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場的時候,裁判把兩邊的隊長叫到中圈挑邊。硬幣拋起來,又落下。蕭頔猜錯了,Q市九中的隊長挑了背對太陽的那一邊。兩人握了手,對方的手掌乾燥,握得很有力。蕭頔轉身跑回自己半場,一路上挨個拍了拍隊友的背。
開賽哨響,蕭頔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青訓出身「這四個字的分量。
Q市九中從第一分鐘就把球控在腳下。他們的中衛不慌不忙地橫傳,後腰回接,邊後衛套上,再把球傳回中衛。皮球在他們腳下倒來倒去,像拴著一根看不見的線。J市一中的十一個人跟著跑,搶不到,也斷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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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十分鐘,J市一中沒有一次像樣的進攻。球權一直在Q市九中那邊,他們控了將近七成。
J市一中的前場逼搶,在Q市九中面前像打在棉花上。蕭頔帶著魏子航和孟響去逼,對方的後腰一個假動作,就把球分了出去。宗豪和江濤予拉到兩邊,想堵住邊路,可Q市九中的邊後衛套上得太快,總比你快半拍。
羅一鳴在右路被壓得喘不過氣。許昂開場就沖了他兩次,第一次被羅一鳴用身體扛住了,第二次,許昂一個急停變向,羅一鳴差點摔了個趔趄。
「太快了。「羅一鳴趁死球的機會,跑到林野舟旁邊,喘著粗氣,「那個7號,跟泥鰍一樣。「
「我看見了。「林野舟說,「別讓他內切,逼他走外線。「
「逼不住啊。「羅一鳴苦笑。
這是實話。Q市九中不是靠一個人強,是靠一整個體系強。你堵住了許昂,他們的中衛就把球傳到另一邊;你收縮了中路,他們的邊後衛就套上來了。J市一中像在堵一個到處都是窟窿的網,堵住了這個,那個又漏了。
更麻煩的是,Q市九中的反搶。他們的前場三個人,丟球之後不回防,直接就地反搶,逼得J市一中連球都出不去。孟響在中場拿球,剛抬頭,就被兩個人夾住了,球被斷走。昭鵬想接應,可他的身邊永遠跟著一個人,像影子一樣。
「他們就是欺負我們後場出球慢。「蕭頔想。
這不是什麼秘密。J市一中的後場出球,一直是軟肋。水泥地上,後場出球是「一個大腳踢到前面去「,簡單直接。可真草上,面對青訓出身的高位逼搶,一個大腳,往往就是直接把球權交還給對手。
蕭頔知道,這個問題,不是一天能解決的。他們能做的,就是別慌,儘量把球先控下來,哪怕只是多控一秒。
可這一秒,在Q市九中的逼搶下,也顯得那麼難。
直到第7分鐘,J市一中才有了第一腳像樣的出球。
真正撕開這道口子的,是陳默。這個被學校專門挖來的後腰,個子不高,話也不多,可他的腳像裝了台機器——球一到他腳下,哪怕周圍圍上三個人,他也能在那一瞬間,找到那條唯一能傳出去的路。
陳默回撤到後防線前接球。兩個Q市九中的球員立刻撲上來,封他的正面。他不慌,腳底一拉,把球往左一領,騙開第一個;再一扣,晃過第二個,然後一腳貼地直傳,送到孟響腳下。
孟響沒停球,直接把球橫撥給昭鵬。昭鵬不停球,一腳斜長傳,找右路的江濤予。江濤予用胸口把球停住,抬頭,見宗豪已經從左邊插了上來,一腳直塞過去。
宗豪追到球,剛想內切,Q市九中的中衛已經貼了上來,一個乾淨的下腳,把球捅出了底線。
角球。這是J市一中開場後的第一個角球。
看台上,Q市九中的助威聲一波接一波,聲勢浩大;J市一中這邊,只來了幾個家長,扯著嗓子喊了幾聲,很快就被淹沒了。
蕭頔跑到角旗區,把球擺好。他抬頭看了看禁區裡的人群,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腳。
球劃出一道弧線,飛向禁區。林野舟和高中衛同時起跳,這一次林野舟搶到了前點,甩頭攻門——球擦著橫樑飛了出去。
差一點。
看台上發出一陣驚嘆。蕭頔握了握拳。這一腳,讓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們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只要把球送到禁區內,他們的高球和頭球,是能威脅到對方的。
可Q市九中顯然也明白了這一點。從這一分鐘起,他們控球更謹慎了,後場倒腳的次數越來越多,仿佛要用皮球,把J市一中好不容易積起來的一點氣勢,一點一點磨掉。
林野舟站在後防線中央,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是中衛,可他從來不是那種願意待在後頭的中衛。他喜歡壓上去,喜歡一腳長傳把球送到前場,喜歡參與到進攻里去。在水泥地上,這是他最拿手的事——後場斷球,抬頭,一腳把球踢過半場,找前場的蕭頔或者宗豪。
可在真草上,對手不一樣了。
第8分鐘,Q市九中第一次把球吊進J市一中的禁區。高中衛在禁區內高高躍起,林野舟幾乎和他同時起跳。兩個人在空中撞了一下,林野舟被撞得偏了偏,但球還是被他先頂到了,頂出了禁區。
「好球!「顧誠在後面喊。
林野舟落地的瞬間,心裡鬆了一下。這是他擅長的東西——高球,對抗,頭球。他想起三年前,青訓營里,教練也誇過他的頭球:「這小子,跳起來能頂半個禁區。「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心裡那團火又燒了起來。
他看見球落在禁區外,Q市九中的後腰正準備拿球。他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
他想斷球,想就地發動反擊,想一腳長傳把球送到前場。這是他最想做的事。可他忘了,這一次,他身後站著的不再是水泥地上那些跑不動的對手,而是許昂。
第12分鐘,Q市九中的後腰在中圈附近拿球。林野舟看準機會,一個箭步衝上去逼搶。他出腳很快,幾乎是貼著地面鏟過去。球被他捅了一下,卻沒捅遠。對方後腰順勢一扣,把球分給了右邊路。
許昂已經啟動了。
球到許昂腳下的那一瞬間,林野舟就知道壞了。他剛才那一下逼搶太冒進,把身後十幾米的地方全空了出來。許昂拿球,往內切,一個變向甩開了追回來的羅一鳴,然後在禁區線上起腳。
球貼著草皮,鑽進了近角。
0比1。
看台上,Q市九中的學生歡呼起來。許昂張開雙臂,跑向角旗,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他跑過J市一中替補席的時候,甚至沒有朝這邊看上一眼。
林野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進球。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轉:如果剛才我沒有壓上去,如果我老實地待在後面……
「不怪你。「蕭頔跑回來,拍了拍他的背,「那是許昂,太快了。「
林野舟沒說話。他知道,這不完全是快不快的問題。這是站位的問題。是他的老毛病。
蕭頔還想說什麼,被林野舟攔住了。
「別安慰我。「林野舟說,「我知道怎麼回事。「
他彎腰,把球從網裡撈出來,抱在懷裡,慢慢走回中圈。這一段路,他走得很慢。看台上Q市九中的歡呼聲還沒停,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耳朵里。
「許昂。「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下半場,你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他把球放在中圈,退後,站好。他的位置,第一次,往後退了兩步。
不是害怕。是他在心裡,畫了一條新的線。
這毛病,他背了三年。
三年前,在北方之星青訓營,教練就說過他。那時候他十五歲,是中衛位置上最有靈氣的一個,長傳准,頭球好,敢拿球敢往前壓。可教練不喜歡他這樣。
「你是中衛。「教練在訓練結束後把他留下,指著戰術板,「中衛的職責,是先把自己的半場守住。你動不動就壓到中線去,後面誰管?「
「我想參與進攻。「林野舟說。
「參與進攻,是邊後衛和邊前衛的事。「教練搖頭,「你要做的,是把球穩穩地送到他們腳下。別總想著自己來。「
林野舟沒聽進去。他覺得教練太保守。他覺得自己可以又防守又進攻,可以做那個「從後場帶球推進「的人。
那年冬天,青訓營換了新教練。新教練帶來了新打法,強調後場短傳出球,強調中衛不能輕易起長傳,必須短傳倒腳,慢慢推進。
林野舟做不來。他的腳法是好,可他的習慣是抬頭就找前場,一腳長傳。他改不掉,也覺得自己沒必要改。
「你不適合這個體系。「新教練把這句話寫進了評估報告,「戰術理解有偏差,與全隊的出球節奏不匹配。建議……另尋出路。「
「另尋出路「四個字,就是「淘汰「的體面說法。
那天,林野舟收拾行李離開青訓營。他一個人坐大巴回J市,路上一直在想:我到底哪裡做錯了?我只是想贏球,只是覺得那樣踢更有用。為什麼「那樣踢「就成了錯?
這個問題,他想了三年,沒想通。
他記得離開青訓營那天下著小雨。他背著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真草球場。雨落在草上,亮晶晶的。他忽然有點捨不得。不是因為青訓營多好,是因為那塊草地,是他踢球以來見過的最好的草地。
回J市之後,他又回到了水泥地上。水泥地硬,長傳彈得高,頭球要頂得小心,不然落地會摔破膝蓋。可他還是喜歡往前壓,還是喜歡一腳長傳。因為只有那樣,他才覺得,自己沒白學那幾年球。
去年市賽,他靠這一手長傳和頭球,幫學校拿了冠軍。可他知道,那些掌聲里,藏著一個他始終沒解決的問題:他到底該做一個什麼樣的中衛?
現在,三年過去了。他站在省賽的賽場上,還是那個喜歡往前壓的中衛。而對手,用一次乾淨利落的反擊告訴他:你的老毛病,還在。
重新開球之後,Q市九中打得更加從容。他們不急著打第二球,而是把球控在腳下,一遍一遍地倒,等J市一中的陣型被扯開,再突然提速。許昂在左路晃悠,偶爾接一下球,又傳回去,像一隻假寐的狼。
J市一中不敢再冒進。蕭頔把節奏壓下來,招呼大家收縮。他們退得很深,在禁區前擺出一道牆。Q市九中攻了幾次,都被這道牆擋了回去。顧誠在門前高接低擋,把幾個險球一一化解。上半場補時,Q市九中還有一次絕好的機會,角球開出,他們的中衛在後點甩頭,球直奔死角——顧誠飛身撲出,把球托出橫樑。
哨聲響起,上半場結束。比分,0比1。
走進球員通道前,蕭頔在兜里摸到手機。他掏出來,屏幕上一串未讀消息,都是林婉清發的。
「開始了沒?「「比分多少了?「「你別又拼太兇啊。「
最近一條是剛剛發來的:「我查了,你們對手是Q市九中,青訓的。別硬來。「
蕭頔沒忍住,回了兩個字:「落後一個。「
對面幾乎是秒回:「才一個,沒事。你行。「
蕭頔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兜里。他忽然覺得,落後一個,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這個比分,不算壞。J市一中的人走進球員通道時,心裡都清楚:他們還活著。
中場休息,更衣室里很安靜。
周助教把戰術板立在牆上。「上半場的問題,不在進攻,在防守。「周助教說,「林野舟,你的站位太高了。「
林野舟低著頭,沒說話。
「許昂不是水泥地上的那些前鋒。「周助教繼續說,「他啟動快,爆發力強。你壓上去逼搶,一旦沒搶下,他立刻打你身後。你一個人,補不回來。「
「我知道。「林野舟說。聲音很悶。
「下半場,你收一點。「周助教說,「別急著前壓。先站住位置,讓羅一鳴去跟許昂。你的任務,是把高球、把傳中、把禁區裡的第二點,全解圍出去。進攻的事,交給前面的人。「
林野舟抬起頭,看著周助教。
「我壓了三年了。「他說,「改不掉。「
「不是讓你改掉。「周助教說,「是讓你換個地方壓。你壓上去是為了贏球,站在後頭守住,也是為了贏球。位置變了,想贏的心沒變。「
林野舟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青訓營那個教練的話:「你要做的,是把球穩穩地送到他們腳下。「那時候他不懂,覺得那是浪費他的能力。可現在,站在省賽的賽場上,他第一次有點懂了。
有些時候,站在後頭,不是退,是另一種向前。
周助教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你頭球好,長傳好,這些下半場都用得上。前提是,你得先待在位置上。位置對了,你的長傳,才能送到最該去的地方。「
林野舟點點頭。
蔣老師一直靠在門邊,沒插話。直到大家起身準備上場,他才對林野舟說了一句:「你想贏,就聽周助教的。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林野舟回頭看了蔣老師一眼。蔣老師沒有笑,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朝他點了下頭。就這一下,林野舟覺得,心裡那團火,第一次燒得沒那麼亂了。
「下半場,我會站住。「林野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