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燕懷玉照舊忙到很晚。
檯面上的資料堆成幾摞,電腦屏幕還亮著,手邊還攤著一份剛列印出的碑拓複印件。
他半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張拓片,眼睛卻已經有些酸脹。
紀霄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剛熬好的雪梨銀耳湯放在燕懷玉手邊,低聲道:「先把湯喝了吧。」
燕懷玉「嗯」了一聲,卻沒有動,仍盯著那張拓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中抬起頭,捏了捏發疼的鼻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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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是真的,墓和身份都是真的。可除了這些,為何什麼都尋不到呢……」
紀霄沒聽清,偏過頭來:「你說什麼?」
「沒什麼。」
燕懷玉搖搖頭。他這才注意到方才那碗熱氣氤氳的雪梨湯已經溫涼。
他先前見過自己忙忘了吃紀霄端進來的水果,第二日紀霄看他的眼神,導致他如今都不敢輕易糟蹋他的心血。於是他立刻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小口,蹙了蹙眉。
紀霄一直看著他,見他神情不對,忙接過碗:「第一次做,不合口味?」
燕懷玉搖頭:「好喝。但我不愛喝雪梨湯。」
紀霄擔憂的神情一松,哄道:「無事,下次本王提前問你,再煮,好不好?」
燕懷玉瞧著紀霄仰頭一口喝盡的模樣,忽然無奈一笑。
他真不知紀霄是不是把他當成了什麼洪水猛獸,他也不是多兇悍的人,怎麼一碗湯不合口味,也值得這樣哄。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越發覺得紀霄的性子根本不像一個說一不二、極富權勢之人。若不是有碑文考證,他都要懷疑紀霄之前所說的那些是否屬實。
眼見燕懷玉不說話,只盯著自己,紀霄更覺莫名,起身便要再去給他做碗別的暖暖身子。
燕懷玉抬手攥住他的胳膊,阻止道:「別忙活了。」
紀霄就著他手上的力道坐下,目光卻直勾勾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裡被燕懷玉握著,他的身體明明沒有溫度,卻還是被這一瞬的觸碰暖到了心坎里去。
燕懷玉收回手,轉頭看向紀霄,重新說起正事:「一個朝代,但凡真正存在過,便絕不可能只有這點痕跡。文字、器物、建築、典章,總會留下些什麼。可除了你的墓和這些零散的殘片,我查不到任何相關記載。這隻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紀霄問。
燕懷玉目光沉靜:「有人,把你們從歷史裡抹掉了。」
他說這話時,心臟忽然一縮,像被什麼大力攥緊,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那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僅一個眨眼的工夫便恢復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錯覺。
紀霄面上倒沒什麼波瀾。他傾過身,拿過燕懷玉手裡的拓片,垂眸看了一眼:
「這也不奇怪。誰會願意自己曾是個傀儡皇帝的事被寫進史書里呢?」
「可歷史從不缺乏這樣的事。」燕懷玉道。
他實在覺得太奇怪了。
到底是誰能有如此大的權勢,甚至越過皇帝,直接將一個朝代從紙面上整個抹去,不留一絲痕跡?
此人到底是什麼目的?
他看向紀霄,問:「除你之外,大晟朝內難道還有什麼權傾朝野之人?」
話音一落,紀霄的腦海中便猛然浮現出一張淡極生艷的臉。
他瞳孔微微放大,立刻看向燕懷玉。可還未等他將那人的名字說出口,記憶便像被人從腦中硬生生抽離,到嘴邊的話也猛然被打斷。
「我……想不起來了。」
燕懷玉對此並不意外。
畢竟已過去了千年,紀霄又獨自一人在畫中待了那麼久,周圍一片空茫。別說從前的人了,就是曾經朝夕相處之人,也不一定還記得對方的模樣。
紀霄很快便擺了擺手,語調又恢復了慣常的散漫:「朝堂上那些官員私下裡彈劾我,皇帝也對我有防備。我本來想著,等局勢再穩些,便辭官回鄉。可又一想,我若走了,我父親舊部里那些副將必定會被人針對、排擠,拿去給皇帝當邀功的墊腳石。所以沒能辭成,又重新回了邊境。」
「我生來學武,原想像父親那樣沙場留名,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我最後戰死時,大晟也早已被那幫人弄得烏煙瘴氣,朝綱廢弛,民心盡失。剩的只是個空殼子。」
「估計本王死後,大晟也沒幾個能拿出手的大將。毗鄰又極驍勇善戰,大晟存國不過百餘年,又逢兩代君王昏聵無能。史官、文書死的死,散的散,典章制度自然就沒了。這樣一個朝代,誰願意花力氣替它留名?倒也不奇怪。」
他說完這些,側過頭來看向燕懷玉,神色鄭重:「只是,若大晟之事終有一日傳出去,你須為我正名。」
燕懷玉沉默了半晌,終是放下筆:「你總說為你正名。可過了這麼久,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究竟要為自己正什麼名?」
紀霄道:「為我父親正名,也為那些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的人正名。洗掉那頂謀逆的帽子。我既沒有獨攬朝政,也沒有迫害忠良、擁兵自重、通敵賣國。那些罪名,通通不對。相處了這麼久,你是了解我的,我絕不會做出這些事。」
了解……
燕懷玉眯了眯眸,瞧著紀霄這副傲然的神色。方才那種鑽心的疼仿佛又回來了,痛得他一時未能及時接話。
他也看過不少歷史。當那些人將他架到攝政這個位子上時,便已經想好了,如果有一日他不能用了,他們該如何把他推下來。
那些軍功和鮮血雖是實打實的,但他若忠,便只能被猜忌。他若奸,便只能被唾罵。兩頭都是絕路。
所以到後來,不會有人為他說話。
因為那些替他說過話的人,早就和他一起被埋進了土裡。
可紀霄若是死在沙場,又是誰為他收的屍?
他的王妃?
紀霄倒是生性樂觀,很快便從那些事中抽離,從口袋裡掏出那部燕懷玉買給他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又將屏幕朝燕懷玉面前一擺:
「你明日休沐,是吧?」
燕懷玉「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手機屏幕上,內心忽然有些說不出的不痛快。
早在先前兩人便聊到過王妃這個話題,這人還用那種鄭重其事的語氣說一個也沒看上眼,若是早遇上自己便會辭官洗手作羹湯的話。其後問起他的王妃,便是一句不記得,連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
但既然沒有,那替他收屍的又會是誰?
燕懷玉的心頭無端發悶 ,不知紀霄那一聽就是逗他的話為何會當真,內心介懷。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他飛快把這點情緒按下,抬眼看向紀霄:「有事?」
「有啊有啊。」紀霄立刻繞到他身後,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你這一連忙了多少天了?本王這幾日又學會幾道菜,明日正好做給你嘗嘗。」
燕懷玉被那力道按得眯了眯眼,心裡清楚,這鬼無事獻殷勤,必有所求。
但不得不說,紀霄的手勁拿捏得不錯,貼著肩頸的肌肉慢慢揉開,酸麻感緩解不少,因為連續幾日在桌前工作的僵硬都緩解不少。
說來也怪,一周前他對紀霄還滿心防備,連跟這人在同一屋檐下都覺得不妥。這才過去短短兩周,他便已經習慣了這鬼在自己家裡進進出出,甚至習慣了這樣不經意的觸碰。
他從不輕易對人放下戒心,可紀霄給他的感覺與其他人都不同。
燕懷玉有些出神,直到聽見紀霄在自己耳邊又絮叨起來,這才慢慢開口:「明日不行,我還有事。」
「還有事?」
肩上的力道一下停住,紀霄語氣里的不樂意幾乎要溢出來,他鬆了手繞到燕懷玉面前,半蹲下來仰頭看他:「不是休沐嗎?還有什麼事?」
燕懷玉還沒來及回答,紀霄便伸手摁住了他的雙腿:「你是不是又去找你那個學生小周?他都多大的人了,離了你便不能活嗎?你現在又不是他的夫子了,整日黏著你,也不看看你得不得空,也太不趕眼神了。」
燕懷玉皺了下眉,這才想起小周前幾日發來的消息:「他下周要來學校,今年還要寫論文,手裡有些新發掘的畫像石資料與我的研究方向一致,於情於理我都該幫。」
「怎麼下周還要見面?」紀霄心裡那點反感更添不少,「天天發信息打電話問候還不夠,連學校也要見面,真是一點也不心疼你的身體,難道你沒有別的事嗎?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燕懷玉聽他這語氣,像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又像在跟小周較勁。
他忽然覺得好笑,自己又沒說明日要見面。
「是我的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我雖只教過他兩年,可他聽話也勤奮。學術上有問題,我自然要為他解答。」
「還終身為師呢……」紀霄撇了撇嘴,口中酸的發苦,「本王那時候都不興這個了。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哪有整日圍著他人轉的道理,那小周就是拎不清。」
他越說越起勁,在這話題上就是過不去了:「再說,你連本王都沒教過,對他倒是管得寬,還包售後呢。」
燕懷玉聽他現在說話那套現代詞一套一套地往外蹦,非但沒有生出反感,反而被他逗得一樂,方才心中的煩悶也減輕不少。
這人剛還說讓自己替他正名,現在又計較起小周來,難道是要正一個大晟第一小心眼的名?
他輕咳一聲,斂了笑,決定不再讓他繼續構想下去:「我明日不是去找小周,是去我師父家吃飯。」
師父?!
紀霄耳朵一動,這下倒是真的來了精神,重新站回燕懷玉身後,又把手搭上他的肩頸,不疾不徐地捏了起來,聲音熱絡:「什麼師父?你咋還有師父呢?教你什麼的?」
燕懷玉被捏得舒服,也沒去拂他的手,只垂著眼,簡短道:「恩師。這些年一直是師父在照顧我。」
一直……
紀霄在心中不斷揣摩著他這話背後的含義,目光落在燕懷玉低垂的眉眼上,內心說不出的滋味,他手上動作沒停,像沒深思似的笑了一下,開玩笑道:
「哦,師父嘛,本王少時也有。那去師父家吃飯,可得好好準備一下。」
燕懷玉被他說得莫名其妙:「你準備什麼?」
「哦……本王是說,你準備準備。」紀霄眼睛一彎,連忙改口,「去師父家,總不能空著手嘛。」
燕懷玉聞言,竟認真地點了點頭:「確實要準備一下。」
他低頭在手機上記了一筆,又側過臉說,「你明日就自己在家吃,不必等我了。」
「讓本王也一塊去嘛。」紀霄忙道,「本王不進去,就在外頭走走,透透氣。成日悶在屋裡,骨頭都要鏽了。到地方本王自會離遠些,放心。」
燕懷玉想說「你一個鬼透什麼氣」,便被紀霄按得有些疲乏,困意慢慢浮了上來。
他靠在椅背上,頭一點點地垂下去,後腦的軟發垂在頸側,頭頂露出一個極小的發旋,垂下的髮絲蹭在紀霄的指節上,又細又軟。
紀霄忍不住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就像被貓的尾巴掃過,他恍然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面上卻不顯,只慢慢收回了手。
燕懷玉倒沒察覺到身後那鬼彎彎繞繞的小心思,他打了個哈欠,起身道:「我睡了,明日要早起,你也早睡。」
紀霄笑著點頭:「有本王替你守著,誰來也進不了這屋子。對了,明日去商場,再給師父挑些東西,本王替你掌掌眼。」
燕懷玉本已走到門口,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見那鬼站得筆直,一臉認真,便也懶得與他爭辯:「隨你。」
紀霄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房門輕輕合上,好半晌沒動。
屋內靜悄悄的,他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拿出那部手機,眯著眼在屏幕上戳戳點點。
他還不太會用,打字也慢,屏幕的光映著他那張冷白的面孔,明明晃晃的,
他查來查去,只覺網上那些上門禮單都不夠鄭重,便將手機往懷裡一收,坐直身子,極嚴肅地思考了幾秒,輕輕一點頭,下了決心。
「第一次見家長,本王得去拿點好的。」
話音落下,沙發上已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