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畫中人6

2026-09-20 04:47:50 作者: 月落笑滿河
  紀霄見他看過來,更來了精神,側過身,手肘往桌上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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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你不信?本王那時當街策馬,紅袍玉帶,腰間佩天子劍,風光無限。回府時,門檻都快被說親的媒人踩平了。」

  「你說這些,就是想讓我誇你?」燕懷玉把筆往桌上一丟,瞧著紀霄那副得意的模樣,聲音淡淡。

  有多少說親的人,與他又有何干。

  「那倒不是。」

  紀霄搖搖頭,笑意更深,眼睛一瞬不錯地望著他,「本王是想說,任他滿城貴女擲盡紅綃,滿朝媒人踏破門楣,就連那些新科及第的狀元郎也眼巴巴地盼著能入我王府。本王卻一個也沒看進眼裡。那時候不覺得可惜,如今見了你,更覺得老天安排得好,我這一死,死得其所啊!」

  「神經病。」燕懷玉下意識別開目光,低聲嗤道,「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根本不想見到你。」

  「別啊,我們這不是天定的緣分嗎?」

  紀霄被這正式的話說的不樂意,坐直身子,認真和他掰扯,「本王說的句句屬實。那些年多少人想往攝政王府里送人,別說側妃,便是個通房,本王都未曾鬆口。可若那時你在,別說什麼媒人,便是皇帝親自賜婚,本王也敢當庭辭了,回來給你燒火做飯。」

  燕懷玉實在不知,一個位極人臣的攝政王,是怎麼能把燒火做飯說得這樣神氣十足的。

  他默了默,忽然道:「你不是說過去千年,忘了許多從前的事。你又怎能確定,自己之前沒有王妃?」

  「呃……這——」

  紀霄一下被問住了,他的確很確定自己在畫中時記憶尚算完整,但自從遇上這人,記憶便像被什麼硬生生抽去了一塊,連話到嘴邊都能倏地消失,半點印象也無。

  他撓了撓下巴,旋即又理直氣壯起來:「這我確實忘了。可就算有,也過了千年,還不許本王自由戀愛嗎?這不是你們現代人最喜歡說的嗎?」

  燕懷玉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竟真不知該如何反駁。

  可不知為何,他的心底卻無端生出一股悶氣。

  這人是不是把這些事都當成了兒戲?這些話,豈是能隨便說著玩的?


  他憤憤地瞪了紀霄一眼,又覺得自己氣得太沒來由,半晌才低低解釋道:「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說正事。然後呢?」

  紀霄也覺出自己似乎又說錯了話,給人留下個輕薄寡情的印象。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長長地深吸一口氣,才慢悠悠地繼續:「後來啊,自然就變了。」

  「自古共患難易,同富貴難。何況他是君,我是臣。兵權在我手裡,舊部聽我號令。朝堂上那些老東西,今日參我一句『功高震主』,明日奏我一句『居心叵測』。他年紀越大,便越聽不得這些。從前他什麼都同我說,後來我遞的摺子,他全壓下不批。我推行的新法,他反手便廢了。」

  「這些往事……」紀霄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傲氣散盡後的悵惘,「我原沒想告訴旁人。」

  燕懷玉聽著,目光微抬,落到筆記本上。

  這一看才發覺自己方才的筆尖在紙上留下了一道極細極長的劃痕,像把紀霄前半生的許多事一筆抹去。

  他盯著那道痕看了片刻,最後竟真的放下筆,沒再記錄。

  紀霄原本還托著腮,但見燕懷玉真的停了筆,立刻道:「告訴你其實也無妨。我同你說這些,你可要替我翻案,將我英勇無匹的樣子好好記下來啊。」

  提到這個,燕懷玉蹙了蹙眉,沉吟片刻,認真地看著他:「其實……這個也不是我一人能決定的。」

  「歷史絕不會單憑某人說幾句,就能隨意改寫。更何況你並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

  「誰說沒證據?」紀霄自然不會讓他為難。

  他忽然起身,繞過書桌,走到燕懷玉身側。

  燕懷玉還未反應過來,便覺一股油墨的氣息從身後覆下來,涼嗖嗖的,激得他脊背一聳。

  紀霄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桌沿,另一隻朝他伸過來,那冷白的手指擦過燕懷玉的掌心,像一片薄冰貼著皮膚滑過去,一觸即分。

  燕懷玉本能地蜷了一下手指,側眸去看,卻見紀霄已順手抽走了他擱在桌上的那支筆,直起身來。

  紀霄轉了兩步,走到對面牆上那幅本省地圖前,仰頭看了片刻。


  燕懷玉看著他微微偏著頭,目光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地名間緩慢游移,最終停在地圖偏北處一段極不起眼的山脈附近。

  他抬起手,用筆尖在那處極輕極輕地畫了個圈。

  「我的墓,應該就在這裡。」紀霄回過頭,朝燕懷玉笑了一下,「裡面的東西,不就是最好的證據。」

  燕懷玉來不及理他,立刻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一把將他擠了開去。

  他的目光順著紀霄畫出的圓圈細細看了一遍,認真在腦中想著與此地相關的考古信息。

  奈何他對這一帶的山川形制實在稱不上熟悉,只能初步記下大致方位,拿起手機拍了照,打算回頭聯繫省內負責這一片區域的同行,再作詳查。

  他做這些時,紀霄就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夸自己兩句。誰知燕懷玉拍了照,只轉過身朝他道:

  「我知道了。我會聯繫負責這地方的同事來處理。」

  紀霄一聽便不樂意了:「本王的地盤,你倒會支使旁人。」

  就連自己親自去一趟都不肯……

  燕懷玉瞧出他的不滿,解釋道:「這是最妥善的辦法。隔行如隔山,我只懂修復,這方面不擅長。」

  「那若尋到了,裡面的東西歸誰?」紀霄又湊上去,站在他身後問,「有用的東西歸你們,那些金銀財寶本就是本王的,總該歸本王所得吧?」

  燕懷玉搖了搖頭:「不行,都要上交,這是規定。」

  「憑什麼?!」紀霄立刻不幹了,像受了天大委屈那般叫喊,「本王還在這好好的呢,那些東西本就是本王生前所積攢。你方才還說我所說算不上證據,如今本王告知你們,卻連物證都要收走,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燕懷玉並不答話,只走回書桌前,把地圖的位置又核對了一遍,然後用手機給同事發了信息。

  他打字時微微低著頭,指節在屏幕上輕快地點著,神色專注,全然不把身旁那鬼絮絮叨叨的不滿放在心上。

  紀霄在邊上又念了幾句,但見燕懷玉連個眼神都不分給他,漸漸地也就不說話了,只盯著燕懷玉的側臉發呆。

  嘴上雖抱怨,心裡卻覺得在燕懷玉身邊,就算受些委屈也高興得不得了。也正因如此,他才一個勁地念叨個沒完。

  總覺得自己幫了燕懷玉這麼大一個忙,總要有所表示吧。

  「本王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該如何感謝本王?」他這麼想著,就這麼問了出來。

  燕懷玉發完信息,把凳子轉過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他,唇角揚起:「需要我給你申請個熱心市民錦旗嗎?」

  紀霄看著他這一本正經開玩笑的表情,沒忍住輕笑一聲:「本王才不要那玩意兒,不能吃不能用的,要來就來個實用的。」

  燕懷玉倒很想問他你能用什麼,但見這人的表情,分明已經有了想要的東西,但偏不順著他的心意問下去:

  「不是說好了,我們各取所需,互相幫助嗎?」

  各取所需?

  紀霄被這公事公辦的語氣刺到,不滿的「切」了一聲,別過頭去。

  他今晚說了這麼多,甚至直白地告訴燕懷玉,大晟之事他本不想告訴任何人,可燕懷玉還是不拿他的話當回事。

  燕懷玉見他這副模樣,又想起他方才在地圖上畫的那個圈。沒有人會想讓自己的墓被人掘開,陪葬品被拿去研究,紀霄也一樣。

  紀霄告訴他這些,自己非但撈不到一分好處,反而還往裡面賠了一整座墓。他不信一個能坐上攝政王之位的人會不明白這些。

  他終是對眼前這人心軟了一下,想了想,還是順著他的話問下去:「那你想要什麼?」

  紀霄的眼睛瞬間一亮,微抬下巴,擺出一副矜持的模樣:「本王還沒想好呢,等想好了再告訴你,可不許拒絕本王。」

  燕懷玉也沒將他這暗示的話當回事,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坐回修復台前。

  他今日的進展不錯,殘頁已經修復了個七七八八,而紀霄又給他們提供了重大線索,連帶著心情都鬆快了不少。

  大約因為心情好的緣故,他看紀霄都順眼了不少。

  紀霄也察覺了,立刻打蛇隨棍上,美滋滋地說:「好,那便這麼說定了。」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燕懷玉指了指門口,模樣卻不似往常那般冷硬,「出去。」

  「好嘞!」

  紀霄立刻應聲,往外走了兩步,又忽然從門框邊探出半張臉來:「既然你今日心情不錯,可否給本王買幾件與你類似的衣物?」

  燕懷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那身與此地格格不入、極具研究價值的玄色黑狐鑲領袍上頓了頓,點點頭:「可以。」

  畢竟穿著文物在家吃飯睡覺,他還沒心大到這種程度。

  紀霄怎麼也沒料到他這麼好說話,想起下午在電視裡看到的主角同逛商場增進感情的戲碼,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了。

  ……

  那段時間,大約是燕懷玉和紀霄都摸清了些相處的門道,日子竟過得難得平和。

  紀霄白日裡不再胡鬧,也不再趁著燕懷玉不在偷溜進他的書房,甚至學會了不少家中電器。

  為了獎勵他,燕懷玉還給他買了部手機,方便兩人日常通話。紀霄剛拿到手機時恨不得一天給燕懷玉打八百個電話確認他在做什麼,待到後來燕懷玉直接把他拉黑才老實。

  紀霄閒得沒事就在家打掃衛生、洗衣做飯,餘下的時間看看電視,玩玩手機,就像燕懷玉養在家中的小白臉一樣。

  燕懷玉雖嘴上不說,可在美食的投餵下到底沒有像最初那樣整日冷著臉。

  偶爾晚歸時見他一直等著自己回家開飯,心裡也會生出幾分愧疚,第二天便會下了課直接回家,多陪一陪紀霄。

  兩人之間,竟也生出些尋常人家的安穩來。

  至於紀霄所說的那座墓,消息也終於傳回來了。

  燕懷玉托的那位同行辦事極利落,聯繫了地方文物部門,又帶著幾名考古所的人去他圈出的那片山區做了初步踏查。

  那地方偏遠,如今人跡罕至,早先從未被納入過任何文物普查範圍。起初眾人只當是燕懷玉從哪處文獻里翻出的線索,沒抱太大希望。

  誰知去了之後,竟真在半山處發現了一座年代久遠的墓葬,形制極大,依山而建,雖屢遭盜掘,大部分隨葬品早已不知去向,可僅存的殘器與斷碑,便足夠令人心驚。

  更何況墓內巨大,還有許多地方未經探索,暫時無法進入,需要細緻探查才能得出結論。

  那幾日燕懷玉幾乎日日與所里通電話,又托人傳了好些影像與拓片回來,把自己關在書房內,對著那些資料反覆比對,越看心中越緊。

  紀霄的身份已基本可以確定了,的確與他所說一致,是大晟皇朝末年一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權柄之大,史所罕見。

  可除此之外,關於大晟這個朝代的所有記載,幾乎是一片空白。

  那個短暫而神秘的皇朝,像是被什麼人從歷史中整個抹去,只留下這些深埋地下的殘跡,供後人窺見一鱗半爪。

  這個發現巨大,燕懷玉一連數日都沒睡好覺。

  白日裡去學校上課,晚上便帶著一堆影印資料回來,連晚飯也吃得心不在焉。往往匆匆扒上幾口,便一頭扎進書房,對著那些拓片與影像反覆比對,一忙便到深夜。

  紀霄也不再去管那三條規矩,經常端著熱湯或水果進來,輕輕擱在桌角,從不打擾,只安靜地坐在一旁守著他。

  燕懷玉也對此默認,沒有再提那三條約定之事,像是自動作廢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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