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司言筠回去後,玄綽還是那麼個背對著他的姿勢,只是將他方才蓋上的被衾又被蹬開了。
半截小腿從被角下露出來,深色的被衾一襯,愈發顯得那截小腿細瘦而光潔,半露不露的,說不出的勾人。
司言筠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頭腦有些昏沉,也不知是方才沐浴時水溫太高,還是這屋裡的炭火燒得太旺。
他坐在自己臨時鋪在外室的地鋪上,盯著內室的方向,目光怎麼也收不回來。想上前替玄綽把被子蓋好,又忽然想起他方才說的「再蓋也不會回溫」。
他坐在原地,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天,終究只是起身又添了幾塊炭,沒敢貿然上前。
司言筠回到自己的鋪上,被衾壓在身上,心神才稍稍定了下來,幾日積攢的疲憊瞬間湧上,本想著等玄綽睡熟些再過去看看,誰知眼皮一沉,竟直接睡了過去……
自從當上了神仙,凡塵之事便離他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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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界清閒,他整日就在自己的那方小仙府里打打坐,偶爾去赴各宮的宴會,與相熟的仙友喝酒、下棋、打牌。
但那些仙友一個比一個無趣,笑不達眼底,話裡有話。時日久了,他也懶得應付,便總閉門不出。
日子過得太清靜了,成日醉生夢死,許多從前的事都仿佛已是前塵舊夢,細節一點一點模糊,記也記不真切了。
許是這幾日太累,玄綽方才又提起魔域之事,他竟迷迷糊糊地夢回了數十年前,他在魔域與玄綽朝夕相處的那段日子。
他當時道心崩毀,修為盡失,被玄綽從幽州戰場帶回了魔域。
一睜眼,便覺出幾分不對勁……
身下的床褥柔軟,殿內還熏著他日常從不會使用的冷香,清冽而幽寂。
司言筠動了動,想坐起來,這才發覺自己的腿被什麼東西卷著,沉甸甸的,還有些硌得慌。
掀開被角一看,竟是條碧色的蛇尾。表面的鱗片很小,近乎於無,涼涼的,正纏在他的大腿上,收的很緊。
他剛恢復意識,頭腦還昏沉著,被這一下驚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便伸手去推那團不知羞恥的溫涼蛇尾。
「別動。」
身旁傳來一聲帶著濃厚倦意和淡淡不悅的聲音。
他剛要撐起身,一雙手便從身後探過來,不由分說地環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重新按了回去。
司言筠面如菜色,這力道就跟熟睡的孩童抱著伴他入眠的娃娃,還帶著濃重的占有欲。
他實在想不出身旁這人究竟是誰,他所處之地又是個什麼地方?
這才幾日,這地方的人怎麼就對他產生了這種不正常的想法?
但他此刻靈力盡失,無法掙脫著桎梏,只能被迫躺回去。
屋內光線昏暗,只點著幾盞幽幽的蟲白蠟燭,卻足以讓他看清身旁人的臉。
那人側臥在他身畔,長發散亂地鋪在軟枕上,黑髮有幾縷滑落在肩頭,那截脖頸修長白皙,那身寢衣只鬆鬆地繫著,衣襟半敞,香肩半露,活像只吸人精氣的妖物。
再往上,他的五官生得冷艷,雪膚花貌,眼尾上挑,唇色淺淡,正懶懶地依偎在他懷裡,勾著他的腰,占著他的腿。
司言筠本還以為是誤入了什麼不正經的地方,在看到那身子的一瞬馬上都要釋懷了。可越往上看,他越覺得心涼。
最後看到那雙雖閉著卻難掩風流的眼睛時,徹底僵住了。
「你——我……你怎麼……」
司言筠腦子像被什麼卡住了,一個字也說不順。
「醒了?」
那人眼皮掀了掀,那雙碧色的豎瞳在昏暗中幽幽地亮起,聲音沙啞,「比本尊預想的早。你已昏睡七日了。」
說著,他懶散地打了個哈欠,自然地拉過司言筠的手臂,攬進自己懷裡,將臉埋進他的肩窩,竟是要繼續睡。
「你你、你要做什麼?!」
司言筠被他這熟稔的動作徹底整懵了,只能憑藉本能去推他。
別說他昏睡了七日,便是他好端端地醒著,也絕不能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爬上他的床。
平日聽宗內長老講文史,這魔尊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是條帶來災厄的惡蛇。
七日前更與他大打一場,最後還不講武德,破口大罵,害他道心崩毀,修為盡失。怎麼……怎麼就成了這樣?
這幾十年以來,也沒聽過什么小道消息說魔尊喜歡爬人床啊。
玄綽不知他在想什麼,似是覺得他醒著時身上體溫過高,卷著不太舒服。
那對秀眉輕輕一攏,鬆開卷在司言筠大腿上的蛇尾,默默將身子往旁邊移了移,將自己團進被衾的另一側,不舒服卻又不舍走遠。
司言筠警惕地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實在摸不透這喜怒無常的魔尊又怎麼了。
「這是哪?你又為何會在我榻上?」
「你瞧仔細,這可是本尊的榻。」玄綽緩慢睜開雙眸,語氣不滿,「這裡是魔域。是本尊救了你的性命。」
「那你為何要將我帶到魔域?」司言筠表情空白。
玄綽被他擾的有些口渴,伸手撩了下自己的長髮,掀開被衾下了床。
那件玄色的寢衣本就只松松繫著,此刻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滑下半截,露出半片瑩潤的肩頭。
兩條修長筆直的雙腿從衣擺下露出來,赤足踩在光潔的地面上,走到一旁的衣架前,拽下掛在最外層的玄色斗篷,反手披在肩上。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飲了一口,才倚著桌沿,慢條斯理道:「不然呢。本尊提著你回步虛宗?」
司言筠的目光從那截勻稱漂亮的雙腿上移開,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原則,硬是沒再多看一眼,只順著他的話想像了一下。
——魔尊拎著奄奄一息的他出現在步虛宗山門前,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魔眾?
這畫面未免太可怕了。
若真如此,整個修真界怕是都要集體升天。
「那……那你為何要與我同榻而眠?」這才是最令他費解的。
僅是離開被衾片刻,沒有司言筠這個溫熱的軀體在旁,他便又覺得冷了起來。
蛇族就是這樣,天氣一冷便懶散,總想貼著暖和的東西。
於是他放下杯盞,緩步朝司言筠走過去,停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理所當然。
「本尊喜歡這個溫度。」
說著,他不顧司言筠仿若見鬼的目光,逕自掀開被衾,重新鑽了進去。
不等他反應,一條腿已經搭上了他的腰,冰涼滑膩的皮膚貼著他溫熱的腰腹,激得他整個人都成了木板。
饒是自詡見過大世面的司言筠,也被玄綽這投懷送抱的主動給徹底整震住了。
他張了張嘴,舌頭在嘴裡打結:「不是……你禮貌嗎?」
「本尊名喚玄綽。」玄綽像是完全沒聽見他的話,又往他身邊貼了貼,「但你不可直呼本尊名諱。喚尊主。」
「是,尊——」
司言筠被那條腿搭得魂都快飛了,應完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按住玄綽還欲再往上蹭的腿,急聲道,「不對啊!我又不是魔族,憑什麼叫你尊主?又憑什麼聽你的?那日分明是你輸給了我!」
提起那日之事,玄綽面色不變:「你說本尊輸了。可有旁人瞧見?」
「………………」貴為魔尊,竟也會賴帳。
司言筠深吸一口氣,決定退一步:「那你打不過我,還要罵我,害我道心崩毀之事,又怎麼說?」
這等有損形象之事玄綽自然更加不認。
「那是你記錯了,」他的語氣理所當然,「本尊才不會做這等潑皮無賴之事。而且是本尊救了你,本尊若真要你死,何必費這個力氣。」
「…………」呵呵,這魔尊真是好不要臉,罵起自己來都一套一套的,偏生還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那你救便救了,總這麼纏著我作甚!」他實在受不了了,嫌棄地拉起玄綽搭在他腰上的那條腿,往旁邊一扔。
玄綽從善如流地又搭了回去。
他生來便是這世間最尊貴的血脈,不靠任何修煉法門,赤手空拳便坐上了魔尊之位,從沒人敢教他什麼是禮義廉恥。他只知道喜歡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想要的東西便要拿到手。
尤其是眼下手無縛雞之力的司言筠,只要他想,這人一輩子也逃不出魔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只能乖乖地待在他身邊。
玄綽懶得跟這小螻蟻一般見識,將下半身又重新變回了蛇尾,纏上他的腿,神色懨懨道:「本尊要休息,你不要吵。」
「……」
若不是玄綽所說他聽得懂,司言筠都要懷疑他是不是聽不懂自己說話了。
但眼見玄綽已閉上雙眼,那副拒人千里的冷艷淡化,只剩一張堪稱禍水的臉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肩。
司言筠又一時竟說不出重話來。他這到底是心大呢,還是對自己太放心了?
他一個人族,還是個修士,道心雖毀了,可畢竟還活著,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睡在他懷裡,半點防備也沒有,也不怕他半夜做點什麼?
這樣想著,司言筠發覺自己的眼皮也越來越沉。
方才驚醒時還不覺得,此刻一安靜下來,丹田處空蕩蕩的,身子虛浮的厲害。
罷了,他閉上眼。
先睡一覺,就算天大的事,都要等醒了再說。
……
司言筠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翻來覆去都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他的母親在筠山上病逝,臨終前反反覆覆囑咐著他,若有一天得以飛升,別丟下該護的人。
而他那個早早飛升成仙的父親,為了他通天的大道,拋妻棄子,不理凡塵……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沁出一層薄汗,耳邊還嗡嗡地迴蕩著玄綽在他道心崩毀前所說的那些話。
魔宮昏黑,不見半點光亮,分不清是什麼時辰。但憑藉腿麻的程度來看,這一覺應該睡得不短,那條蛇尾也纏了上來。
而始作俑者正側臥在他身旁,雙手抱著他的手臂,呼吸清淺。
司言筠深吸一口氣,他這腿再這麼壓下去怕是要廢了。
可他又不想吵醒玄綽,只能自己試著往旁邊挪一挪。剛動一下,蛇尾便條件反射似得收得更緊。
司言筠倒吸一口涼氣,連忙伸手去掰。
「又動。」
身旁的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濃重的起床氣,非但不松,反而將整條蛇尾又絞緊了些。
「我腿麻了,你鬆開些。」司言筠也啞著嗓子,時刻提防著那條蛇尾繼續向上,「其他地方我就忍了,但這地可是我傳宗接代的重要部件,別在往上了,給我留點餘地行不行?」
他們魔族向來心直口快,聽不懂司言筠這些彎彎繞繞,但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過了半晌還是極不情願地把蛇尾從他腿上鬆開,只留了尾尖懶懶地搭在他的腰上。
「你湊合著吧。」
司言筠氣得想笑,等腿上的麻意慢慢散開,偏過頭去看身旁那個又準備閉眼入睡的人,忽然道:「哎,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玄綽蹙了蹙眉,將眼睜開一條縫,語氣冷淡,「你是不是在罵本尊。」
「不敢,」司言筠隨口敷衍,「單純好奇,問問。」
「聽得懂。」玄綽答得認真。
司言筠被這份認真逗得唇角微揚:「你方才說,我已昏睡七日了。」
「嗯。」玄綽應了一聲,又往司言筠身邊縮了縮,悶聲要求道,「本尊冷。」
冷就多穿點或多蓋兩床被子唄,難道堂堂魔尊連個火爐也支不起來,連張厚實些的被褥都買不起?
可腹誹歸腹誹,司言筠還是將自己身上壓著的那半邊被子掀起來,蓋到了玄綽身上:「冷還往外鑽。蓋好了。」
「這七日,你就一直這麼睡我旁邊?」
「不然呢?」玄綽又將眼睜開一線,「本尊若不看著你,你早死在夢裡了。」
司言筠:「……」說的好像是他救了自己似的。
不過話說回來,道心崩毀確實不是鬧著玩的。多少人便是得不到及時救治,在昏睡中無聲無息地散了靈,連句遺言都留不下。
可知道歸知道,他一想到自己身邊睡著個會在夜裡無聲無息纏上來的人身蛇尾之物,還是覺得後背發涼。這跟身邊睡了個鬼有什麼區別?
關鍵這鬼還不是旁人,正是那個與人族有深仇大恨,被人族列為頭號大公敵的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