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著橫豎都是你有理唄。」司言筠磨了磨牙。
「自然，不過——」玄綽話鋒一轉，尾尖又不自覺朝司言筠那邊探去，「你可以喚本尊尊主，再求一求本尊。興許本尊高興了，會允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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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言筠盯著那一截又纏上來的尾巴，一時竟分不清楚這蛇到底是在放狠話還是在撒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眉眼都彎起來：「尊主。」
玄綽滿意的眯了眯眸：「何事？」
這一聲「尊主」他聽過很多次。魔域上上下下，從他初掌一族時便有人這樣喚他。其中不乏一些前來投誠的人族。
忠誠的、畏懼的，還有發自內心敬仰的，聲聲種種，他聽的多了。可沒有哪一個像身旁這人一般帶著懶散挑逗的還他。
玄綽不喜歡旁人用輕佻的態度待他，可司言筠這樣喚他，他非但不覺得冒犯，反而覺得受用極了。
這人喚他尊主，那是人在他身邊，修為又盡失的無可奈何。玄綽知道自己這樣想有些荒謬，可他對這個撿回來的人族，確實帶有說不清的喜歡和掌控欲。
他喜歡掌控全局的感覺。
「尊主。」司言筠又喚了一聲，從善如流道，「我問你個事。」
「問吧。」
「都說蛇性本=，到底是真的假的？」司言筠一臉好奇。
「…………」
玄綽就知道這人嘴裡問不出什么正經東西。
兩人就躺在一張榻上，挨得極近。司言筠什麼都不用動便能聞到玄綽身上那股極淡的冷香氣。
玄綽與他對視片刻，反問道：「那你看本尊，覺得可信嗎？」
司言筠還真被這問題難住了，認真的想了想。
這蛇才與他見了一面，打了一架，便能如此與他同榻而眠，方才又只被他拽了下尾巴就阮了半截身子，種種行徑似乎確實跟正派二字沾不上邊啊。
可說他不正派吧，這人又救了他，沒有趁他病要他命，連青樓都恨不得全掀了。
他左思右想，最後憋出一句：「嗯……我暫時沒發現你*，但我覺得你挺盪的。」
玄綽的面色瞬間不好看了。
司言筠瞅著他，樂呵呵地補上下一句：「*盪的盪哈。」
玄綽眯起眼，尾尖不輕不重地敲了下，內心已然有些不爽。
「你這條蛇，渾身上下都盪得很。」司言筠拍板定下了最後結果。
他渾身上下都盪得很？
玄綽似怒非怒地揚唇一笑，略帶提醒道：「你這小小人族，修為盡失，還敢對本尊如此無禮，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司言筠完全不吃這一套，大喇喇地攤著手：「我這人，上刀山下火海淌油鍋我都不帶皺下眉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想要我死的一堆，要我生的更是不計其數。你若真殺了我，我還得謝謝你替那想我死的一半人做了件好事。」
玄綽面上雖沒什麼變化，內心卻有種無論如何都抓不住這人的錯覺。只能繼續佯裝威脅：「本尊就不信你沒什麼軟肋。」
「怕啥，等你找到，我都自裁了。」司言筠無所謂地笑了笑。
「…………」
玄綽這下是真無話可說了，他活了這麼長年歲，頭一回對人沒半點法子。
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罵也不聽，哄也不吃，勾引也不成，天生便長了副倔骨頭。
「嘿嘿，怕了吧。」司言筠見他一臉憋屈，笑得越發得意，「你沒聽過外面那些傳言嗎？我是天命之子，派來收你的。」
玄綽神色不變，側目輕哼一聲。
司言筠看他這樣，反倒越說越來勁，笑得整個人都在抖，連帶著玄綽那邊都跟著晃悠起來。
「哎，你怎麼不笑啊。」他拿胳膊肘戳了戳玄綽，「白蛇記沒看過啊？聽過也成啊，法海收白素貞，你不知道啊？」
玄綽的面上有一瞬的空白，完全不知他在說什麼，更不知這有什麼好笑。
司言筠笑著笑著，見身旁人一點反應也沒有，漸漸也沒了意思。
他重新躺正，整了整衣襟，悶聲道：「你可真沒意思。我二師兄、三師兄和六師兄以前常來青玉峰找我玩，我們便常常交換最近聽來的好玩的傳聞。哪像你，說半天一個笑都沒有。」
玄綽聽到他不再笑，垂了垂眸，過了好一會兒才坦然道：「本尊沒看過。」
司言筠一愣，隨即才回過神啊了一聲，語氣遺憾又不可置信：「話本你都沒看過？那你平日都做些什麼？」
總不能一直是修煉吧？
玄綽想了想，竟許久沒有說話。
他平日都做什麼……
處理魔域事務，殺幾個不長眼的，去結界邊看一眼暗紅的天，心情好便自行脫離肉身去人間看看，回來便睡。
大部分都是一睡就是一整日，若是睡不著便盯著殿內某一處發呆。反正日子就是一日一日的過。但此刻經司言筠這麼一問，他才恍然發覺自己活得這般乏味，只等解脫，連一樣能與說與他聽的愛好都找不出。
果真是沒意思。
司言筠見他不答，這才注意到他臉上空茫的神色，心中的玩笑心思頓時消散，輕咳一聲，主動道：
「哎算了算了，看你這麼愛睡覺，平日估計也沒什麼工夫玩。」
玄綽懶得理他，只道：「我們蛇族就是如此。魔宮常處陰寒，魔域又不見日光，本尊就算不想睡也沒別的法子。」
司言筠從他的話語中品出一些澀然，內心也替他不舒服，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笑道：「我找找看，我記得我師兄以前塞過幾本話本給我，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本尊不識字。」玄綽道。
「哈？」司言筠抬起頭，差點笑出聲，「你不識字？你不是魔尊嗎？」
玄綽反問：「本尊不認識你們人族的字，很奇怪嗎？」
「奇怪倒是不奇怪。」司言筠撓撓頭，心想，你們魔族自己不也沒有文字嗎，語言不都是跟以前的人族混久了才學會的。
司言筠越想玄綽活了這麼多年，竟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便更覺得搞笑，轉而道：「果然是生來當尊主的命。行吧，我給你讀。」
玄綽像被人順了毛，面色稍緩，撐起身子抬手打了個響指，冷聲喊道：「饜虎。」
司言筠不知他要做什麼，也坐起身靠在床頭。
殿外很快便傳來一陣腳步聲，聲音恭敬：「尊主。」
「去給本尊搜羅兩本人族的話本來。」玄綽道。
「是。」
等那腳步聲遠去後，司言筠才問：「我的衣物在哪？誰給我換的？」
「自然是本尊。」玄綽語氣理所當然，「你總不能穿著那一身髒衣裳在本尊的榻上躺上七日。」
「……」司言筠再一次被這條蛇的邏輯折服，頭一回見到把人都看光了，還能理直氣壯嫌別人髒的。
玄綽抬手將殿內的蟲白蠟燭盡數點燃，殿內瞬間亮堂許多。他抬手將搭在木架上的乾淨衣物取來，丟到司言筠身上，自己則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將軟枕墊在尾上，撐著下巴準備聽他讀。
司言筠心裡翻了個白眼，隨便抽出幾本，看了眼書名忽然一樂，將封面翻過去給玄綽看：「是聽霍小玉傳還是鶯鶯傳？白蛇記沒找著。」
「什麼區別？」玄綽聽不明白。
「這鶯鶯傳，講的是個渣男始亂終棄的故事。霍小玉傳嘛……」司言筠斟酌了一下措辭，「算是個軟骨頭負心漢的故事，比鶯鶯傳更慘些。」
玄綽的表情愈發嫌棄。司言筠卻像看不出他臉色似的，越說越來勁：
「話說那新科進士李益，托媒人遍尋名妓。這霍小玉呢，本也是名門之後，家道中落才流落風塵。她聽信了那媒婆所言，也想尋格調相稱的好兒郎，便欣然前往。兩人一見傾心，當日同衾，低幃昵枕，極其歡愛。那李益自以為巫山洛浦也不過如此，賭咒發誓說粉骨碎身、永不相負。」
「誰知轉頭回到家鄉，他母親便給他定下了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李益便就舍了霍小玉，一直將其晾到其鬱結成疾。霍小玉臨死前，一位好心的俠客將李益騙來見了霍小玉最後一面，霍小玉不忿，邊道，『必化為厲鬼使他——』」
「真是無趣。」玄綽忽然抬手打斷他。
「？？」司言筠一愣，「誰無趣啊？」
玄綽靠在他身上，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書，表情嫌棄：「若是本尊，定會殺了這負心漢。」
司言筠尬笑了一聲：「話本嘛，要真一帆風順，誰還看啊。你要是不愛聽這個，我再給你講另一本——」
話還未說完，殿門便被人從外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抱著一大摞書本跨了進來。
男人一身玄色將甲，面容還算端正，眉目凜冽。他本要行禮，卻抬頭看見了殿內的景象，瞬間愣在原地。
玄綽半倚在床頭，寢衣的肩帶滑到了臂彎，露出大片瑩潤的肩頸。而身旁坐著的人，他從未見過。
他抱著書本的手指慢慢收緊，立刻望向玄綽：「尊、尊主，他是……」
玄綽蹙起眉，像被打擾了興致般不悅地坐直身子，將滑落的寢衣拉回肩頭：「話本放下，出去。」
但饜虎並沒有離開。他站在原地，目光難以置信，急聲道：「尊主，他是人——」
司言筠：「……」他不是人還能是鬼啊？
「滾出去。」玄綽加重了語氣，不怒自威。
司言筠因看熱鬧，嘴角的笑也沒停下來，將自己拿出的兩本書放在榻上後就要離開。
「你做什麼？」玄綽不解地伸手拉上他的衣服。
饜虎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咬緊牙關，目光在兩人面上掃視，終究還是將懷裡的書本往桌上一放，低頭行完禮後轉身退了出去。
司言筠一時摸不著頭腦，忽然問道：「你還不去追？」
「本尊為何要追？」玄綽蹙眉。
「那不是你男寵嗎？」司言筠問的一臉認真，「不然他怎麼能隨意進出你的寢宮？」
玄綽的眉心跳了跳，聲音轉冷：「你竟敢侮辱本尊？」
「不敢不敢。」司言筠連聲解釋，「我這不是看他能自由出入你的寢殿嗎？他方才那表情……應該是喜歡你吧。」
玄綽臉色更難看：「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本尊怎會看上他？他充其量只是本尊的一個內侍罷了。」
司言筠詫異：「用魔將當內侍？」
那人周身魔氣雄渾，穿得又是將甲，怎麼都不像是個端茶倒水的啊……
玄綽不以為意：「本尊說他是內侍，他便是內侍。」
司言筠遲疑地看向寢殿的門，半知半解地點了點頭。
「你盯著門做什麼。」玄綽不滿他的目光在別人身上，命令道，「給本尊念書。」
「……」
司言筠默默收回視線，見玄綽已經老實躺下，長發鋪了滿枕，頗有幾分孩子氣，嘆了口氣，認命地拿過饜虎搜羅來的那一摞最上一本，借花獻佛地給玄綽念。
「好好好，尊主大人，您聽好了——」
……
玄綽的蛻皮期比司言筠預想中快不少。
不過他沒想到，蛻皮竟然是這麼麻煩的一件事，絕不像他跟幾個師兄在夏日看「金蟬脫殼」那般容易。
玄綽的性子本就算不上溫順，到了那幾日更是暴躁得厲害，動不動就陰沉遮臉。既想要溫暖，又要安全，還要足夠潮濕。
魔宮陰寒，玄綽那寢殿更是冷的像冰窖。司言筠也不能一直在榻上陪著他，只能在殿內支了好幾個火盆，還從溫池裡引了水汽進來，整個寢殿又暖又潮，活像個蒸籠，他一個人族真是受不了。
雖蛻皮期很短，但隨之接踵而來的就是發=期，玄綽不讓人近身，卻又離不開他，整個人陰沉不定。不清醒時用蛇尾纏著他，不准他離開自己視線，總是紅著眼跟他所求。
但清醒時又會把他甩到一邊，冷著臉讓他滾出去，活像個鬧脾氣的小孩，那若即若離的模樣，比從前更難琢磨。
司言筠也不是傻子。他雖嘴上總不饒人，可玄綽那點反常還是引起了他的關注，只是不敢往深處想，不知該如何面對玄綽這異常洶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