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李賀《南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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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長安天色未開,禁苑偏院裡木刀相擊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十月里,第二式練了多日,李傑漸漸使得順手;渾鐵說第一式劈人,第二式撩刃,一式殺人,一式救命,今日仍叫他各走三十遍。
李傑撩滿三十遍,掌心的繭沒有再破,硬硬壓在刀柄上,倒把木柄先磨出一層亮光;隨後換三石半弓,三十箭中了二十六。渾鐵數完便去收箭,院門外同時傳來輕細腳步聲。
韋靈犀捧著一帙進來,淡青襦裙外只罩了件窄袖短襖,夜裡伏案壓出的紅痕還留在雪白頰側。她把帙遞到李傑面前:「楊公的假子名簿,妾昨夜核完了。六百個名字多已死散,仍在關內的三十七個,都在這裡。」
李傑接過帙,就著院裡的燈翻開;燈昏,她往他身邊靠了半步,指尖點在一行上。
「這一個最要緊,」她道,「左軍舊押衙,楊公的心腹,致仕三年,住咸陽渡。昨夜劫囚的急報——醴泉,離咸陽渡六十里。」
李傑看見她眼下微青:「三十七個人,賠進去一夜?」
「只賠半夜,」韋靈犀按住帙角,不叫晨風把折過的一紙吹開,「前半夜對名字,後半夜挑哪個最會壞陛下的事;挑到天亮,只剩這一個最該防。」
李傑正要說話,韋靈犀已經看見他腰間佩刀的刀帶松垂了一截。她屈膝近身,手指沿他腰側繞過一圈,將帶結收緊又壓平;指背隔著戎衣擦過小腹時,李傑腹下繃了一下,卻沒往後讓。
「刀帶鬆了,」她起身,「上陣要出事的。」
「朕今日,」李傑道,「自己上。」
她捏著帶結沒有鬆手,抬眼看了他一回,指尖又把結往裡送緊一分:「那就別叫妾白結。」
到了院門口,她抽出帙中折角的一紙:「名簿上還有三十六個。往後每擒一個,妾劃一個。」
「劃到第三十七個,」李傑道,「朕帶酒來看你劃。」
她將折角的一紙夾回帙中,把帙遞還給他,唇角動了一下:「妾等陛下的酒。」
辰時紫宸殿集議,案上攤著昨夜三更送到的劫囚急報:楊守亮的檻車由鳳翔軍押送,九月十二出興元,前日抵醴泉;當夜二更,楊復恭舊部百餘騎圍驛,押送兵一觸即潰,退入驛內閉門不出。
「一觸即潰。」李傑把急報放下,「鳳翔的兵,守興元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杜讓能道:「也許是疲師,九百里押送,人困馬乏。」
李傑用指腹抹過急報上的「一觸即潰」,沒有接話。百餘騎來得巧,鳳翔兵退得更巧,檻車偏偏留在了朝廷非接不可的驛道上。
「羽林軍三百,焦存、渾鐵領,」他道,「朕一起去。」
殿上無人接話,杜讓能當即出班,笏板橫在胸前:「陛下。百餘騎潰卒餘孽,跳梁而已,遣一將三百兵,半日可辦。陛下萬乘之軀,為百餘個潰卒輕出京門——臣不敢奉詔。」
「杜卿替朝廷守禮法,朕知道,」李傑立在階上,「可羽林軍剛改軍號,今日便要走頭陣。朕若躲在宮裡,往後憑什麼叫他們替朕拼命?」
他按住急報:「三百兵走一日,朕只在焦存馬後。連這一程都不敢去,日後邠州、鳳翔把軍報遞上來,朕還能回他們什麼?」
杜讓能捏緊笏板又鬆開:「羽林軍五百,三百出征,宮裡只餘二百。臣仍不敢奉詔;陛下若定要去,請另下三句敕——中軍旗不越前鋒,中軍留下二十騎,軍中進退只聽主將,天子也不許臨陣改令。」
「杜卿方才還說半日可辦。」
「陛下留宮,這才是一場半日的小仗;陛下一動,臣便得當親征來辦。」
李傑看了他片刻:「准。二百照舊守門,朝堂也請杜卿替朕守穩。」
杜讓能退回班中,笏板仍橫在胸前。韋昭度散朝時把擬好的發兵敕拿回袖裡重擬,劉季述則始終伏在殿角;楊守亮曾做楊公假子,老宦官卻連他的名字也不肯提。李傑望向殿外,圖上一拃長的九百里驛道,今日先由他親走一百二十里。
出兵定在巳時,內庫司的人只開了一次庫門,半個時辰便備齊干脯。三百羽林在教場披甲,青袍的緋領從甲緣露出一線,玄青軍旗中央剛繡上「羽林」二字,新絲在日光下微微發亮,四角仍空;一個小卒怕緋領叫甲片遮住,偷偷往下扯了兩次,焦存一巴掌拍在他盔後:「自家人要憑袍色相認,擋刀還得靠甲。脖子收回去,別剛換軍號便少一顆腦袋。」隊中有人笑了一聲,笑完把甲襟齊齊提緊。
前一夜何淑妃來替他試甲,沒有追問朝堂;她才沐浴過,烏髮半干,素白頸側還沾著一縷濕發。武庫取出的舊甲換過皮襻,她跪坐在燈下,一根一根替他重新勒過;她的指尖暖,甲葉貼身卻涼。
「妾不問打仗的事,」她說,「妾只求陛下一件事——焦存出陣以前,先在陛下身邊留下二十騎。」
李傑按住她勒甲的手,拇指在她掌心摩挲了一回:「二十騎,夠替朕擋幾刀?」
「夠把陛下送回來。」何淑妃由他握著,沒有抽手,只低頭把最後一根皮襻壓平,「妾替陛下勒了十四根,回來少了哪一根,焦存都要到妾這裡說清。早點回來。」
醴泉在長安西北一百二十里,三百人巳時出城,馬軍先行,步軍繼進。
出金光門的時候,門卒多看了兩眼——天子的纛出城,幾年沒有一回,年老的門卒叉手,腰彎得比平日深。日影斜長,李傑手裡的韁繩已經叫手心的汗浸得發滑。
他平生頭一回帶兵,知道身後三百名軍士都在等自己下令,便把韁繩在掌心重新繞了一匝。
出城三十里,道上就有了逃難的人:扶老的,抱小的,推著獨輪車的,車上沒有家什,只有孩子,全從醴泉方向來。他們看見大旗便往道兩邊讓,一直讓到田裡,跪在麥秸茬中不敢抬頭。
再走三十里便看見煙,醴泉東兩個村子只剩半邊屋牆,麥秸垛的灰仍冒著熱氣。村里聽不見雞犬,井台上伏著一個老人,死後仍攥著半隻水瓢。李傑下馬掰開老人的手指,把瓢端端正正放回井沿。焦存在旁邊啐了一口:「這伙狗賊。」
酉時末到驛外,天剛黑透,百餘騎已在驛牆外合圍;火把一明一滅,驛門緊閉,牆上仍掛著鳳翔軍的旗。
焦存伏在土坡後看了半炷香,圍兵只守不攻,驛牆上也找不出一處攀爬劈鑿的痕跡;他叫人朝牆頭打了兩遍號火,牆上只舉起一支火把晃了晃,既不問來兵旗號,也不報檻車安危。
「圍而不攻。」渾鐵伏在他旁邊,聲音很低,「在等。」
「等什麼?」
「等裡面的人把囚交出來,」渾鐵道,「或者把囚殺了。」
焦存回頭看自家兵,又看見坡上駐馬的人,他躬著腰過來兩步,壓著嗓子:
「陛下在弩手陣後,中軍旗下。娘娘的話——二十騎,一騎也不許少。」
「朕往前站一站。」
「往前一步,」焦存道,「臣這仗就先輸了——娘娘那交不了差。」
李傑看了他一眼,沒動。焦存退回坡沿,拔出新開刃的斧子。
「兩翼包。我領一翼,渾鐵領一翼。火堆為號——我踏第一堆火,兩翼同時進,弩先起,射馬。馬驚了人就亂,人亂了——」
「人一亂,羽林便能下刀。」渾鐵接了下半句。
埋伏既定,天色越來越暗,刁斗敲過兩回。李傑駐馬在中軍旗下,看驛牆外那圈火明滅不定;手心不斷冒汗,他把弓柄在衣角上擦過兩回,牙關也咬得發酸。焦存不許他往前,他便留在旗後,坡下軍士回頭時仍能看見中軍旗下的天子。
三更月偏西,焦存提斧摸到第一堆火旁,火堆邊一個餘黨抱著刀打盹。焦存一腳踏進火堆,火星轟地起來。
兩翼的弩同時響,只射馬。馬群里一片驚嘶,火堆被踢翻了一個又一個,暗裡亂了。
焦存的斧子落下去,第一斧劈在打盹那人的肩上,血濺在火上,嗤地一聲,像潑了水。
李傑搭箭開弓,弓只開到七分,箭便脫手落在馬前二十步的土裡。手心全是汗,他聽見自己耳朵里嗡了一聲,喊殺聲像隔了一層水。
焦存沒回頭,裝沒看見。
第二支箭搭上去,他吸了一口氣,把弓開滿。一個餘黨撲向驛門,箭出去,那人栽在門前。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弓,把第三支箭也搭上了。
第三支箭沒有放,火堆連著翻倒,舉著玄青「羽林」旗的軍士已經衝進火光,餘黨中間那個白髮老人忽然看清坡上的中軍纛,舉刀朝這裡一指:「天子在旗下!拿他換少將軍!」七八騎立刻脫出亂陣,貼著坡腳兜轉,馬頭全朝中軍擰來。
李傑舉弓瞄著那幾匹馬,羽林將士卻已迎上去,人馬攪在一處;他怕射中自己人,只得把箭插回胡祿。御馬被迎面的馬嘶驚得連退兩步,牽得中軍纛也向後晃,李傑將韁繩在掌中勒緊,催馬又把那兩步還了回去。他若讓中軍旗後退,坡下三百名頭一回見血的軍士都會看見。
有人下手狠,有人下手抖,抖得最厲害的那個挨了渾鐵一槍桿:「穩住!」沖中軍的第一騎撞上焦存留下的二十騎,其中幾名軍士同時挺槍刺去;第二騎從槍桿空隙里撞向旗腳,老卒張得子丟刀攥住轡頭,被馬拖出兩丈也沒鬆手。坡上的弩手王七斤覷見空隙,一箭從騎者腋下穿進去。敵騎落馬時,張得子已經叫橫刀豁開了肋下,仍把驚馬牽離旗腳。王七斤剛探身再上弩,一支流矢便釘進他的喉嚨;其餘幾騎擦過旗側撞上渾鐵回援的槍陣,兩騎倒地,余騎掉頭便走。
餘黨亂了陣,卻散得慢——退的時候還護著中間。中間一匹老馬,馬上一個老人,白髮,提刀,不喊,只往驛門指。餘黨湧向驛門要進門,驛門裡鳳翔的兵在牆上放箭——箭專往門前的地上落,誰也不讓近門。
老人催馬到了緊閉的驛門前,隔門朝里高喊。
「少將軍——」老人提刀指向門內,「楊公待人三十年的恩!今夜老奴來接你——」
門板後先傳出鐵鏈撞上車欄的聲響,楊守亮隨即啞聲高喊。李傑從喊殺聲中仍聽清了。
「叔——」
只一聲。
老人的刀舉著,沒有落。焦存的斧子落了。
老人從馬上倒下去的時候,臉仍朝向驛門。門後鐵鏈又響了一聲,隨後再無動靜。餘黨見老人倒了,陣腳才真散了——有一夥還不死心,第二次往驛門沖,叫弩手從坡上壓住,把前頭的一片射翻,後頭的掉頭,朝山里黑處散去。
李傑在旗後看著那老人落馬,手心的汗這時已經涼了。
餘黨已經散進夜裡,驛門仍舊緊閉;焦存用斧背砸了三下門,牆頭探出十幾張弩,鳳翔押將隔著女牆喊:「夜裡不辨旗號,天明交割!」
「方才餘黨在門洞前,你們辨得倒清楚。」焦存仰頭罵道,「箭全落在人腳前,一支也沒射偏。」
牆上十幾名弩手一齊把弩壓低一寸,李傑從中軍旗下催馬上前,焦存橫馬攔了一下,李傑沒有越過他,只叫執火的軍士把火舉到自己面前:「旗號認不清,便照著朕問。門不開,檻車裡的人若少一口氣,守驛的一個也走不了。」
門後靜了片刻,守門的鳳翔兵終於一根根抽開門閂;押將立在門裡,先看火下的天子,再看焦存滴血的斧子,腿一軟,叉手深深彎下腰去。
「羽林來得倒快。」他那句冷話出口時只剩了半口氣。
焦存斜他一眼:「你們潰得更快。」
驛里的馬槽下,驛丞和兩個驛卒伏了一夜,這時候才敢出來,驛丞的腿抖得站不住,扶著槽,對誰都叉手,對誰都不說話;牆根兩筐箭仍碼得齊整,鳳翔兵身上只見奔逃時擦出的土,鮮少見血。
渾鐵在火光里走了一圈,一具一具數。「四十七。」他道。
驛門打開後,焦存叫人押來兩名負傷的餘黨認屍。兩人分開受問,所報的屍身姓名相同。李傑這才下馬走到老人屍旁,白髮已經沾滿血土,手裡仍攥著那柄沒有砍下去的刀。他叫人取來隨軍攜帶的那帙名簿,翻到折角的一紙,舊押衙的名字正列在最前。
「照實寫,」李傑道,「舊押衙,歿於醴泉。」
交割在驛門裡辦。押將捧出囚籍和文書,一紙一紙點過,畫指。檻車天亮啟行,車裡的人從始至終沒有撩簾。
天亮收隊時點出亡十一、傷二十三。
傷的都抬到驛牆根下,隨軍的醫者一個一個裹創。李傑逐個問過傷處,走到小卒李阿生跟前時,他的小臂剛裹好一道刀口,嘴唇白著,仍咬牙說:「不疼。」
李傑轉頭問醫者:「不疼還裹什麼,布省下來吧。」
李阿生慌忙抱住那條傷臂:「疼。方才不疼,這時又疼了。」
「這才像人話。」李傑在他沒受傷的肩上按了一下,「疼處報給醫者,名字報給朕。你們替朕挨的刀,朕不能也裝作不疼。」李阿生低頭應喏,眼圈已經紅了。
餘黨散進了南山,焦存請令追。李傑看著那一片黑沉沉的山口:「追。降者不殺——領頭的,拿活的。」
追了一日,散騎沒個去處,大半下了馬,降者數十,押回來跪成一片。渠魁叫楊守殷,楊公的假子,名簿上三十七名里的一個——昨夜他沒在第一堆火旁,他帶著二十幾騎斷後,叫渾鐵從斜里抄了,綁來的,不在降者之列。
焦存把幾名降卒分開訊問,幾人口供相同:楊守殷下令燒村奪糧,又命人砍殺逃民。
楊守殷押到李傑馬前,跪著,仰著臉,臉上還有兇相。
「醴泉東的兩個村子,」李傑看著他,「你燒的;村口的麥,你搶的;逃得慢的老小,你的人砍的。」
楊守殷道:「敗了就敗了,要殺就殺,念這些做什麼。驛里那幾十個若當真守門,百餘騎圍得住?陛下抓著我問村子,倒把放我們到門前的人漏了。」
「鳳翔那一案另審,你的頭替他們擋不了刀。」
「念給你聽,也念給跪著的聽。」李傑道,「楊家養你一場,你欠楊家;醴泉東這兩個村子,卻從來不欠你。」
他下了馬,抽出佩刀。
「昨夜放下刀的,朕留命;肯領官軍進山的,朕給活路。你這顆頭,留給醴泉東那兩個村子。」
一刀下去,血濺在靴尖上。
斬畢,他往回走,走出十幾步,胃裡忽然翻上來一口。他站住,咽回去了,沒叫任何人看見。焦存看見了,沒說話,扭頭去罵兵收隊。跪著的一片降卒,頭都低了。
匪寨就在山塢里,搜出來幾十車的糧,幾百匹布,還有從村里牽走的牛。李傑指著那一片堆著的糧和牽回來的牛:「查明的,放榜叫村里人來認,認回去;查不明的,糧布充作軍用,牛沒官。繳下的刀弓由軍吏點數封存。」焦存在旁邊咂咂嘴:「這一仗打的,還賺了。」
「糧回了村,下一處賊窩才會有人領我們去。」李傑道。
馬也收回來幾十匹——夜裡驚散的馬識得舊營,一匹一匹都回了圍驛的火堆邊。李傑叫都補進羽林。焦存咧著嘴數馬,數完了說:「馬比人識抬舉。」營里人都笑了。
放榜的第二日村里人來認糧,一個老婦人認回自家半車麥,抱著麥袋坐在糧堆旁哭夠了,朝營門方向磕了個頭。焦存叫兵把她扶起來,她仍攥著他的護腕不放:「活到今日,頭一回見官軍把糧還回來。」
降卒數十,精壯的另簿押回。焦存又命軍吏對照口供,逐個查問老卒和不能行走的傷卒;查出參與燒村殺人或殺傷官軍的,也併入另簿。餘下的人由本鄉里正認領,縣吏記名後放歸田裡。有一個十六七歲的,跪在老押衙屍旁不走,磕了個頭,喊了一聲「叔——」,背起屍首往山外走。李傑叫住他,給了他一匹馬。
入夜,羽林在驛外扎野帳造飯,同一口鍋煮出的麥飯,李傑端了一碗,跟兵蹲在一處吃。營里的兵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偷眼看——皇帝端碗的手上結著練刀留下的繭,營里人認得。
焦存端著碗蹲過來,壓著嗓子:「陛下頭一箭——」
「落土裡了。」李傑道。
「第二箭,」焦存道,「釘上了。」
「下回,」李傑道,「箭箭釘上。」
焦存嘿嘿兩聲,低頭扒飯,不再多夸一個字。
鄰鍋一個兵聽見了,端著碗插嘴:「第一箭進土,第二箭進人,臣看,照這個長法,再打兩仗就不用撿箭了。」四下先憋著,見李傑自己笑出聲才跟著笑。李傑把最後一口麥飯咽下去:「那也得先活著打完兩仗。」
夜裡他睡不實,披衣繞營走了一圈。兵卒橫臥在氈上,鼾聲此起彼伏,傷兵那邊偶爾漏出一聲低哼。漏聲滴過三更,他立在營門口望著黑沉沉的南山,仍清楚記得第一箭脫弦時手臂忽然一空,也記得第二箭射中人時傳回的澀感;靴尖上的血已經擦淨,鼻間卻總有一股洗不掉的腥氣。
三日後回京,進城仍走金光門。軍士用氈裹好十一名亡卒,載車入門,同火軍士隨後護送回營;焦存把另簿降卒交給京兆府吏收押。李傑率大隊繼續前行,繳來的糧車在前,沒官的牛群在中,傷兵由同伍軍士舁在後頭;糧車一輛輛、牛一頭頭、傷卒一個個從坊街上過。坊人涌在門樓底下看,看糧車,看牛,看由人舁著的傷卒,最後看馬上的天子。有人低聲問:「聖人也上陣了?」有人答:「上陣了。醴泉東的兩個村子,聖人親手斬了燒村的賊。」坊人沿街相互轉告,這件事很快傳遍街市。京兆府的榜當夜貼出去:醴泉餘黨平,糧還鄉里,牛還田畝。
檻車入御史台獄後,焦存回紫宸殿復命,身上的甲還沒有卸。
「人送到了,」焦存道,「活的。」他抬起染土的護腕擦了擦鼻樑,「費老勁,留住這狗賊的命。」
殿上只聽見焦存甲葉輕響,他肩甲的縫裡還嵌著醴泉的黃土。
「亡十一,」焦存的聲音低下去,「傷二十三。」
李傑接過戰報,先看亡傷數字。焦存又帶回一句:檻車進城那日車簾沒有掩,楊守亮始終低著頭,任坊人沿街看過去。
「審。」李傑道。
杜讓能一揖:「審什麼?」筆已經提起來了。
「審人事。鳳翔扣下兩車簿,先從楊守亮口供里把缺名補回來。」
李傑翻到亡者那一紙:「十一個亡卒都記入簿,名字全上旗。」
杜讓能道:「喏。」隨即提筆記下。
散朝,杜讓能把醴泉的戰報又看了一遍,留在最後,一揖:「陛下回來,臣有本。」
「說。」
「臣請定親征儀制。」杜讓能道,「陛下今日帶三百兵出京,儀制上沒有這一筆。臣敢請——往後陛下再出京,鹵簿、扈從、留守、警蹕,都先有個章程。章程立在無事的時候,有事的時候才不亂。」
李傑看了一眼杜讓能橫在胸前的笏板。
「杜卿定下這冊儀制,往後朕再想出京,怕是比進醴泉驛還難。」
「陛下肯帶足人,門自然開。」
「准。」李傑把戰報交給他,「你擬。」
當今天子親帶三百兵出京,只打了一百多個潰卒。朝中自有人笑牛刀殺雞,鳳翔、邠寧的探馬也自會把他中軍旗下那一箭報回去。
集議散後羽林名簿送到階前,新添的一紙寫著十一個名字,墨跡仍濕;每個名字下只注入營年月與「歿於醴泉」。從前硃筆勾銷七百空額時,書吏只能在冊上記出缺額;這一紙記錄的十一個人卻都有屍骨,也都有等待給恤的家口。
那帙假子名簿送回御前案牘房時,韋靈犀照約划去楊守殷那一行,墨線平直。她隨後另取一紙,把張得子、王七斤的戰功與死所抄在最前,待次日核功。
是夜李傑回到內殿,何淑妃叫他站在燈下,把那副舊甲的皮襻從頭數到尾。十四根都在,她沒有說焦存一句,只替他解下佩刀;刀格碰到案沿,輕輕響了一聲。
「頭一箭落在土裡。」李傑說。
「明日還能練。」何淑妃把甲疊好。
「第二箭進了人,後來朕又親手斬了一個;張得子和王七斤死在旗底下,替朕擋的。」
何淑妃停下折甲的動作,隨後把他的掌心翻過來,按在自己腕內,能感覺到李傑白日握韁、開弓、斬人的手仍在細細發抖。
「妾害怕,」何淑妃說得很輕,五指卻扣住他的手腕,「怕陛下回不來,也怕陛下回了宮,夜裡仍要被醴泉的刀箭驚醒。」
「婉娘,」李傑喚了她一聲,「朕也怕。」
這是她入壽王府前的小字,自她冊為淑妃,宮裡便沒有人敢再這樣叫她;何淑妃抬起臉,他在她眼裡看見兩點極淺的水光,她的腕脈忽然亂起來,撞得掌心那陣抖反而更加分明。
「出金光門時怕,頭一箭落土時怕,那幾騎沖中軍旗時更怕。三百名軍士都看著朕,朕只能把背挺直。眼下只剩你,朕才敢說。」
他反手扣住她的五指,手仍不十分聽使喚:「楊復恭伏誅,朕一手練出來的羽林也見過了血,肯跟朕回這道宮門。今夜以後,隨朕回來的羽林將士至少認得中軍旗下的天子。這一趟換來一點軍心、一點威望,羽林也死了十一人。朕不敢只記所得,忘了所失。可有了這一點,朕總算敢同你說——大明宮裡,由你我做主。宮門何時開,內庫的錢往哪裡去,誰還能帶兵進宮,往後再不由旁人隔一道門替你我拿主意。你我今夜能關上門,喘一口氣了。」
「出了丹鳳門呢?」何淑妃問。
「出了丹鳳門,長安城裡城外,許多事還得幾位相公點頭,許多人只認世家大族的門。羽林軍額五百,這一趟三百出城、二百守宮。三百人能護住中軍旗,便是補足五百,也護不住一座長安。今日肯聽朕把話說完的人多了些;可要讓朕的話出了宮門仍能作數,每下一道旨意,朕都得同朝臣爭一回。往後的路,比醴泉遠。」
何淑妃眼裡的水光沒有落下來,她把他的手從腕內移到自己心口,中衣之下那裡也跳得很急:「那便先喘這一口。宮裡的事由妾替陛下守穩,宮外的事,陛下慢慢去做。幾位相公掌著詔令,世家有人也有糧;陛下已經能調羽林,妾也能看住內庫。我們先把宮裡守住,再一件件辦宮外的事。」
她用拇指壓住他掌根繃緊的筋:「只是大明宮裡既由你我做主,今夜便先依妾一件事。」
「什麼?」
「害怕便說怕,手抖也不許藏。」
她牽過那隻仍在發抖的手,挑開中衣,按進自己懷裡。掌下先是一片溫熱,隨即便握住一團軟嫩;急促的心跳卻來自更深處,一下下撞在掌根。何淑妃覆住他的手背:「抓穩些。」
李傑起初不敢用力,她卻把那隻手往懷裡又按了一分。呼吸一來一回,掌中便微微起伏;他循那一陣心跳數到第十下,手上的顫意已經輕了,也終於依言握緊。何淑妃的氣息亂了一拍,手卻仍覆在他的手背上。李傑抬眼看她,忽然俯身把她抱起,走到榻邊坐下。何淑妃雙臂環住他的頸項,二人便一同倒在衾褥間;李傑順勢翻身,把她壓在身下。
李傑的衣袖掃落帳鉤,紗帳隨即垂下,把案上的舊甲與燈火都留在帳外。他俯身吻她,吻得又急又深;何淑妃撫過他的後頸,又慢慢撫到肩背。燈芯結花時,帳內衣聲漸歇,二人的氣息也慢慢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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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魂》
班直一忠卒,歿於王事。其守之小旗,歸其家。妻藏之篋中。無風之日,旗輒自動,微如舉首,經歲不止。其子長,應募,取旗而行,是日乃止。將行,母送之門,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