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醒來時,車已經停在瀾山門前。
她靠在商泊硯肩上,手被他托在掌心裡。車內燈沒有開,只有院裡的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指上。
她動了一下,商泊硯便鬆開了手。
「到了多久?」
「剛到。」
司機已經下車等著,聞棲白揉了揉眼睛,想坐直,肩上的外套卻滑了下來。她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披了兩件,一件是商泊硯的西裝,另一件是車裡常備的薄毯。
「你不冷嗎?」
「車裡有空調。」
他先推門下車,沒有給她繼續問的機會。
聞棲白抱著外套跟進去,走到玄關才發現商泊硯右側的襯衫濕了一片。她在車裡睡著後大概一直往他那邊靠,自己頭髮上的水全蹭到了他身上。
「你衣服濕了。」
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了。」
「怎麼不把我推開?」
「你睡得跟昏過去一樣。」
聞棲白跟在他身後上樓,聲音還帶著困意:「那也能叫醒我。」
商泊硯走到主臥門口,回頭看她:「叫醒以後,讓你繼續問我為什麼叫醒你?」
她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做得出來。
「那辛苦你了。」
商泊硯沒理她,進衣帽間換衣服。
聞棲白洗完熱水澡,頭髮還沒吹乾,手機便接連進了幾條消息。施工方發來現場照片,臨時防水布被風掀開了一角,設備房門口又開始滲水。
她坐到床邊回電話,剛說完明早七點到現場,吹風機便從旁邊遞了過來。
商泊硯站在她面前:「先把頭髮吹乾。」
「馬上。」
「你每次說馬上,至少半小時。」
「這次真的馬上。」
電話那邊還在確認材料進場時間,聞棲白騰不出手,便把吹風機接過來放到腿上。商泊硯看了她幾秒,直接抽走手機。
「她明早到現場,今晚不再改方案。剩下的問題發郵件。」
他說完掛斷,將手機放到床頭。
聞棲白愣了愣:「人家話還沒說完。」
「你也聽不進去了。」
「那是我的工作。」
「明早七點去現場,現在快一點了。」商泊硯把吹風機重新遞給她,「你打算睡幾個小時?」
他語氣不算好,臉上也沒什麼溫柔神色。聞棲白卻沒有反駁,老實接過吹風機。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你臉色這麼難看。」
「我一直這樣。」
聞棲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也是。」
商泊硯轉身去床的另一側,聞棲白自己吹了幾分鐘,手腕酸得抬不起來,聲音也越來越遠。吹風機忽然被人接過去。
她回頭。
商泊硯站在身後,眉心微蹙:「坐好。」
聞棲白立刻轉回去,背挺得筆直。
熱風從發梢掃過,他的動作並不熟練,幾次吹到她耳朵。聞棲白縮了縮脖子,他便把風調小了一擋。
「燙?」
「一點點。」
「剛才怎麼不說?」
「怕你嫌麻煩,不給我吹了。」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
商泊硯撥開她濕著的長髮:「你少說兩句,我能吹得快一點。」
聞棲白果然不說了。
房間裡只剩吹風機的聲音。她坐在床邊,眼皮越來越沉,身體也一點點往後靠。等頭髮終於吹乾,她幾乎已經靠在了商泊硯身上。
他關掉吹風機,低頭看她:「還能走嗎?」
聞棲白閉著眼點頭:「能。」
人卻沒動。
商泊硯等了兩秒,伸手將她往床里推了推。聞棲白順勢倒下去,手還抓住了他的袖口。
「明早叫我。」
「設鬧鐘。」
「我怕聽不見。」
「那就別去。」
聞棲白睜開眼:「不行。」
「那就自己起來。」
話說得冷,第二天早上六點,聞棲白還是被他叫醒了。
床頭放著溫水和早餐,司機已經等在樓下。商泊硯換好了衣服,坐在另一邊看郵件,像是比她還早醒很久。
聞棲白抱著被子坐起來:「你今天也這麼早?」
「有會。」
「幾點?」
「九點。」
她看了一眼時間,沒拆穿,低頭喝水。
到了青嵐里,雨已經停了。昨夜的積水退得差不多,設備房裡仍然一片狼藉,牆角留著泥水線,幾隻儲物櫃被臨時搬到了樓道。
居民比施工隊來得更早。
陳姨站在最前面,見到聞棲白便把一張潮濕的紙遞過來:「你自己看,昨天說不會再進水,半夜又滲了一次。」
「我看過照片了。」
聞棲白接過紙,沒有解釋昨晚雨太大,也沒說施工方臨時措施已經盡力。她帶著人重新檢查排水溝,將原本準備封死的一段全部拆開。
施工負責人不太同意:「這樣一改,至少多兩天工期,材料也得重訂。」
「昨晚已經證明原來的做法不行。」
「只是極端天氣。」
陳姨在旁邊聽見,立刻道:「下大雨就是極端天氣?那以後每年夏天都讓我們極端一次?」
施工負責人臉色有些難看。
聞棲白蹲在排水溝邊,用捲尺量完坡度才站起來:「延兩天,我來和事務所解釋。增加的材料按變更流程走,不能再用臨時封堵。」
「這不是你一個助理能定的。」
「所以我先提變更,許工九點過來覆核。」她把記錄表遞過去,「在他到之前,先別封。」
對方接過表,沒有再說話。
聞棲白一上午幾乎沒停。她陪著居民清點受潮的物品,又和物業確認臨時存放位置。陳姨那輛輪椅底下沾了泥,她蹲在院裡擦了半天,陳姨站在旁邊看不過去,自己搶走了抹布。
「行了,你去盯他們幹活。」
「軸承裡面還有沙。」
「我兒子晚上回來會弄。」
陳姨看了她一眼,語氣還是硬的:「昨天我說話重,你也別往心裡去。家裡老人腿腳不好,看見輪椅泡水,誰都著急。」
「您沒說錯。」
「哪能全怪你。」
「方案是我提的,施工我也在跟,出了問題總得有人先接著。」
陳姨張了張嘴,最後只拍了拍輪椅扶手:「那你也吃口東西,別又倒在這兒。」
聞棲白這才想起自己帶來的早餐還沒動。
她剛走到臨時辦公室門口,便看見商泊硯站在院外。
他沒有帶很多人,林敘川跟在旁邊,正和昨晚送設備的物業負責人說話。商泊硯穿著深色大衣,鞋邊沾了一點泥,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
聞棲白走過去:「你不是九點開會嗎?」
「開完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十點二十。
「這麼快?」
「半小時的會。」
「那你來這裡幹什麼?」
商泊硯目光落在她臉上:「看水泵。」
聞棲白回頭看了看。兩台水泵已經收好,放在角落裡,物業的人正在登記。
「水泵在那邊。」她指了指,「你站這裡看我做什麼?」
商泊硯沒有被拆穿後的不自在,只淡淡道:「你臉上有泥。」
聞棲白抬手抹了一下,反而把那道泥蹭得更開。
商泊硯皺了皺眉,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到她面前。
她沒接,把臉湊過去:「看不見,你幫我。」
他看了她片刻,還是抬手替她擦掉了。
動作很輕,也很短。周圍有人經過,聞棲白沒有故意靠近,只安靜站著。等他收回手,她才問:「剛才陳姨罵我,你聽見了?」
「聽見一點。」
「是不是覺得我挺沒用的?一個排水溝都沒處理好。」
商泊硯看向院裡重新挖開的溝槽:「問題不是你造成的。」
「方案是我的。」
「你提出利用設備房,沒讓他們雨天拆完不做防護。」
聞棲白低下頭:「可我昨天檢查過,還覺得臨時封堵沒問題。」
「所以今天重新改。」
「你不覺得我經驗不夠?」
「本來就不夠。」
她抬起頭瞪他。
商泊硯神色沒變:「你入職多久?」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就什麼都會,事務所為什麼還要用梁崢?」
聞棲白本來有點喪,被他說得反而笑了:「你安慰人怎麼這麼難聽?」
「我沒安慰你。」
「那你大老遠來看水泵?」
商泊硯沒有回答,轉身往臨時辦公室走:「早餐呢?」
「帶了,還沒吃。」
「先吃。」
聞棲白跟到他身邊:「你陪我?」
「我十一點還有事。」
「那還有二十分鐘。」
她沒有等他同意,拉著他的袖口往辦公室走。商泊硯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地方,最終還是跟了進去。
臨時辦公室里只有一張小桌。聞棲白的三明治已經涼了,牛奶倒還是溫的。她坐下吃,商泊硯在旁邊翻她的現場記錄。
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跡。昨晚被水洇濕的幾張紙捲起了邊,她用透明膠一張張粘好,連居民說過的原話都記在旁邊。
商泊硯翻到最後,忽然問:「喜歡做這個?」
聞棲白咽下嘴裡的東西:「累的時候不喜歡。」
「那為什麼還做?」
「因為做完挺高興的。」
她指了指窗外:「等那個儲藏室真的能用,陳姨不用再把輪椅鎖在鐵棚里,下雨也不用擔心生鏽。我想到這些,就覺得還能再熬一會兒。」
商泊硯沒有說話。
聞棲白低頭繼續吃早餐,過了一會兒才道:「我現在有工作,有自己的收入,也有人認可我的設計。就算離開你,我也能過下去。」
他翻頁的手停住。
「可我還是想回家看見你。」她說,「不是因為我沒地方去。」
臨時辦公室外有人在搬材料,腳步聲來來回回。聞棲白沒有盯著他要答案,只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吃完,收拾好包裝袋。
「你不是還有事嗎?走吧。」
商泊硯合上她的記錄本,卻沒有立刻起身。
「聞棲白。」
「嗯?」
他看著她,像是想問什麼,最後卻只道:「晚上幾點回來?」
她怔了一下,很快笑起來:「六點左右。怎麼了?」
「吃飯。」
沒有說等她,也沒有說一起。
聞棲白卻聽明白了。
「那你別遲到。」她說,「我現在八點以後就不等了。」
商泊硯看她一眼:「六點半。」
「好。」
他把記錄本放回桌面,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手機里彈出律師發來的提醒。
明天上午十點,離婚協議簽署。
商泊硯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開。
聞棲白在身後叫他:「商泊硯。」
他回過頭。
她站在那張簡陋的小桌旁,頭髮隨意扎著,褲腳還沾著雨後的泥,手裡拿著剛剛改完的排水圖。
「晚上見。」
商泊硯看了她片刻。
「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