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頔去找蔣老師，是在一個沒有太陽的下午。
十月底的天，說冷不冷，說熱不熱，風從煤渣跑道那頭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舊橡膠混在一起的味道。雲層壓得很低，太陽藏在雲後面，只漏出一圈發白的光暈，把整個操場罩成一種灰撲撲的、像舊照片似的顏色。
他先去了籃球場。蔣老師不在。深秋的籃球場上沒幾個人，一個穿紅背心的學生在那兒練三步上籃，球砸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空。又去了體育組那排紅磚平房，靠右手第三間，蔣老師的辦公室。他抬手敲門，沒人應。窗戶開著一道縫，裡面燈黑著，桌上攤著一份翻到一半的《籃球》雜誌，雜誌上壓著一隻搪瓷杯，杯沿有個豁口。他繞到籃球館後面的器材室看了一眼，也沒有人。器材室的門上掛著把生鏽的鎖，從門縫裡能看見幾隻癟了的籃球、一摞跳高墊子，還有一輛倒了很久沒人扶的山地車。
最後是宗豪在操場上遠遠喊了一嗓子——「蕭頔，蔣老師在廣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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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站。
蔣老師去廣播站這件事本身不稀奇。他是體育老師，卻兼管著學校的廣播站，因為全校沒有一個老師願意在課間操和中午放學之後，去按那台用了快二十年的老式點歌機。蔣老師接手這活兒純屬被校長塞了差事。但今天他不是去放廣播的。
蕭頔推開廣播站的門時，蔣老師正坐在調音台前面，腳翹在桌沿上，啃一包薯片。廣播站的窗戶很小，正對著操場。從那個窗口望出去，教學樓和實驗樓之間那塊水泥地，還有那兩棵梧桐樹，剛好落在視野的正中央。蔣老師面前的話筒是關著的，但他坐的姿勢，像隨時準備把話筒打開說點什麼。
「蔣老師。「
蔣老師沒回頭，只是用手裡那半包薯片指了指旁邊一張摺疊椅。「坐。「
蕭頔坐下。摺疊椅的坐墊彈簧也鬆了，和校長辦公室那把是同一個年代、同一個款式的東西。坐下去會往下陷兩厘米。
「你找我，是為了比賽的事。「蔣老師把薯片袋遞過來。蕭頔搖了搖頭。蔣老師自己又抓了一把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嚼完，才把腳從桌沿上放下來，椅子轉了個方向，正對著蕭頔。
「校長跟我說了。文件九月十五號發的，報名截止十月一號。今天幾號？「
「二十四。「蕭頔說。
「那就是還有幾天。「蔣老師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們現在幾個人？「
「十一個。周一晚上能到齊。「
「十一人，沒有替補。「蔣老師說這話的語氣和校長几乎一模一樣，連用詞都差不多。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我教了十年籃球。帶過最好的隊伍是校籃球隊，打到市賽四強。那支隊伍十二個人，臨了還傷了一個，最後一場我是臨時拉了個練田賽的學生頂上去的。足球我不懂，但球類運動有一件事是共通的——「
他停了一下，把薯片袋放到調音台上，袋子倒了，掉出幾片碎薯片，他沒去撿。
「人不夠，就得靠命硬。你們九個湊到十一個，已經命硬過一回。但聯賽不是九人制。十一人制，小組賽、淘汰賽、決賽，一場一場打下來，沒有替補，就意味著有人要帶著傷踢完全部比賽。這個風險，你心裡有數沒有？「
「有。「蕭頔說。「江濤予的膝蓋是舊的。宗豪容易抽筋。小魏沒踢過正式比賽。這些我都知道。「
「知道還硬上？「
「因為不上，就沒有下一次了。「
蔣老師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不是鼓勵的那種笑，是「行，你小子比我帶過的很多體育生都軸「的那種笑。
「成。「蔣老師說。「我幫你。但我先跟你說清楚，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我站場邊。報名、對接裁判、跟對方學校溝通、出了事叫救護車，這些是我的活兒。我是老師，是成年人，往場邊一站，比賽就不會因為'教練缺席'被判棄權。這是我能替你們做的最實在的一件事。「
第二根手指。
「二，戰術我不碰。我畢業證上寫的是籃球教育，國家三級裁判員資格證也是籃球的。足球的陣型、換人、盯人，你們自己研究。我不瞎指揮，越指揮越亂。我只保證你們能上場。「
第三根手指。
「三——「他頓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一樣東西。
一張銀行卡。銀聯的，背面簽著一個潦草得認不出來的名字。蔣老師把銀行卡放在調音台上，和那半包薯片並排放著。
「裡面兩千塊。我自己存的，本來打算換個手機。「他把手機從兜里掏出來，屏幕上一道道裂紋，最嚴重的那道從左上角一路裂到右下角，像一張蜘蛛網。「看見沒？碎成這樣，我用了快一年。本來這個月要換，現在先不換了。這兩千塊，跟校長那兩千塊湊一起，四千。報名費、保險費、交通費，差不多夠了。「
蕭頔看著那張銀行卡。卡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刮的。他不知道蔣老師是用什麼姿勢把這張卡從錢包里抽出來的，但他能想像，隨手一抽，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就像從冰箱裡拿一瓶水。
「蔣老師——「
「別謝。「蔣老師打斷他，「謝這個字，說出口就輕了。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施捨，是劃清邊界。我幫你，因為你是J市一中的學生，因為你們確實想踢球。但我不會假裝我懂足球。我唯一懂的是——一群十六七歲的孩子，自己湊錢、自己買衣服、自己在水泥地上拿馬克筆畫號碼，如果連個站場邊的大人都沒有，這事兒就太苦了。「
蕭頔看著蔣老師，忽然想問一句「你為什麼要幫我們「。但他沒問出口。有些事，問出來反而假了。
蔣老師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把薯片袋重新拿起來，抖了抖，抖出最後幾片，沒吃，只是捏在手裡。
「我年輕時，也組過隊。「他說，聲音忽然輕下來，「不是足球隊。是街頭籃球。那時候我在省城念體校，跟幾個兄弟天天泡在水泥球場上，球鞋磨破了就光腳打。我們打到市裡的三人籃球賽，贏了。主辦方說，可以推薦一個人進省隊試訓。名額只有一個。「
他停了一下。
「我們五個，最後抽籤。我抽到了。但那天晚上，我兄弟說他想去，他媽病了，家裡欠了債，進省隊每個月有津貼。我就把名額讓了。後來他去了，我沒去成。再後來，我畢業，回了J市，當了體育老師。「
蔣老師把薯片送進嘴裡，嚼得很慢。
「我不後悔讓。但有時候半夜醒了，會想，要是當年去了，現在會怎麼樣。「他看向窗外那塊水泥地，「所以我看你們，就像看當年的自己。不是看你們能不能贏，是看你們有沒有人陪著。當年我們五個，輸了還能抱頭痛哭。你們現在，要是連個站場邊的大人都沒有，輸了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廣播站里安靜下來。操場上傳來下課鈴，然後是學生湧出教學樓的聲音，像漲潮。蔣老師重新把腳翹到桌沿上，抓起薯片繼續吃。他的手機就那麼碎著屏幕，躺在調音台旁邊，屏幕上那道光從裂縫裡漏出來，亮一下，暗一下。
「對了。「蔣老師像突然想起來，「隊服買了沒？「
「買了。白色圓領衫。馬克筆畫的號。「
「護腿板呢？「
蕭頔搖了搖頭。
蔣老師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樣東西。一捆護腿板，塑料的，螢光綠，包裝袋上積了一層灰。
「去年校運動會剩的。螢光綠，顏色太醜，沒人願意戴，就一直堆在這兒。你們拿去，不要錢。「他把護腿板塞到蕭頔手裡，「丑是丑了點，但能擋一腳。總比沒有強。「
蕭頔接過來。螢光綠在廣播站昏暗的燈光下發出一種接近惡俗的亮。他忽然想到，白色T恤配螢光綠護腿板，這個組合拉到球場上會是什麼效果。大概會是別人眼裡一支徹頭徹尾的笑話。
但他不在乎。
「還有一件事。「蕭頔說。
「說。「
「下周一晚上九點半，孟響第一次來合練。你要不要來看一眼？「
蔣老師想了想，把最後一片薯片倒進嘴裡。「看。但我不上場。就站場邊看。「
「行。「
蕭頔從廣播站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把銀行卡和護腿板抱在胸前。銀行卡冰涼，護腿板更涼，涼得能透過校服滲到胸口。但他沒覺得冷。他只覺得手裡這兩樣東西很沉，比他抱著那隻破輪胎還沉。
周一晚上九點半，水泥地。
這是孟響第一次正式合練。他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一個人站在水泥地邊上，穿著那雙新買的碎釘鞋，鞋底還帶著倉庫的灰。校服外套沒脫，拉鏈拉到下巴。十個人已經在水泥地上等他了。
蕭頔看到他的第一眼，不是因為他來了，是因為他手裡抱著一樣東西。
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白T恤。
是那張空白的。蕭頔在第三天晚上單獨疊好、放在最上面的那張。
「號碼想好了？「蕭頔問。
孟響沒說話。他走到台階前，把白T恤背面朝上鋪平。蕭頔把馬克筆遞給他。孟響接過筆，筆尖在純棉布料上停了一下，像四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點球點前，腳還沒動，心先靜下來。
然後他寫了一個數字。
14。
兩個數字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很慢。1是一條直線，從中間往下拉到底，筆直，不抖。4是一豎一橫一豎，折角處沒有圓滑的過渡，是那種練了四年的人才會有的稜角分明的寫法。寫完，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克魯伊夫的號碼。「孟響說，「也是……我小學最後一次踢球穿的號碼。「
沒有人接話。江濤予靠在梧桐樹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宗豪把球踩在腳下，也沒說話。他們都懂這個數字對孟響意味著什麼——一個人把一樣東西藏了四年，現在他要把它重新穿在身上，穿給所有人看。
林野舟站在最邊上，兩隻手插在校服口袋裡。他也懂這個數字。他們六個人，都是從青訓營里走出來的，每個人都背著一個屬於自己的號碼。有的號碼被沒收了，有的被收進箱底，有的縫在舊球衣上，一年一年地褪色。現在，孟響把他的號碼重新寫在了白T恤上。這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寫下去，就等於當眾承認自己還沒放下。
「寫得不錯。「江濤予忽然開口。這是今晚他說的第一句話。他平時話少，但這句話說得很認真。「比我寫得好。「
「你那個號呢？「魏子航問。
江濤予沒接話，只是把帆布鞋的鞋尖往水泥地上蹭了蹭。他的號碼，他比誰都清楚，只是還不想說。
蕭頔把白T恤從台階上拿起來，抖了抖，遞給孟響。
「穿上。「
孟響接過去，把校服外套脫了，套上那件白T恤。14號在背後，在月光下白得有點刺眼。十一件白T恤，現在沒有一件是空白的了。
「列隊。「蕭頔吹了一聲口哨。
十一個人在水泥地上站成兩排。這是他們第一次人齊。九個老人，加上魏子航，再加上孟響。蕭頔站在他們前面，背對著月光。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正好蓋住昨天林野舟用粉筆畫的那條防守位置線。
「從今天起，我們是十一人了。「蕭頔的聲音在水泥地上響起來。不太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因為水泥地的回聲效果特別好，聲音撞到教學樓的外牆又彈回來，像是說了兩遍。「沒有替補。沒有人可以受傷。沒有人可以請假。十一個人從頭踢到尾，每一場。「
「訓練。「他說，「先跑圈，十分鐘。然後傳搶。最後對抗。「
十一個人在水泥地上跑起來。鞋底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密。魏子航跑在最前面，孟響跑在中間，江濤予跑在最後，他的右膝蓋還是那個角度，腳尖微微內扣。蕭頔跑在隊尾，一邊跑一邊看每個人的背影。
十一個背影，十一件白T恤，十一個號碼。1、2、4、5、7、9、10、11、13、14、21。
這是他接下來一個賽季全部的家底。
蔣老師真的來了。他就站在水泥地邊上，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看他們跑圈。他沒有喊話，沒有指導，就是站著看。站了一個小時，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跑道邊上的樹。
訓練結束的時候，蔣老師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沒開封的薯片，撕開，一個人站在那裡嚼。嚼完，他對著水泥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十一個人都聽見了。
「下周六，抽籤。你們的對手，抽到誰就是誰。「
他轉身走了。臨走前補了一句。
「我的任務，還是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