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決賽的對手,是L市實驗中學。
周助教賽前做了整整三頁紙的功課。他托人弄到了L市實驗前幾場的比賽錄像,反覆看了好幾遍。
「他們踢的是5-4-1。「周助教把戰術板立在更衣室的黑板前,用粉筆畫了十一個點,「五後衛,四個中場,一個單箭頭。收縮,落位,等你來攻。你攻不進去,他們就等著你犯錯,然後一個長傳找那個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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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市實驗的9號,是個又黑又瘦的快馬。周助教查過他的底細,田徑隊出身,兩百米跑進過省運會預賽。整支L市實驗,進攻就靠這一招:後場斷球,一個大腳,9號去追。
「打這種隊,最磨人。「周助教在去球場的路上說,「九十分鐘裡,你控著球,卻打不出像樣的射門。他們會用犯規,用倒地,用每一次開球前的拖延,把你的耐心一點一點磨光。到最後,你急,他們不急。你一急,就犯錯;你一犯錯,他們就一腳反擊。「
「所以這場的關鍵,不在他們,在我們。「周助教把粉筆重重地落在中圈,「他們不肯出來,我們就要想辦法進去。辦法有兩條。第一,遠射。他們禁區里堆了七八個人,短傳滲透是進不去的,但禁區外的空間是空的,江濤予的右腳,可以在這個距離上說話。第二,定位球。他們犯規多,角球、任意球,都是我們的機會。「
蕭頔聽著,把周助教說的每一句都記進腦子裡。他注意到,周助教說到「江濤予的右腳「時,江濤予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右腳尖在地上來回地蹭——那是他摸右膝蓋舊傷的老動作。
比賽是在省城體育中心的三號場踢的。那天的天氣很好,太陽曬得草皮發亮。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幾百人,一半是L市實驗的,穿著他們的綠色校服,整齊劃一地舉著塊牌子。
人越少,越安靜,越讓人心慌。上一場對Q市九中,他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輸了也不丟人。可這一場不一樣——贏了,就進四強;輸了,這一年的努力,就到此為止。
替補席上,幾個沒上場的隊員坐立不安。蔣老師倒還是老樣子,靠在廣告牌邊上,閉著眼,像睡著了。可蕭頔知道,蔣老師沒睡。他只是在等。
開賽前,周助教在更衣室里把首發名單念了一遍,還是那十一個人:顧誠守門;林野舟、羅一鳴坐鎮中路,唐宇回收,三人組成三中衛;陳默、昭鵬雙後腰;宗豪、江濤予推到左右翼衛,進攻時拉開寬度,防守時落回邊路;孟響居中串聯;蕭頔、魏子航搭檔鋒線——蕭頔頂在最前面做支點,魏子航靠速度插身後。昭鵬依舊是全場最關鍵的那個點——L市實驗縮得死,只有昭鵬那顆能把球從左轉到右、從人縫裡看出空當的腦袋,才能撬開這堵鐵桶陣。
哨響之後,周助教的判斷應驗了。
L市實驗從第一分鐘就縮了。五後衛收得很深,四個中場站在禁區前沿,像一排路障。那個9號一個人頂在最前面,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等著身後的長傳。
J市一中控著球,一腳一腳地傳。可球一到禁區前,就再也傳不進去了。L市實驗的禁區里,永遠塞著七八條腿。宗豪在左路拿球,想下底,被兩個人夾死;蕭頔在中路背身拿球,剛轉身,球就被捅掉了。
前二十分鐘,J市一中一次射門都沒有。
「遠一點打!「周助教在場邊喊。
第23分鐘,江濤予在右路肋部拿球。他抬頭看了一眼,L市實驗的禁區里全是人,門將站在門線中央,身前是兩堵人牆。江濤予沒有往裡突。他往內帶了一步,把球調整到右腳,然後——一腳抽射。
球帶著強烈的內旋,貼著草皮,朝球門左下角躥去。門將橫撲過去,指尖碰了一下,球變向,擦著立柱出了底線。
角球。
看台上發出一陣整齊的吸氣聲。這一腳,讓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禁區外的那個人,是可以進球的。
蕭頔回頭看了一眼江濤予。江濤予沒看他,只是低頭往回跑,右腳尖在地上點了點。蕭頔知道,江濤予又在確認他的膝蓋了。可江濤予沒停,也沒喊疼。
「就照這麼打!「蕭頔跑過去,拍了拍江濤予的背。
但上半場,球還是沒進。江濤予又打了兩腳,一腳被後衛用身體擋出,一腳高出了橫樑。蕭頔在禁區里也有一次頭球,被對方中衛在門線上頂了出來。他落地的時候,膝蓋磕在了草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L市實驗的反擊倒是來過兩次,一次被林野舟搶先把長傳頂了回去,一次被顧誠出擊沒收。
半場結束,0比0。
更衣室里,沒有人沮喪,但空氣是緊的。蕭頔看得出來,大家都有點急。這種「明明壓著打、就是打不進去「的比賽,最容易把人磨得失去耐心。
周助教站在戰術板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改變。
「下半場,昭鵬往前提。「周助教說,「讓他到中圈和禁區之間活動,專門做那個把球從右路往左路轉的人。江濤予,你別固定在右路,往中路靠一點,離門二十米左右的地方,你要出現在那裡。宗豪,你的任務是下底,把他們的邊後衛往外拽。只要邊後衛一出來,中路就有縫。「
「還有。「周助教看向蕭頔,「蕭頔,你回撤一點,把他們的中後衛帶出來。他們要是跟著你出來,禁區里就鬆了;要是不跟著,你就在禁區外拿球做球。「
周助教說的這些,昭鵬在場上也看到了。他踢球不快,跳得不高,但他看球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看到的是L市實驗「縮得很死「,他看到的是一條一條的縫,藏在那片密不透風的防守里。
周助教講完,蔣老師才開口。他只說了一句:「別想著贏。想著怎麼踢。「
這句話聽著怪,可蕭頔聽懂了。蔣老師的意思是:越想贏,越急;越急,越進不去球。不如把心思放回球上,放回每一個動作上。球踢順了,結果自然會來。
下半場,J市一中開始照著周助教說的打。
下半場一開始,昭鵬果然頂到了前面。他在中圈和禁區之間來回地接球、轉身、分邊,把J市一中的進攻一下子盤活了。前十五分鐘,宗豪在左路下底了三次,江濤予在右路肋部拿了兩次球,蕭頔也回撤做成了兩次撞牆配合。機會變多了,可球還是沒有進。L市實驗的門將是個高個子,反應不慢,幾次都把江濤予和宗豪的射門拒之門外。看台上的紅色校服一次次地站起來,又一次次地坐回去。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場上的昭鵬不再多喊了,他抿著嘴唇,眼睛死死地盯著場上的每一個空當。蕭頔知道,昭鵬心裡在算。算著剩下的時間,算著那扇鐵桶陣上,到底哪一處,會先裂開一條縫。
第58分鐘,機會來了。蕭頔回撤到中圈拿球,L市實驗的兩個中後衛果然跟了出來。蕭頔把球橫撥給昭鵬,昭鵬沒停,一腳直塞,塞向肋部。江濤予已經在那兒了。
江濤予右腳停球,順勢往禁區里切。補防的中衛撲了上來,身體橫著堵在射門路線上。江濤予沒有硬射。他右腳輕輕一扣,把球從那個中衛的胯下扣了過去,然後整個人側身閃出,面對門將。
這一下,禁區里所有人都沒料到。
江濤予沒有看門將。他低著頭,右腳腳背內側,穩穩地推了一腳。
球貼著草皮,滾向球門遠角。門將已經出擊了,重心壓得很低,可那球的角度太刁,從他的指尖和立柱之間,滾進了網。
1比0。
第58分鐘。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J市一中的替補席炸了。
昭鵬在場上跳了起來,雙手握拳,像個孩子。這是賽前周助教在戰術板上畫了三條線、想了無數遍的進攻路線。今天,江濤予把它跑成了現實。
蔣老師還是站在原地,沒動。他只是把插在兜里的手,慢慢地抽了出來,鼓了兩下掌。
江濤予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他沒有慶祝。他就那麼站著,右腳尖在地上蹭了蹭,像在確認什麼。
蕭頔衝過來,一把抱住他。「你的右腳,「蕭頔說,「還是你的右腳。「
江濤予沒說話。他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很輕。
沒有人知道,這一腳,他等了多久。
江濤予的故事,簡單,也可憐。
他家裡窮。從記事起,這個「窮「字就一直跟著他。他踢球穿的是最便宜的帆布鞋,鞋底磨穿了也捨不得換。父親在工地打零工,母親在菜市場幫人擇菜,家裡三個孩子,他排行老二。
十四歲那年,北方之星青訓營看上了他的速度。帶隊的周教練說他「跑起來像一陣風「。江濤予以為,自己終於能靠踢球,給家裡分擔一點。
可青訓營不是慈善機構。想留下,得簽一份「培養協議「。協議的最後一條,字小得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球員在營期間,及離營後兩年內,不得接受任何第三方的訓練或簽約,否則賠償違約金。
江濤予的家人沒看懂。他們只看見最上面寫著「免學費、免食宿「,就簽了字。
第二年,江濤予的右膝蓋在一次對抗里受了傷。傷不重,但反反覆覆,好了又犯。教練組的態度,也隨著他的傷勢一點點冷了下來。終於有一天,他被叫去辦公室,得到了一句話:「營里名額有限。「
他想轉去別的青訓營,可那條協議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把他拴得死死的。沒有哪家青訓營,願意為一個被合同綁住的孩子掏違約金。
他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回J市。
走的那天,他把協議撕成碎片,扔進青訓營門口的垃圾桶。可他知道,撕掉的只是紙。那根繩子,還捆在他身上,捆了整整兩年。
這兩年,他的右膝蓋從「傷「變成了「舊傷「。他習慣了疼,習慣了每場比賽前摸一摸那塊疤,確認它還在,確認自己還能跑。
他也習慣了另一件事:用那隻還能踢的右腳,把球送進網裡。
這個進球之後,L市實驗不得不壓出來了。他們撤掉了一個後衛,換上一個前鋒,開始大舉進攻。那匹黑瘦的9號在前場來回地沖,長傳一個接一個地往J市一中的身後砸。
第70分鐘,周助教做出了換人調整。他換下了已經跑不動的唐宇,換上了李闖。
李闖是體育生,練400米的,全隊最能跑。周助教只給了他一句話:「他們壓出來了,你的任務,就是滿場追,別讓那個9號舒服地拿球。「
李闖一上場,就像撒開了蹄子。L市實驗那個黑瘦的9號跑到哪兒,他就貼到哪兒。李闖的絕對速度比不過對方,可他的體力像使不完一樣。追著追著,反倒是9號先沒了力氣,喘著氣朝他擺手。
「哥們兒,你不累嗎?「9號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
李闖咧嘴一笑,什麼都沒說,繼續追。
林野舟和顧誠頂住了。
第73分鐘,L市實驗發動了全場最凶的一次進攻。後場一個大腳,9號追上皮球,眼看就要單刀。林野舟沒有退,他迎著球沖了上去,一個滑鏟,在9號起腳之前把球捅了出去。球滾向邊線,羅一鳴趕回來,一腳踢出了界。
「好鏟!「顧誠在門線上大喊。
看台上,J市一中那幾個家長全都站了起來。剛才那一秒,所有人都以為球要進了。林野舟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和手肘上沾滿了草屑。他朝顧誠伸了伸手,示意沒事。
顧誠點點頭。兩個人的眼神碰了一下,誰也沒說話。可他們都明白:這一下,是拿命在拼。
第88分鐘,L市實驗開出最後一個角球。球飛進禁區,亂成一片。顧誠出擊,雙拳把球擊出。球落到禁區外,孟響搶到第二點,一腳大腳,把球踢向了前場。
蕭頔站在前場,看著那顆球越滾越遠。他忽然覺得,這九十多分鐘,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年。
然後,他聽見了哨聲。
終場哨響。
1比0。
J市一中,闖進了半決賽。
他們贏下的,是去年的省賽季軍。
沒有人想過,一支兩年前還在水泥地上踢球、去年才第一次拿市賽冠軍的球隊,能一路殺進省賽四強。看台上,L市實驗的綠色校服一片沉默。他們大概想不明白,自己那堵號稱「全省最穩「的鐵桶陣,怎麼就漏了一個洞。
更衣室里,昭鵬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臉漲得通紅。蕭頔擠進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場,是你贏下來的。「
昭鵬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又被宗豪一把摟住了脖子。
蕭頔看向角落裡。江濤予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低著頭,把右腿伸直。他的右膝蓋上,那塊深褐色的舊傷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贏了這場球,用的是他的右腳,可他的右膝蓋,又疼了。
蕭頔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半決賽,「蕭頔說,「S市外國語。去年的冠軍。「
江濤予沒抬頭。
「我右腳還能踢。「江濤予說。
蕭頔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江濤予不是在說腳。他是在說,他準備好了。
蕭頔沒再說話。他坐在江濤予旁邊,兩個人都沒再出聲。更衣室里,慶祝聲還在繼續,可這一角,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四強。J市一中,第一次在省賽里,站到了這個位置。下一場,是S市外國語,去年的冠軍。
可蕭頔忽然不慌了。因為他知道,他的身邊,站著這樣一群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從泥里爬出來的。他們不怕任何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