大的中衛夾著。按理說，該傳邊路，穩妥。可昭鵬的腦子裡，閃過的是上半場那支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球隊。他要的不是穩妥，是一個機會。
他咬了咬牙，腳腕一抖，送出一腳過頂長傳。
球越過H市一中整條防線，落向禁區。
高鵬，誰也沒頂到球。球落了下來，彈了一下。
蕭頔從人堆里殺出來。
他搶在所有人之前，用腳尖，把球捅進了球門。
在那一瞬間，蕭頔其實什麼都沒想。他就像兩年前在水泥地上第一次搶點那樣，看見球，衝上去，把它送進那個用輪胎做的門裡。只是這一次，門是真的，草皮是真的，看台上的三萬多人，也是真的。
3比2。
第90分鐘。
蕭頔進球的那一刻，主體育場先是一瞬間的死寂，然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蕭頔跪在草地上，雙手撐地。他沒有力氣慶祝了。他聽見了終場哨聲，那聲哨聲，穿過三萬多人的歡呼，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可他忽然抬起頭，朝場邊看去。
在替補席後頭、靠近角旗的那一側，圍欄外站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林婉清。她不知什麼時候從看台上擠了下來，兩隻手緊緊扒著欄杆，踮著腳朝他這邊望。隔著大半個球場，蕭頔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看得見她那一頭馬尾，被晚風揚起來，一跳一跳的。
他明明累得連腿都發軟，可這會兒卻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勁兒，跌跌撞撞地朝場邊跑去。隊友們還沒回過神，就看見他一路衝過中線，衝過那一片被踩得七零八落的草皮，衝到圍欄前。
「贏了！「他隔著欄杆，沖她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林婉清使勁點頭，眼睛裡的淚「啪「地掉下來。
蕭頔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從欄杆那邊半抱半拽了過來。圍欄不高，她踉蹌著撲進他懷裡。他抱住她，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抱著她轉了一個圈，又一個圈。
「放我下來！「她在他懷裡又哭又笑，拳頭一下一下捶他的胸口，「你渾身都是汗，臭死了！「
蕭頔不鬆手。他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我說過的。進球給你看。「
林婉清在他懷裡，哭得更凶了，可她的手，卻死死揪著他濕透的球衣，怎麼也不肯放。
省決賽，3比2。
J市一中，是省冠軍。
看台上，那面紅旗瘋了似的揮。副校長和幾個老師抱在一起，幾個男人哭得像孩子。蔣老師站在場邊，雙手插在兜里，一動不動。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被風吹走了。
蕭頔抬頭，看著記分牌上的3比2。這兩個數字，他會在往後的很多年裡，反覆想起。
他慢慢地從草地上站起來。膝蓋是軟的，腿是抖的，可他站住了。他抬起頭，看向看台上那面紅旗，又看向身邊這群渾身是泥的隊友。
他們贏了。真的贏了。
省中學生足球聯賽冠軍。這個頭銜，從今天起，屬於J市一中。
從煤渣跑道旁的水泥地，到省城體育中心的草皮，他們走了整整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