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儉沒去找許安。沈知白喝完藥,等他給郭大拆腿上的布、看傷口、重新上藥,又一圈圈纏好。秦儉終於抬頭:「有事?」
「沒有。」
「那你總看我做什麼?」
「隨便看看。」
秦儉低下頭。沈知白又坐了一陣,還是問起了許安。秦儉只說晚點;他再問什麼時候,秦儉便看過來。
「行。」沈知白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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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雪化得快,營道上的泥越來越深。人一進帳,靴底便帶進一大片泥,藥童跟在後面擦,剛擦完一個,又進來一個,後來乾脆不擦了。秦儉從早上一直忙到近午,沈知白也沒再催。
快到午時,有人在帳外喊秦軍醫。秦儉正在洗手,讓人進來。來人五十歲上下,個子不高,臉很瘦,身上也背著藥箱,先在帳里看了一圈:「誰找我?」
秦儉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向榻邊:「他找你。」
許安與沈知白互相看了一會兒,才問:「你就是那個病骨先生?」
沈知白停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西傷帳都知道。」
沈知白看向秦儉。秦儉已轉身去拿木牘,像沒聽見。許安走過來,接過醫案,認出是自己前些日子寫的霍校尉手傷記錄。
沈知白道:「想問問當時用了什麼藥。」
「問這個做什麼?」
「前兩日又裂了。」
許安皺眉:「裂了?嚴重嗎?」
「不重。」秦儉道。
「那就正常,掌傷本來就容易裂。」
許安把木牘遞迴來。沈知白仍想知道用藥,他便皺著眉回想。是止血的藥,大概有白芨、血竭,還有一味,想不起來了。藥是他開的,由藥房配。
沈知白又問:「誰拿的?」
許安看著他:「這我怎麼知道。」
「霍校尉自己?」
許安笑了一聲:「你覺得他會自己來拿藥?」
沈知白想了想:「不會。」
「那就是親兵。」
「哪個?」
「不記得。」
沈知白點點頭,沒再問。許安反倒看了他一會兒,問清沒有別的事,便向秦儉告辭。走到帳門口,他又回頭:「霍校尉的手真沒事?」
「沒事。」
許安這才走。帳簾落下,沈知白還在看那塊木牘。秦儉問:「看出什麼了?」
「沒有。」
「又沒有。」
「沒有不是好事嗎?」
秦儉看了他一眼:「那你還皺眉?」
沈知白摸了一下眉心:「有嗎?」
「有。」
沈知白把手放下,見秦儉將木牘收進藥箱,又問:「你怎麼又收起來了?」
「你還要看?」
「我什麼時候說還要看?」
秦儉合上藥箱:「那我放回去。」
沈知白停了一下:「算了。」
秦儉沒說話,藥箱也沒再打開。
午後校場又開始點騎。沈知白沒去,不是不想,是秦儉換了藥,新藥喝下去有些發困。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帳外的光已斜了,藥童和郭大都不在。問旁邊的傷兵,只知道郭大出去曬太陽了,藥童不知去了哪兒。
沈知白下榻走到帳外。風已沒有前幾日那麼冷,遠處校場的馬蹄聲響一陣,停一陣,又響起來。他站了一會兒,沒過去,正準備回帳,忽然聽見有人喊病骨先生。
郭大坐在遠處一截木樁上曬太陽,腿傷還沒好,旁邊放著根臨時削出來的木杖。沈知白走過去:「你能出來?」
「秦軍醫讓我出來的。」
「他讓我少出來。」
「你跟我能一樣?」
「哪裡不一樣?」
郭大拍了拍腿:「我傷的只是腿。」又指指沈知白,「你是哪兒都不好。」
沈知白看著他。郭大咧嘴:「秦軍醫說的。」
「我不信。」
「那你自己問。」
沈知白在旁邊坐下。兩人曬了一會兒太陽,郭大忽然問:「你是不是要跟霍校尉走?」
「去哪兒?」
「我哪知道。」
「那你問什麼?」
「營里都在挑人。」郭大望向校場,「有人說霍校尉要出去。」
沈知白沒說話,他又問:「你跟他走嗎?」
「為什麼我要跟他走?」
郭大想了想:「你不是天天跟他待一塊兒?」
沈知白看他:「我什麼時候天天跟他待一塊兒了?」
「這兩日。」
「這兩日就叫天天?」
「反正比我多。」
沈知白沒再爭。遠處又響起馬蹄,郭大聽了一會兒:「我也想去。」
沈知白看向他的腿。
「別看。」
「我沒說話。」
「你臉上說了。」
「我臉上說什麼?」
「你去不了。」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郭大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腿:「確實去不了。」
他說得很平常。過了一會兒,又道:「下一次吧。」
沈知白問:「你知道他們去哪兒?」
「不知道。」
「那你就想去?」
「跟著就是了。」
「去哪兒都行?」
郭大看他:「我們是兵。」
沈知白沒說話。郭大撐著木杖站起來:「坐久了,腿麻。」
沈知白伸手扶了一下。郭大站穩:「多謝。」
沈知白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郭大拄著木杖慢慢往回走。沈知白還坐在那裡。校場的馬蹄聲又響了,這一次,他聽了很久。
傍晚趙破奴來了,不是找沈知白,是來請秦儉明早給人看傷。先看五十八個,要逐個看過,午前就要。
沈知白在旁邊抬了一下眼。秦儉已皺起眉:「你當我是神仙?」
「不是我讓的。」
「誰?」
「校尉。」
秦儉沒說話。趙破奴又道:「只看能不能騎,不能騎的留下。」
秦儉冷笑:「能騎和能打是一回事?」
「你跟校尉說。」
霍去病人在中軍。秦儉問明,便把手裡的布往案上一扔:「讓他自己來。」
趙破奴應了聲行,轉身走了。沈知白看著帳門,秦儉道:「看什麼?想問就問。」
「那五十八個人,是昨天挑出來的?」
「我怎麼知道。」
「趙隊率剛才不是說——」
「我只管看傷。」秦儉重新拿起布,「誰挑的,挑去哪兒,不歸我管。」
沈知白點頭:「明白。」
沒多久,霍去病真的來了,進帳第一句就是:「你找我?」
「五十八個,午前看完?」
「嗯。」
「看什麼?」
「能不能撐住。」
秦儉抬眼:「撐什麼?」
霍去病頓了一下:「騎馬。」
「多久?」
「不知道。」
秦儉看著他:「那你讓我怎麼看?」
霍去病沒答。秦儉放下手裡的布:「半日能騎,不代表三日還能騎。舊傷不發,不代表跑遠了不發。你總得給我個數。」
帳里安靜了一下。
霍去病道:「按最遠的看。」
秦儉皺眉:「多遠?」
「幾日不回。」
秦儉看了他一會兒:「傷沒好的留下。」
「嗯。」
「舊傷重的也留下。」
「你看著辦。」
「最近發熱、咳血的?」
「留下。」
秦儉點頭:「明白了。」
霍去病轉身準備走,沈知白忽然叫住他:「霍校尉,你要出去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這兩個回答太熟了,前幾日都是自己說。
霍去病看著他:「怎麼?」
「沒什麼,問問。」
霍去病沒有走:「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帳里一下安靜下來。秦儉整理著藥瓶,動作沒停。沈知白看了霍去病一會兒:「知道一點。」
「什麼?」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外面有人經過,馬蹄踩進泥里,又拔出來,啪嗒一聲,很快遠了。
「你會出去。」
霍去病看著他:「這個現在誰都看得出來。」
「嗯。」
「還有?」
沈知白停了一會兒:「會走得很遠。」
霍去病沒說話,隨後問:「多遠?」
「不知道。」
「幾日?」
「不知道。」
「多少人?」
沈知白看著他。霍去病等了一會兒:「又不知道?」
「嗯。」
霍去病這次沒有笑:「那你知道什麼?」
沈知白想了很久:「你會回來。」
「贏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這個不確定。」
「那你確定我會回來?」
「嗯,這個確定。」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行。」
人往外走,沈知白又叫住他:「霍校尉。」
霍去病回頭,沈知白看著他,最後只道:「手別再裂了。」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知道。」
他掀簾走了。帳里重新安靜,秦儉還在整理明日要用的東西。沈知白坐了一會兒,忽然問:「秦軍醫,明天五十八個,我能幫忙嗎?」
秦儉抬頭:「你?」
「我能幫著看。」
「看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臉色,喘得厲不厲害,再問問以前傷過沒有。」
「你會看脈?」
「之前學過點。」
「治過人?」
沈知白停了一下:「沒有。」
秦儉看了他一會兒:「跟誰學的?」
沈知白沉默。秦儉等了一陣:「不能說?」
「現在不好說。」
秦儉沒再問。沈知白道:「我只幫你看,你來定。」
秦儉低頭繼續收東西:「明早早點起來。」
沈知白抬眼:「你答應了?」
秦儉已去拿另一卷布:「別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