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六點二十八分進門。
玄關的燈已經亮了，商泊硯坐在餐廳里，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桌上的菜都蓋著保溫蓋，管家見她回來，才讓廚房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
聞棲白換鞋時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笑著說：「我沒遲到。」
商泊硯抬眼看她。
她今天在現場待了一整天，換了身乾淨衣服，鞋邊卻還沾著沒擦淨的泥。頭髮扎得松，額前落下幾縷，臉上也帶著明顯的疲憊。
「洗手。」他說。
「知道。」
聞棲白把包放下，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管家正好從廚房出來，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聞棲白看了看商泊硯，又看了看桌邊已經換過一次的熱水，沒拆穿，只笑著去了洗手間。
回來時，商泊硯已經替她盛好了湯。
她在對面坐下，低頭喝了一口，發現是菌菇雞湯，味道很淡，正適合她在外面淋了雨之後喝。
「廚房今天怎麼突然做這個？」
「你不是受涼了？」
「昨天的事了。」
商泊硯夾了一筷子菜：「那就別喝。」
聞棲白立刻把湯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誰說不喝。」
她一整天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最開始還顧著和他說話，後來實在餓了，低頭吃得很認真。
商泊硯看了她一會兒：「現場怎麼樣？」
「排水溝重新做，方案通過了。陳姨那輛輪椅也沒壞，就是軸承進了沙，已經送去清理。」
「還要幾天？」
「原本後天能封，現在要多兩天。」
她說起工作時，臉上的倦意淡了些。她把手機里的現場照片翻出來，隔著桌子遞給他。
商泊硯看了幾張，視線停在其中一張上。
照片裡，聞棲白蹲在排水溝旁邊量坡度，褲腳沾了泥，身後站著施工負責人和許工。她正在抬頭說話，神情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拍照。
「誰拍的？」他問。
「程嶼。」
聞棲白伸筷子的動作沒停，像只是回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他說留張工作記錄，免得以後施工方又說我沒到現場。」
商泊硯將手機放回桌上。
「怎麼了？」
「沒什麼。」
聞棲白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不喜歡他給我拍照？」
「你想多了。」
「那你剛才臉怎麼沉了？」
「我一直這樣。」
又是這句話。
聞棲白沒再逗他，低頭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機拿回來，當著他的面把照片轉發給許工，隨後刪掉了相冊里的單獨備份。
商泊硯看見了，眉心輕輕動了一下：「不用刪。」
「工作照項目組留著就行。」
「我沒在意。」
「我知道。」
她說完，夾了一塊魚放進他碗裡，語氣自然得像剛才那點試探從沒發生過：「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吃午飯？」
商泊硯看了一眼碗裡的魚：「吃了。」
「吃的什麼？」
他沉默了兩秒。
聞棲白點點頭：「懂了。」
「開會拖延。」
「那也不能不吃。」
「林敘川買了東西。」
「幾點買的？」
「三點。」
聞棲白抬頭看他：「下午茶也算午飯？」
商泊硯沒回答。
她本來想再說幾句，想到明天那份協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把他面前的咖啡移遠，換成了湯。
「算了，今天不念你。」
商泊硯看著她：「為什麼？」
聞棲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餐廳里安靜下來。
明明誰都沒有提，那個時間卻橫在兩個人中間。明天上午十點，律師會帶著已經簽好的協議，在商氏等她。
聞棲白垂下眼：「怕你覺得我臨簽字了，還在用這些逼你心軟。」
「你現在做的這些，不就是想讓我改變主意？」
她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
「是。」聞棲白輕聲道，「我當然想。」
她放下筷子，認真看著他。
「我每天等你回家，給你帶藥，陪你吃飯，都是想讓你知道，我想留下來。」
商泊硯的指尖抵在碗邊，沒有動。
「可你不願意，我也不能把你逼到沒有退路。」她繼續道，「你以前給過我選擇，現在我也得把選擇還給你。」
「你真這麼想？」
「要不然呢？」
聞棲白笑了一下，笑意有些淡。
「難道我明天抱著你的腿不讓你走？你要是想看，我也不是做不出來。」
商泊硯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
她卻先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可那樣太難看了。你本來就不信我，我再鬧一場，你只會覺得我現在說的喜歡，跟以前那些任性沒什麼區別。」
商泊硯沒有接話。
上一世的聞棲白從不在意他相不相信。
她想走就走，想沉默就沉默。哪怕兩個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她也不會為一句誤會多解釋半個字。
眼前的人卻願意把所有話攤開給他看。
連想留住他的私心，都說得明明白白。
「明天我會去。」聞棲白說，「該看的條款我會看，該簽的地方也會看清楚。」
「然後呢？」
他問得太快。
聞棲白抬起眼。
商泊硯神色沒變，手指卻停在桌邊。
「什麼然後？」
「簽完以後。」
聞棲白看了他很久。
「你要我搬走，我就搬。」她說，「你不趕我，我想多住幾天。」
商泊硯眉心皺起：「協議簽了還住在這裡？」
「手續又不是當天就辦完。」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而且我還沒追到你。」
「聞棲白。」
「離婚了也能追。」
她說得很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你以為簽了字，我就會突然不喜歡你了？」
商泊硯移開視線：「那是你的事。」
「嗯，是我的事。」
聞棲白點點頭，沒有因為他的冷淡難過太久。她把剩下的湯喝完，起身收拾自己的碗。
商泊硯看見她端起碗，伸手接了過去。
「有人收。」
「順手。」
聞棲白看了看空下來的手，又看向他：「你今天也挺順手。」
商泊硯沒理她，把碗放回桌上。
飯後，聞棲白沒有去起居室工作。她洗完澡便坐在床邊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停下時，商泊硯剛從書房回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床，誰也沒有提明天。
聞棲白先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她這次沒有往中間挪，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伸手抱他。
商泊硯關掉主燈，在另一邊躺下。
房間暗下來很久，他都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睡了？」他問。
聞棲白背對著他：「還沒有。」
「明天九點半出門。」
「好。」
「律師會把條款重新解釋一遍。」
「嗯。」
「有問題當場說。」
「知道了。」
她回答得很平靜。
商泊硯看著她的背影，胸口卻一點點發悶。
「今晚怎麼不過來？」他忽然問。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靜了。
聞棲白慢慢轉過身。
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聽見她很輕地問：「你想讓我過去嗎？」
商泊硯沒有回答。
聞棲白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追著要結果。她從自己的位置挪到床中間，卻只停在離他半臂遠的地方。
「我不抱你。」她說，「就在這裡。」
商泊硯看著兩人之間那點距離。
她明明說過會步步緊逼，今晚卻把最後一步留給了他。
過了很久，他伸手關掉床頭最後一點微光。
黑暗徹底落下來時，聞棲白感覺到被子裡有一隻手碰到了她的手背。
沒有握住。
只輕輕貼著。
她沒有動，也沒有趁機把手塞進他的掌心。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躺著，指尖安靜地挨在一起。
明天上午十點，那份離婚協議還在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