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炭火不知什麼時候燒得極旺，暖的有些煩悶。
司言筠在夢裡便覺得有什麼又涼又滑的東西纏住了他，冰得他下意識掙了幾下，卻偏偏掙不脫。他像是被悶在水底，鼻尖發酸，喉間沉重。
他倏地睜開了眼，室內光線昏昧，浸在暖紅的浮色里。
玄綽不知何時已躺在了他的身邊，半張臉陷在他枕邊，墨發鋪了滿枕，碧色豎瞳在暖光里縮成細線，正有些擔憂地盯著他。
見他醒來，玄綽的神色瞬間變幻，又成了平日那副驕嬌冷淡的模樣，微微揚起下巴，自腰以下都化作了蛇身，碧青色的鱗片被炭火映得斑斕流光，像一匹會浮動的綢緞。
「你做夢了？」玄綽問。
司言筠點了點頭，夢裡的前塵往事太過清晰，像是有人把那些經歷重新放映在了他面前，令他有些頭痛懊惱。
他在魔域照顧了玄綽一年，從那一晚到後來分別，他們也從未斷過往來。而他竟然忘掉了這麼多細節，讓玄綽獨自一人背負了太久太久。
「你……做什麼呢？」他一開口，嗓子都是啞的。
他本想問玄綽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可話到嘴邊又覺太煽情說不出口，硬生生拐了個彎。
玄綽沒有答，將臉湊得更近了些，——，動作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拗，眼尾紅的厲害。
「本尊冷，」他說話還是像往日那般端持著，鼻尖卻抵在司言筠頸間，冰冷的呼吸刺的司言筠神色一僵，「既然你不可能到內室來，本尊便自己過來了。今晚你要麼把本尊趕出去，要麼——」
玄綽說到這，連自己都頓了一下，面上仿若火燒。
他也不是情緒外放的人，但總在司言筠這裡一次一次的打破自己的底線。
反正也不差這一次了……
玄綽把心一橫，豁出去般道：「要麼，就替本尊暖一暖。」
話說到這份上，倒是給司言筠方才做的夢遞了個好的台階，徹底將他拽了出來。
他忽然就想起，蛇族的體溫會隨著周圍的溫度而變化，而玄綽這時最需要的不是被褥和火盆，而是他。
「可以。」他輕笑一聲，伸手將玄綽攬近了些，然後把自己方才未說出口的話補上，「玄綽，是……我對不住你。」
玄綽本還沉浸在司言筠主動回抱他的怔忡之中，忽然聽到這句，也意識到了他的不對勁。
「你怎麼了？」
「我吧，做神仙做得太久了，太久沒碰過這真實的人間，前塵往事記得太模糊了。」司言筠嘆息一聲，主動承認道，「方才我夢到了在魔域的那一年，記起了不少事。」
「什麼事？」心跳的太快，玄綽只能憑本能這樣問，完全無法思考。
「一時間說不詳細了。」司言筠難得地有些緊張，「但我想起了一件事。你需要我，我不該睡在外室。往後我保證記住。」
玄綽一時無法反應，豎瞳在暖光下慢慢放大，最後變成一顆小圓豆，好半晌才偏過頭去，語氣依舊強硬。
「早說，本尊還以為你有什麼失憶症。那你現在不趕本尊走了？」
「不趕不趕，」司言筠答得乾脆，像兩人間從未有過分別一般笑道，「這次我再也不會忘了。」
玄綽的蛇尾收得緊緊的，被緊緊抱住的那一瞬，恍惚覺得，這樣也好。
他的記性也不太好，司言筠從前那些冷淡和拒絕，他也早就忘了。能記住的，全是司言筠的好。
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