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沒遲,甚至比藥童醒得還早。帳里黑著,郭大的鼾聲從另一頭傳過來,一陣長,一陣短。他睜眼聽了一會兒,確定自己睡不著,便坐起來。胸口已不像前幾日那麼疼,只是起得太快,還是有些悶,得坐一會兒才能下榻。
藥童這時候醒了,迷迷糊糊抬頭,看見他衣服都穿好了,愣了半天:「你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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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幫忙。秦軍醫讓我早點起來。」
藥童揉著眼睛:「他只是讓你別遲。」
「有區別?」
藥童想了想:「沒有。」
天剛蒙蒙亮,秦儉拿著一卷布和幾塊空木牘進來。見沈知白已經起了,他也沒說什麼,只把木牘放到案上:「會寫字?」
「會。」
「寫得怎麼樣?」
「能認。」
「那就行。」
秦儉推來一塊,讓他待會兒照著自己問的記:名字、舊傷,近幾日有沒有發熱、咳血。沈知白點頭,秦儉又看著他:「我沒問的,別自己加。」
沈知白停了一下:「知道了。」
帳外漸漸有人說話。趙破奴來報,先到了十個,其他人還在等。秦儉拿起藥箱往外走,沈知白也起身。趙破奴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嗯。」
「去做什麼?」
沈知白晃了晃手裡的木牘:「寫字。」
趙破奴看向秦儉,見他已經出了帳,便沒再問。
十名騎卒就在軍醫帳外不遠處站成一排。有人剛吃完東西,有人還在系護腕,見秦儉出來,說話聲便小了些。
第一個被叫上來的叫韓石。問起哪裡傷過,他說沒有。秦儉抬眼:「再想。」
韓石想了一會兒,才說前年左肩挨過一刀。他照秦儉的話抬起左臂,一直舉到頭頂,沒什麼問題。秦儉按了兩處,都不疼,又問明近幾日沒有發熱,也沒有咳。
沈知白低頭記下韓石的名字、左肩舊刀傷、無熱、無咳。秦儉已叫下一個,韓石卻沒走:「能去嗎?」
秦儉頭也沒抬:「我只管看你會不會半路倒下。去哪兒,問趙破奴。」
韓石退到一旁,周平上來,開口也說沒傷。秦儉看了他一眼,他才沉默著改口:去年摔馬,傷過右腿,現在不疼。
「跑過以後呢?」
周平沒有馬上回答。秦儉追問,他承認有一點疼。多遠開始疼說不準,最近一次是前日,騎了一個多時辰。
秦儉蹲下,隔著褲腿按了幾處,按到膝側,周平的腿縮了一下。
「這裡?」
「沒事。」
秦儉又按了一下,周平咬住牙。秦儉站起來:「留下。」
周平臉色變了:「軍醫,我能騎。」
「我知道。」
「那為什麼——」
秦儉看著他:「騎一個時辰,和騎幾日是一回事?」
周平沒說話。
「留下。」
他還想說,趙破奴在旁邊道:「下去。」
周平只好退開,臉色很難看。沈知白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沒說話。
後面幾個看得越來越快,秦儉問,沈知白記。有人的確沒傷,有人一問就說,也有人開口總是「沒事」,再問便成了「以前有一點」,等秦儉伸手一按,才說「現在偶爾也疼」。
第七個人記完,第八個上前,叫杜成,看著也就二十上下。他說沒傷過,近幾日沒發熱,也沒有咳。秦儉點頭,讓下一個過來。
杜成剛轉身,沈知白忽然抬頭:「等等。」
秦儉看向他。沈知白還在看杜成。剛才這人回答時,聲音有些啞,不重。若不是這幾日一直躺在軍醫帳里聽人咳,他可能也不會注意。
杜成停住:「怎麼?」
「嗓子怎麼了?」
杜成摸了一下脖子:「沒怎麼。」
「平時就這樣?」
「差不多。」
沈知白轉向秦儉,沒再問。秦儉走過去:「張嘴。」
杜成一愣:「啊?」
「張。」
「挺好。」
「出汗沒有?」
杜成沒說話。秦儉看著他:「有?」
「一點。」
「衣服濕了?」
「後背有點。」
秦儉讓他伸手,搭了一會兒脈:「留下。」
杜成立刻道:「我沒病。」
「現在看不出來。」
「那為什麼留下?」
「昨夜出過汗,嗓子又啞,今晚再看一次。」
「我真沒事。」
「明早沒事,再說。」
杜成不說話了。秦儉叫下一個,他還站了一會兒,最後才退開。趙破奴看了沈知白一眼,什麼也沒說。沈知白低頭繼續寫。
十個人看完,留下兩個。第二批很快過來,藥童又送來兩塊木牘,看著沈知白手裡已經寫滿的那塊:「這麼多?」
「才十個。」
藥童往外看了一眼,算出還有四十多個,立刻就走。沈知白抬頭:「你不幫忙?」
「我去煎藥。」
「不是還沒——」
人已經跑了。秦儉道:「別管他。」
沈知白繼續記。秦儉有時讓人跑幾步,有時叫人蹲下再站起來,有時只搭一下脈。沈知白看得很認真,到第三批,已經能在秦儉開口前先把名字寫好,偶爾也問一句,但問完就停。
最後判斷,仍由秦儉說留,或是過。
臨近午時,五十八個人終於看完,留下七個。趙破奴看了一遍:「多了點。」
秦儉正在洗手,聞言抬頭:「那你挑一個帶走。」
趙破奴沒說話。秦儉指給他看,最邊上那個昨夜發熱,另一個咳過血,腿傷沒好的不用再說。至於剩下幾個,他擦乾手:「騎一兩個時辰沒事,再往後,我不敢保證。」
趙破奴又看了那七個人一遍:「都留。」
秦儉應了一聲,把布扔回盆里,拿藥箱回帳。趙破奴在後面叫住他:「明天還要看。」
「多少?」
「還不知道。」
秦儉閉了一下眼。沈知白站在旁邊,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秦儉回頭:「很好笑?」
「沒有。」
「明天你來問。」
沈知白的笑立刻沒了。趙破奴看他一眼,這次嘴角倒動了一下。
回到帳里,沈知白的手已經酸了,還是把幾塊木牘攤在案上,一塊塊核對。秦儉在旁邊洗東西,叫他漏了的明天再問。
「人明天不一定還在。」
秦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沈知白還在低頭看,韓石的左肩舊刀傷,周平的右腿舊傷,杜成的夜汗、聲啞,都在上面。秦儉走來拿起一塊:「你都記了?」
「嗯。」
「我沒讓你記這麼多。」
沈知白抬頭:「也沒多多少。」
秦儉看著杜成那一行,下面還多了一句:昨夜後背汗濕。
「這個什麼時候問的?」
「你問的。」
「我沒讓你寫。」
「順手。」
秦儉看了他一眼。沈知白又道:「沒地方了我就不寫。」
秦儉沒說話,先把木牘放回去。過了一會兒,他讓沈知白以後分開寫,名字、舊傷各占一行,這幾日有沒有發熱、咳、疼,再另寫。
他拿起另一塊:「省得擠成這樣。」
沈知白低頭看自己的字,確實擠:「木牘不夠。」
「找藥童要,說我讓的。」
沈知白點頭:「行。」
秦儉疊好木牘,這次也放到了自己的藥箱旁邊。
午後霍去病進帳時,沈知白正趴在案邊重抄那五十八個人的記錄。秦儉在另一頭睡覺,他抬手示意霍去病小聲,霍去病看了秦儉一眼,果然壓低了聲音。
問過留下七人是秦儉定的,霍去病便應了聲,走到案邊。沈知白告訴他,這些都是早上記的,怕忘,才寫了這麼多。
霍去病拿起一塊,看了幾行:「這是你寫的?」
「嗯。」
「字不好看。」
沈知白看他:「能看懂就行。」
霍去病又看了一會兒:「為什麼記這麼細?」
「下次再看,至少知道上次什麼樣。」
霍去病抬眼:「下次?」
「總會有下次。」
「你怎麼知道?」
沈知白停了一下:「軍中誰不傷。」
話一出口,自己先覺得耳熟。霍去病問:「秦儉說的?」
「嗯。」
「學得挺快。」
霍去病放回木牘。沈知白沒理他,繼續抄。霍去病又站了一會兒:「明天還有一批。」
沈知白的筆停住:「多少?」
「七十多。」
沈知白看了一眼睡著的秦儉,又看回霍去病:「你等他醒了自己說。」
霍去病笑了一下:「你不告訴他?」
「不。」
「為什麼?」
「我想活久一點。」
霍去病嘴角還帶著笑。沈知白道:「你自己告訴他,都是你的兵。」
「你不是在幫他?」
「幫他記錄,不是替你挨罵。」
霍去病正要說什麼,榻那邊忽然傳來秦儉的聲音:「七十幾個?」
兩人同時安靜。秦儉沒睜眼:「明天?」
霍去病看向沈知白,沈知白立刻低頭繼續寫,像什麼都沒聽見。秦儉睜開眼:「霍去病。」
沈知白的筆頓了一下。霍去病倒沒什麼反應:「嗯。」
「七十幾個?」
「暫定。」
「午前?」
「嗯。」
秦儉坐起來,頭髮有點亂,看著比平時更不好惹:「滾。」
霍去病笑著走了。帳簾落下,秦儉重新躺回去。沈知白繼續低頭寫,過了一會兒,又聽見秦儉閉著眼說:「明天你問。」
他的筆停住:「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怕你忘了。」
沈知白看著手裡的木牘,沒說話。外面又響起點騎的聲音,一個名字隔著很遠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