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峪據點拿下的第三天晚上，趙家峪團部的西廂房裡還亮著一盞燈。
王海已經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兩天兩夜，除了吃飯和解決生理問題，幾乎沒離開過那台繳獲的九四式野戰電台。他拆了裝，裝了拆，把每一根線都重新接過，把每一個旋鈕都轉到了頭，又把備用電源的電池組挨個檢測了一遍。
張大彪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年輕的通信兵趴在桌上，耳朵貼著耳機，手指在調頻旋鈕上一點一點地轉動，像在撥弄一把沒有琴弦的豎琴。
「營長，「王海頭也不抬，「快了。我剛才收到了一點信號，但是雜音太大，聽不清。再給我半個時辰。「
「不急。「張大彪靠在門框上，「你慢慢調。我就在這兒。「
王海沒有再說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耳機上，眉頭微皺著，手指的動作越來越細、越來越穩。
虎子端著一碗熱粥走過來，想送進去，被張大彪攔住了。
「別打擾他。「張大彪接過粥碗，「等他自己出來。「
又過了大約兩刻鐘，王海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他整個人僵住了一瞬，然後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耳機上壓了壓，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聲音不是錯覺。
「營長……「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通了。「
張大彪端著粥碗走進屋，放在桌上，然後站在王海身後。他沒有碰耳機，只是看著那台電台——錶盤上的指針穩穩地停在某個頻率上，信號強度指示燈的綠光穩定地亮著，不再閃爍。
「誰在說話？「
「不知道。「王海搖頭，「但信號很穩。像是……像是有人一直在發，只是頻率不對，之前沒對上。「
他調整了一下音量，耳機里的聲音清晰了一些。不是中文，是日語的摩爾斯電碼，滴滴答答地跳動著，節奏均勻而穩定。
「在說什麼？「張大彪問。
王海一邊聽一邊在紙上記，他的手指飛快地移動，把那些長短不一的滴答聲轉化成羅馬字母，然後又轉成日文假名。他的額頭滲出了汗，但動作沒有停。
「營長……「王海忽然停下了筆，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這段信號……是呼叫。在呼叫某個特定的呼號。「
「什麼呼號？「
王海低頭看了看自己記下的內容，遲疑了一下：「是給您的。「
「給我？「
「呼號是……'YX'。「王海抬起頭，「這是獨立團的呼號。但這段信號是從一個陌生的頻率發過來的。不是旅部，不是友軍，不是任何咱們登記過的頻段。「
張大彪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面記下的日文假名。他認不全日文，但有些詞他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翻譯。「他說。
王海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紙的底部寫下了一行中文字。他的筆尖有些抖，但字跡還算清晰。
「獨立團。我是山本一木。「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張大彪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說話。他拉開椅子，在王海旁邊坐下來，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能回話嗎？「他問。
「能。「王海點頭，「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等回話。也可能這只是……一次測試，他想知道咱們有沒有接上他設的頻段。「
「那就回。「張大彪的聲音很平靜，「告訴他我在。「
王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坐回了電台前面。他把手放在發報鍵上，偏頭看向張大彪：「營長，說什麼？「
「就說——「張大彪想了想，「'獨立團一營營長張大彪，收到。山本大佐，有何指教？'「
王海的手指開始在發報鍵上跳動。滴——答——滴——答——長短不一的信號從他的指尖流出去，順著天線升上夜空，飛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發完信息後，屋子裡安靜下來。耳機里的信號聲也停了，像是對方也在等待回復。
大約過了十幾個心跳的時間，耳機重新響了起來。
王海的手指又開始記。這一次的信號比剛才短，只有幾個字符。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母，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說……他說……'你的電台質量不錯。'「王海抬起頭，「他好像是在夸咱們的設備。「
「他還說什麼了？「
「就這一句。然後就掛了。「王海摘下耳機，擦了擦額頭的汗，「營長，他怎麼會知道咱們的呼號？咱們的呼號是今天下午才定下來的，還沒來得及通報旅部。「
張大彪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趙家峪的夜色，黑沉沉的，只有遠處一營駐地那邊還亮著幾盞燈。
「山本一木是個聰明人。「他說，「他丟了密碼本和電台，但他在娘子關和水峪都留了後手。他知道咱們會繳獲日軍的通信器材，也知道咱們會嘗試搭建自己的通信網絡。他等的就是這個——等咱們接上他的頻率。「
「不。「張大彪搖頭，「他現在沒電台，沒密碼本，特工隊被打散了，他能用的只有一條線——就是那個他知道咱們一定會接上的頻段。「
他轉過身，看著王海：「你記住這個頻率。以後他的信號再來，第一時間通知我。不要回復，不要聲張，只記錄。「
「是。「
張大彪走出西廂房，站在夜色中。山風吹過，帶著初冬的寒意，但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山本一木在暗處。
他也在暗處。
兩個人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電波，互相試探著對方的底牌。
「系統，「他在心裡默念，「山本一木在用電台跟咱們聯繫，這意味著什麼？「
【叮——分析中。】
【山本一木主動建立聯繫，可能意味著以下幾種情況：】
【一、他試圖獲取情報，通過監聽獨立團的通信頻率掌握部隊動向。】
【二、他在示弱，試圖通過對話獲取談判籌碼或爭取時間。】
【三、他的特工隊已經失去戰鬥力，無法執行新的行動，只能依靠有限的信息渠道維持存在感。】
【四、他可能在設一個更大的局，引誘獨立團進入某個預設戰場。】
張大彪把四種可能性在心裡過了一遍。
無論是哪一種，山本一木都不會輕易放棄。這個人太驕傲了，太聰明了，也太危險了。他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銷聲匿跡。他一定會捲土重來，用更隱蔽的方式、更精密的計劃，試圖扳回一局。
但張大彪也不打算被動等待。
「系統，「他在心裡說，「兌換可攜式電台×2，備用電池組×4，天線套裝×2。「
【叮——兌換已確認。】
【消耗剩餘擊殺額度約三分之一。】
【裝備已存入系統空間，建議分批提取。】
張大彪轉身走回西廂房的門口，看著王海還在燈下整理記錄下來的信號日誌，他的背影在燈下很安靜。
「王海，「他說，「明天開始，你負責培訓通信員。第一批，選六個識字的人。一周之內，我要看到獨立團有三台能獨立收發報的電台。「
王海轉過頭，眼睛裡有光：「三台？咱們不是只有一套設備嗎？「
「明天會再多兩套。「張大彪說，「從旅部調來的。「
王海沒有追問旅部為什麼會有多餘的電台。他只是在燈下點了點頭：「行。給我一周。「
張大彪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年輕的通信兵把耳機重新戴上，開始調試新的頻率。
夜色下的趙家峪很安靜，但那道看不見的電波已經在空中遊蕩了。一端連著山本一木，一端連著獨立團。
這是一場新的戰爭。
不在戰場上，在暗處。不在槍口下，在電波里。
而張大彪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