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點二十五分。
蕭頔站在水泥地上，腳下踩著那隻快要散架的「老白「。他來得比平時早了五分鐘，今天不需要清場了。消息昨晚傳得比蕭頔預想的快得多。宗豪在群里轉發了一條市教育局的紅頭文件截圖，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但關鍵那行字清清楚楚。宗豪配了一句話——「咱們要打比賽了！「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三個感嘆號對宗豪來說意味著極度興奮。他平時只用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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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四點半的時候九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水泥地上，甚至包括那兩個普通班的和那個湊數的。比平時社團活動還齊。江濤予站在人群的最右邊，和往常一樣雙手插在褲兜里，背微微弓著，帆布鞋的鞋帶散了一隻。他看著地面。地面上有蕭頔昨天畫的幾百道粉筆槓，白色的槓在灰色水泥地上像某種原始的數字系統。
蕭頔把校長的紅頭文件複印了九份，今天早上路過學校文印室的時候自己掏錢複印的，一張兩毛。他把複印件遞到每個人手裡。
「自己看。「
水泥地上安靜了三十秒。只有風吹梧桐葉的聲音，嘩啦啦翻過去，嘩啦啦翻回來。
宗豪第一個看完。他把複印件對摺塞進校服口袋。「所以我們需要湊齊十一個人。「
「對。「
「報名截止十一天。「
「對。「
「那我們差兩個。「
「知道。「
宗豪不說話了。他把手伸進頭髮里抓了兩下，他遇到難題的時候會做這個動作，從青訓營時期就開始了。當年老周布置戰術他不理解的時候就會抓頭髮。老周說「宗豪你再抓頭髮就剃個光頭「，他就更使勁地抓了一次以示抗議。
「學校里還有人會踢球嗎？「其中一個普通班的問。他叫周凱，高一三班的，個子不高但跑得快，校運會兩百米拿了第三。他是家裡不讓他踢球，說他成績夠不上體育特招的線。
「我在想了。「蕭頔說。
「你想到誰了？「
蕭頔蹲下來。他從兜里掏出一截粉筆，昨天練射門剩的，在水泥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他在圈的左邊畫了個叉。
「高一六班。魏子航。「
所有人面面相覷。
「誰？「宗豪問。
「一個高一新生。追狗追出來的。「
「什麼意思？「
蕭頔把粉筆轉了一圈。「上周四體育課，我們班和高一六班一起上的。自由活動的時候，操場那邊跑來一隻流浪狗，不知道從哪鑽進來的，嘴裡叼著食堂門口的塑膠袋。魏子航，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叫魏子航，從一群坐在跑道邊上的高一學生里站起來，追那隻狗去了。「
「追一隻狗？「
「嗯。他從操場東頭追到西頭，狗跑得飛快，那種黃毛的短腿狗，跑起來四條腿都看不清。魏子航追了大概四百米的距離。狗鑽出鐵柵欄跑掉了，他停下來的時候彎著腰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站直了沒事人一樣走回去。「
蕭頔蘸了一下粉筆灰，在圈的另一邊畫了第二道槓。
「我從來沒在J市一中見過跑得那麼快的人。「
林野舟開口了。他的聲音和他人一樣沉。「他踢過球嗎？「
「沒有。「
「那怎麼踢？「
「跑得快就夠了。「蕭頔站起來，膝蓋上蹭了一層白灰。「江濤予當年進青訓營的時候也不會踢球。老周看他跑了一圈就讓他留下來了。「
江濤予聽到自己的名字，頭抬了一下又低回去了。他看著自己的鞋，鞋底又薄了一點，右腳前掌位置已經能透過橡膠看見襪子的顏色。但他不在乎。
「他願意來嗎？「顧誠問。他的手套已經戴好了，右手食指根部的破洞上新貼了一塊白色的醫用膠帶，貼得整整齊齊，邊角折了三道。
蕭頔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我今天下午去找他。「
「那第十一個呢？「
蕭頔沉默了幾秒。他把粉筆拿起來，在水泥地上畫了一道長長的橫線。橫線從圈的邊緣一直延伸到圈的另一端，像一條傳球線路。
「孟響。「
這個名字說出口的時候，人群中發出一聲輕微的騷動。
孟響。J市一中理科實驗班的學生，全校都知道理科實驗班意味著什麼。每年全校前五十名里有三十五個來自理科實驗班。實驗班的學生只做三件事：上課、做題、參加競賽。體育課對他們來說是「自習課的另一種形式「。
「孟響會踢球？「周凱問。
「小學練過四年。「蕭頔說。「前鋒。在校隊踢到六年級，區級比賽進過七個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們前鋒的位置滿了——宗豪和江濤予頂在前面，我也能頂上去。我們要他，是踢中場。「
「中場？「周凱皺起眉，「他一個踢前鋒的，踢中場行嗎？「
「行。「蕭頔說，「前鋒轉中場的人，最懂前鋒什麼時候想要什麼樣的球。他出球乾淨，腦子清楚。讓他站中場，我們的球才傳得活。「
「後來呢？「
「初一就不踢了。他爸叫他停的，說足球耽誤學習。小學練球那四年他的成績從全班前十掉到了第三十名。他爸跟他談了一晚上，他把球鞋塞進床底下，再也沒拿出來過。「
蕭頔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平。他沒有在評判孟響的父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由。青訓營六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父親。有人在家長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揍了孩子一頓，因為孩子偷偷報名了試訓。有人把孩子的足球裝備全部扔進了垃圾桶，從四樓倒下去，球鞋、護腿板、訓練服砸在樓下的水泥地上聲音大得像施工隊。有人衝到訓練基地門口堵著門不讓進，說「你再踢球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相比之下，孟響的父親只是說了一句「時間不夠「，然後孟響就不踢了。這已經是很溫和的結束了。
「你覺得他會回來？「昭鵬問。
蕭頔把粉筆扔給宗豪。「不知道。但可以試試。「
當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一響，蕭頔直接去了理科實驗班的教室。
理科實驗班在高一教學樓四樓最盡頭的教室，單獨一層，全校只有實驗班享受這個待遇。走廊里舖著和普通班不一樣的地磚，淺灰色，乾淨得能反光。牆上貼著標語：「知識改變命運「——紅底白字，裱了玻璃框，每一筆都寫得工工整整，沒有一處歪斜。標語下面貼著上個月月考的前二十名，孟響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教室門關著。裡面在上一節競賽輔導課，化學的那一節，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老師正站在黑板上畫分子結構圖。蕭頔從門上的小窗戶往裡看了一眼，孟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厚得像磚頭的參考書。他握筆的姿勢很標準，筆桿夾在中指和食指之間，指腹正好抵住筆身的三分之一位置，手腕懸空。這是從小就練出來的握筆姿勢，一種標誌著大量書寫訓練的精準。
蕭頔沒有敲門。他在走廊里等。
他靠在牆上，姿勢和他在球場上等罰點球的時候一模一樣。後背貼著牆，一隻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腳尖點著地面。這個姿勢可以保持很久而不疲勞，青訓營體能訓練里教過的，叫「等待姿態「。
競賽課上了五十分鐘。
五點五十下課。教室門開了，學生魚貫而出。孟響最後一個出來，他不是故意的，他的座位在最裡面，每次下課都要等前面的人先走完。他背著書包，手裡還拿著那本參考書，書脊上貼了三種顏色的便籤條，紅色的是重點，藍色的是公式，黃色的是還沒弄懂的地方。
蕭頔從牆邊直起身子。
「孟響。「
孟響站住了。他認出了蕭頔，全校沒人不認識蕭頔。不是因為足球，是因為蕭頔是他們年級的體育委員，每天早上早操的時候站在隊列最前面。而且他是唯一一個敢在校運會上穿著青訓營的訓練服跑三千米的人。胸前印著北方之星的logo，背後印著「21「。
「有事？「
「聊一下。「
孟響看了一眼手錶。手錶是電子表，屏幕不大，上面的數字跳得很清楚。五點五十一分。他還剩一小時零九分鐘時間，七點之前需要回家吃飯然後開始做今晚的習題。這是他爸給他定的作息，精確到分鐘的作息表貼在書桌對面的牆上，每天對著那張時間表他就像對著行軍地圖。
「五分鐘。「蕭頔說。
孟響猶豫了兩秒。然後他把參考書塞進書包。「什麼事？「
「你小學踢過球。「
這不是問句。孟響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嘴角的弧度收窄了半毫米，瞳孔往左偏了一下又拉回來。一個不願回憶的東西突然被提到的正常反應。
「小學的時候了。早就忘了。「
「你記得。「蕭頔看著他的眼睛。「小學踢了四年，你爸叫你停的時候，你把球鞋從床底下拿出來的那天晚上哭過。「
孟響沒說話。參考書的書脊被他捏得微微凹陷。
「我不是來翻舊帳的。「蕭頔的聲音放低了一度，和他在場上跟裁判說話時一樣，不爭不辯，只是在陳述。「J市高中聯賽下個月開始。我們現在有九個人。差兩個。你不需要現在就答應我，我知道你有競賽要準備。但我可以給你排一張時間表。每天晚自習結束後九點半到十點，水泥地上跟你加練。不影響你的競賽。「
「競賽輔導。「
「我知道。競賽輔導周二和周四晚上。「蕭頔的語速放慢了，像傳球前先停下來看一眼隊友的跑位。「周三周五是社團活動的下午，你不用來，你已經來了。周一我在周一等你。「
孟響低頭看了一眼鞋尖。他的鞋是雙白色的運動鞋，適合走路和跑步但不適合踢球。鞋底的花紋很淺，水泥地上跑兩步就會打滑。不是他不想買球鞋，家裡不讓他買。一個不踢球的人不需要球鞋。這是邏輯閉環。
「我四年沒碰過球了。「他說。
「我兩年沒打過正式比賽了。昭鵬也是兩年。我們所有人都是兩年。兩年沒碰比賽，但我們每天還在水泥地上踢。四打四，三打三，有時候一對一。夠嗎？不夠。但我們沒停過。「
蕭頔把校服內袋裡的牛皮紙信封掏出來。他抽出一張百元鈔，又抽出一張，總共兩百塊錢，遞給孟響。
「什麼意思？「
「隊費。買球鞋。學校里不讓穿釘鞋，買一雙碎釘的，塑膠底的那種，踩在水泥地上不傷膝蓋。「
孟響看了看錢，又看了看蕭頔。「這不是你的錢。「
「誰的錢不重要。「蕭頔把錢塞到孟響手裡。「重要的是你有鞋了。「
孟響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幾秒。他的手很小，不像是踢球的手，更像是彈鋼琴或者畫畫的手。但他握鈔票的方式讓蕭頔看到了某種東西，虎口張開，指尖扣住，手腕自然而然地往下壓。這是接球的手型。四年沒碰球，肌肉的記憶還在。
「我媽會把錢還給你。「孟響說。
「不用——「
「她會還的。「孟響的語氣忽然變硬了。「我媽不是我爸。你去跟她說的話，她會的。「
蕭頔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你爸會反對嗎「。這個問題不需要問，答案就在孟響握筆的姿勢里。他握筆握得那麼精準，是因為有人從小就教他握到精準。這個人不會允許他去踢球的。
「你怎麼跟我爸說都行。「蕭頔說。「就說是學校組織的。你不踢主力。純粹湊數。「
孟響把兩百塊錢疊好，放進書包最外側的袋子裡。外側的袋子是放零錢和飯卡的，鼓鼓囊囊的，裡面還有一張飯卡和幾枚硬幣。他把錢放在最底下，或者說，藏在了最底下。
「時間表。「他說。
「什麼？「
「你說的那張時間表。周一晚上九點半到十點。排給我看看。「
蕭頔從校服內袋抽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他顯然來之前就準備好了。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有撕紙的時候留下的毛邊。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張表格，星期一到星期日，每一天的空閒時間段全部標了出來。
周一下午：社團訓練。周二晚上九點半：加練。周三下午：社團訓練。周四晚上九點半：加練。周五下午：社團訓練。周六上午九點：合練（全員）。周日：休息。
表格的最右邊還有一欄空白，上面寫著「競賽輔導時間「。蕭頔用鉛筆在周二周四的位置各畫了一個括號——「（等孟響確認後再調整）「。
孟響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字寫得不算好看，蕭頔的成績一般，作文經常因為「書寫潦草「被扣卷面分。但表格里的每一個時間格都對齊得嚴絲合縫，數字和數字之間沒有一處偏差。
「你畫了多久？「
「不重要。「蕭頔說。「重要的是你能來。「
孟響把紙折好，和那兩百塊錢一起放進書包外側。
然後他做了一件蕭頔沒想到的事。
他蹲了下來。在理科實驗班門口的水磨石走廊上，穿著那雙鞋底紋路快要磨平的白球鞋，做了一個標準的原地啟動跑，左腳蹬地，右腳往前邁，髖關節下沉，身體重心前移。動作做了半截就停下來了，只有一步。但他不在乎旁邊有沒有人。他在乎的是這個動作他還記不記得。
他還記得。
孟響站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紋路，不是笑。笑是需要理由的。他現在還沒有笑的理由。那個紋路的意思是：四年沒碰的東西，回來了。
蕭頔看到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在心裡把這個動作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左腳蹬地的力度剛好，說明他的爆發力還在。髖關節下沉的角度他練了四年，說明肌肉記憶沒有消失。重心前移的時候肩膀沒有歪，說明他還記著踢前鋒的時候肩膀要保持正面對著球門。
能做一件事四年的人，不會真的忘掉它。哪怕隔了四年，把它從身體裡翻出來，它還在。
蕭頔往後退了半步。「下周一晚上九點半，水泥地。「然後他轉身走了。
孟響站在走廊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參考書。封面上印著一排公式，有機化學，高分子聚合反應的方程式。這些方程式他會背，閉上眼睛都能寫出來。每個箭頭代表一個反應方向，每個字母代表一種化學元素，每條虛線代表一種化學鍵。但他剛才蹲下來做那個啟動動作的時候，腦子裡沒有化學公式。腦子裡只有一樣東西，小學四年級那年，第一個進球。
那個進球他記得。
對方是大他們一屆的五年級，身體比他們高半頭。他在禁區邊緣拿到一個不太舒服的傳球，球彈在膝蓋上蹦了起來。按道理這個球應該停下來再射。他沒有。他直接側著身子用外腳背彈了一下，球畫了一道月牙形的弧線從門將的指尖旁邊滑過去。門將的手伸到了極限，指尖離球就差一根手指的距離。進球了。
那個下午他爸沒有去訓練場。回家以後他說給爸爸聽，爸爸在加班，電話里說「哦，吃飯了嗎「。他把進球的路線在作業本的背面畫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年他就不踢了。
孟響把參考書塞進書包最裡面。他走過理科實驗班的走廊，標語、月考排名、化學方程式，這些是他每天都要看的東西。三年了，每一塊地磚每一個位置他都爛熟於心。今天這條走廊突然變得有點長。
不是真的變長了，是他的腳步變慢了。
他每一步都在走。不趕。以前下課回家他都是小跑著下樓，時間表上每一分鐘都排好了，浪費一分鐘就少做一道題。今天他沒有跑。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間，踩著台階一步一步下樓，從四樓下到一樓，九十六級，他以前從來沒數過。
他現在在數了。
蕭頔在樓下等他。兩個人隔著一個花壇，花壇里種著幾株乾枯的月季，入冬之後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蕩。兩個人什麼都沒說。蕭頔把一隻腳踩在花壇邊上，看著孟響從教學樓里走出來走到操場上。孟響沒有往校門走。他往操場上走。他在四百米跑道上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他的校服領帶吹到一邊，他沒有去正。
然後他在跑道上跑了起來。
跑得很慢，不是衝刺，是慢跑。但在理科實驗班教學樓四樓看下來，操場上那個穿白色校服的身影像一道白色的線，穿過煤渣跑道的時候後邊帶起一小片灰塵。煤渣跑道的邊沿是一片雜草，入秋之後枯黃了就沒人去割，草尖在風裡瑟瑟發抖。孟響跑過了那片雜草。
他跑了三圈。
然後他去校門口推自行車。自行車是老式的鳳凰，后座綁著數學參考書的紙箱。他騎上車的時候沒有回頭。
但蕭頔知道他明天會來。不是明天，是周一。周一晚上九點半，水泥地。
蕭頔看了一眼手錶，六點零五分。他還有一件事沒做。他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朝高一教學樓走過去。
高一教學樓在校園最東邊。和高二不一樣，高一樓的走廊更窄，牆皮更新，但因為沒有空調夏天的時候西曬極其悶熱。高一六班在三樓，走廊盡頭是廁所，走廊另一頭是開水房，兩股味道在走廊里混在一起，一種高中教學樓特有的味道。
蕭頔上到三樓的時候高一的晚自習還沒開始。幾個學生在走廊里打鬧，追來追去的，腳步在瓷磚上蹭出刺耳的聲音。蕭頔以前也會做這種事。現在他已經做不動了，青訓營的體能訓練讓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在任何室內空間裡都不會跑。
高一六班的門虛掩著。蕭頔推開門。教室里只有兩三個人，晚自習的學生還沒全回來。靠窗最後一排坐著一個男生，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袖口卷了三四道。他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書，物理課本，但顯然沒在看書。他把花生米一顆一顆往嘴裡扔，每一顆都扔得很準，手腕一抖，花生米在空中劃一道弧線準確掉進嘴裡。旁邊坐著一個跟他差不多瘦的男生在笑。
「魏子航。「蕭頔站在門口。
扔花生米的動作停住了。男生轉過頭來。
蕭頔看清了他的臉，瘦長臉，顴骨突出，雙眼皮很深，皮膚偏黑但不是曬出來的那種黑，是天生色素深沉。眼睛很亮，不是聰明的那種亮，是精力過剩的那種亮。他看起來像是那種下課永遠坐不住的人，身體裡像裝著沒地方釋放的東西。
「你誰？「
「高一八班。蕭頔。「
「哦。「魏子航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找我？「
「找你。「
魏子航看了一眼旁邊的男生。男生識趣地站起來走出去了。魏子航把椅子轉了半圈正對著蕭頔，腳搭在課桌下面的橫樑上，整個人往後仰，椅子的兩條前腿翹了起來，靠著兩條後腿和桌子維持平衡。一個標準的混不吝坐姿。
「說吧。「
蕭頔沒有在意他的坐姿。他在青訓營兩年見過各種坐姿的，緊張到坐得筆直的，放鬆到半躺的，還有根本沒地方坐只能站在角落裡的。坐姿不重要。重要的是腿。
蕭頔看了一眼魏子航的腿。瘦長，小腿肌肉線條明顯，不是健身練出來的那種塊狀肌肉，是跑步跑出來的條狀。小腿前後肌群比例很好，前側相對薄，後側發達，典型的爆發力型下肢結構。
「上周四體育課，你追了一隻狗。「
魏子航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尷尬的笑，是覺得這個開頭很有趣。
「所以？「
「跑了多遠？「
「不知道。三四百米吧。「
「喘了多久？「
「十秒鐘？八秒？忘了。「魏子航把椅子翹得更高了。「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們隊差一個人。足球。你腿不錯。「
魏子航把椅子放下來了。前腿落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看著蕭頔，不是審視，是打量。打量這個高一的體育委員突然跑過來就因為自己追了一隻狗。
「我踢不來球。「
「你知道什麼叫足球嗎？「
「球是圓的，兩個門，十一人一隊，要往對方門裡踢。對嗎？「
「基本對了。「蕭頔從門口走進來，在魏子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的時候身體前傾，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青訓營教練教的——「跟人說話不要後仰，後仰代表不尊重，前傾代表你是來談事的。「
「最後一個問題——「蕭頔伸出一根手指，「，你能追上球嗎？「
魏子航看著那根手指。
手指懸在半空中，指關節因為長年在水泥地上射門而微微突出，指甲修得很短，咬過指甲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能。「魏子航說。
「明天下午四點半，水泥地。「
「我不知道水泥地在哪——「
「教學樓和實驗樓之間。門口兩棵梧桐樹。樹幹上綁著輪胎。「蕭頔站起來。「記得穿能跑的鞋。「
蕭頔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跑得快是你的本事。有人追狗追了四百米，有人跑了兩年青訓營最後被淘汰。本事這種東西，從來沒地方用就爛掉了。你要覺得追狗就夠了，當我沒說。但我有個地方給你用。「
他走了。
高一六班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魏子航一個人坐在教室里。花生米還在桌上攤著，沒吃完，但也沒人吃了。他把椅子翹起來，然後放下去，又翹起來，然後站起來了。
他走到窗戶前面。窗戶正對著操場，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教學樓和實驗樓之間那塊水泥地的影子。兩棵梧桐樹的樹冠在暮色里像兩團黑色的霧氣，枝杈伸向天空的方向。樹幹上各有一個圓形的輪廓，輪胎。他看不清那隻輪胎的細節，只看到兩團圓形的影子和樹幹一起在風裡微微晃動。
「明天下午。「他對著窗戶里的自己說。
然後他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跑鞋。鞋底的花紋還很清楚，新買的，為了校運會準備。他在校運會上跑了四百米第三名，第一第二名都是體育特長生。他沒有訓練過，純靠追流浪狗追出來的速度。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拿了書包。關了燈。
門口走廊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小魏，去不去食堂？「
「不去了。「他說。
「啊？你不是最——「
「不去了。「
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特意繞了個遠路。路過那片水泥地，地面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粉筆槓和圓圈和叉。他認出了扔在那邊的輪胎，輪輻已經鏽了，輪胎中心的黑洞漏著風，裡面塞滿了落葉。地上還有半桶粉筆，五顏六色的那種教學用粉筆。
他彎腰拿起一根。紅色的。
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條線，從左輪胎到右輪胎。他站在線的正中間，兩隻腳一前一後，啟動姿勢。
左腳蹬地。右腳往前邁。身體重心前移。
他跑完了那條線。線不長，不過二三十米。但他跑的時候地面上有煤渣，煤渣在鞋底下碎成粉末飛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落下。他低頭看了看鞋底，花紋縫隙里夾滿了碎煤渣。
他彎腰用手把煤渣一顆一顆摳出來。
然後他往校門口走。走出校門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高一不用上晚自習，他該回家了。但他沒有直接回家。他沿著街邊往東走，路過一家體育用品店，櫥窗里放著足球。足球是新的，皮面光滑沒有一道擦痕，黑白色的六邊形圖案排得整整齊齊。他在櫥窗前面站了一分鐘。
然後走了。
他沒有買那隻球。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為一個只回答了一個「能「的問題而去買一隻球，這太快了。但他記住了這家店，店名叫「凌雲體育「，在前進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往東三十米。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像一個場景，自己追的不是狗，是一隻球。追過中線。追過禁區。追到球前面把球踢進門的畫面。
他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樣的。
但明天他就知道了。
第三天。
水泥地上站了十個人。九個老人，加上魏子航。魏子航站在最左邊，腳上那雙新跑鞋還沒沾過煤渣，鞋帶系得亂七八糟。孟響沒來——說好了，他周一晚上九點半才來。
「十個。「蕭頔說。
「十個。「昭鵬重複。
然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拍。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人還差一個，但衣服更沒著落。
十個人，湊一支隊伍已經不容易，湊一身衣服更難。他們身上沒有一件東西是一樣的。校服、舊T恤、青訓營的訓練服、超市買的滌綸短袖。顏色五花八門，深淺不一。這樣的隊伍拉到球場上，裁判分不清哪邊是哪邊。
「衣服怎麼辦？「宗豪第一個問。
蕭頔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他把手裡那半桶粉筆放下，從書包里抽出一卷東西，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他把那捲東西抖開。
十一張白 T恤。
批發市場買的，最便宜的那種，一張九塊錢，總共九十九塊。純白，沒有圖案，沒有logo，領口是最普通的一字領。蕭頔把它們攤開鋪在水泥地上，像鋪了十一面白旗。
「自己拿。「他說，「一人一件。「
沒人動。
「愣著幹嘛？「
宗豪走過去拿起一件，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來看正面。「然後呢？就穿這個上場？「
「背面寫號碼。「蕭頔從兜里掏出一支黑色馬克筆。筆是那種寫字樓里用的記號筆，筆頭很粗，寫出來的字像小旗子。「自己選號。想寫幾號寫幾號。「
他把馬克筆拋給昭鵬。
昭鵬接住，低頭看了一會兒筆。然後他走到一件白T恤前，單膝跪下，把衣服背面朝上鋪平，用膝蓋壓住衣服下擺，擰開筆帽。
他沒有猶豫。在正中間，橫著，寫了一個粗黑的數字。
10。
然後江濤予走過來。他沒說話，從昭鵬手裡拿過筆，在另一件白T恤上寫。
11。
宗豪寫7。林野舟寫4。顧誠寫1。蕭頔寫21。
六個號碼寫完之後，剩下的五件白T恤還空著。周凱、王磊、劉洋互相看了一眼。他們不知道該寫幾號，他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有一個「號碼「。
「隨便寫。「蕭頔說。「寫上你們想寫的人。或者寫上你們自己。「
周凱蹲下來，筆尖在白T恤上停了一會兒。他寫了一個「2「。沒人問他為什麼。後來才知道，他喜歡右後衛，他看過一個右後衛穿2號，那個右後衛一整場都在跑，跑到抽筋也沒停下。
王磊寫「5「。劉洋想了半天，寫「13「。他說13不吉利，但他偏偏喜歡，因為沒人跟他搶。
魏子航最後寫。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白T恤上方，遲遲沒落下去。他問：「我能寫幾號？「
「你想追幾號？「蕭頔反問。
魏子航想了想。然後他笑了。他寫的那個數字，誰也沒想到。
9。
「為什麼是9？「宗豪問。
「快。「魏子航說，「9像把鐮刀，也像把鉤子。我追球的樣子，就是9。「
還有一張白T恤攤在地上，空著。孟響的那件。
「他的，等周一晚上他自己來寫。「蕭頔說。他把那件空白的白T恤單獨疊起來，放在最上面。
沒人問孟響會寫幾號。這個答案，要等他自己來揭曉。
夕陽把十一張白T恤的影子拉得老長，攤在水泥地上，像十一個躺著的、還沒醒過來的人。其中一件還是空白的，等著一個人來把它寫滿。
蕭頔把最後一張白T恤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粉筆灰。他把所有的白T恤一件一件疊好，碼成一個整整齊齊的方塊，放在水泥地邊上那半桶粉筆旁邊。
「下周一，都穿上。「他說。
「沒有短褲。「林野舟忽然說。
「校服褲子。「蕭頔說。「隊服以後再說。先把球衣解決了。「
「球襪呢？「
「白襪子，誰家沒有。「
「護腿板？「
蕭頔沉默了。護腿板，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他沒有讓這個問題停留太久。
「先不買。比賽的時候再說。「他把書包甩到背上，「現在，跑圈。「
十個人，穿著各自的舊衣服，跑進了九月的暮色里。
白T恤還疊在地上，等著下一個周一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