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第二天醒得比平時早。不是睡夠了,是郭大打呼太響。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坐起來。帳外天還沒完全亮,藥童抱著一捆柴進來,看見他,有些意外:「今天這麼早?」
「被吵醒的。」
郭大翻了個身,鼾聲停了一瞬。藥童壓低聲音:「他昨晚還算輕的。」
沈知白看了郭大一眼:「還有重的?」
「有。以前有個傷兵,睡著以後隔兩頂帳都能聽見。」
沈知白沒說話。藥童放下柴,想起他今天要去霍校尉那邊,問是不是現在就走。他往外看了一眼:「太早了吧。」
「軍中哪有早不早。」藥童蹲下來生火,「他們天沒亮就起來了。」
沈知白想想也是,掀開氈子下榻。腳剛落地,頭還有一點暈,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藥童看見了,提醒他秦軍醫讓他慢點。
「知道了。」
洗過臉,喝了兩口溫水,秦儉還沒回來。昨夜後半夜又送來傷兵,他一直忙著,天快亮時才去了另一頂傷帳。沈知白走到門口,藥童從後面叫住他,指了指桌上的藥碗:「喝完再走。」
是秦儉昨晚交代的。沈知白端起碗,藥還是一樣苦。他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現在能走了?」
藥童點頭:「能。」
外面雪停了,風比昨日小。營道兩邊有人拿木板把積雪往旁邊推,好讓馬和車過去。遠處傳來馬嘶,有人喊:「別牽那匹!右腿還沒好!」另一個聲音回了句什麼,太遠,沒聽清。
沈知白慢慢往中軍走,半路遇見趙破奴帶人從另一條營道過來。趙破奴看見他,腳步沒停:「能走了?」
「能一點。」
「那就快點。」
沈知白跟上去。趙破奴也是去霍校尉那裡,卻不肯說去做什麼:「你不是馬上就知道了?」
沈知白閉嘴。走了一段,趙破奴反倒自己開了口:「昨天那五六騎,今早又看見了。」
「還是往北?」
「沒走,離原來的地方不遠。」
沈知白皺了一下眉。趙破奴道:「這次有人看見了。」
「他們在做什麼?」
「他們在等人。」
沈知白沒再問。霍去病的軍帳已在前面,門外站著兩個親兵。趙破奴先進,沈知白跟在後面。帳里比他第一次來時亮得多,火盆燒得正旺,霍去病已在案前。
案上攤著兩張圖,一張是從沈知白身上搜出來的,另一張新得多,旁邊壓著幾塊木牘。霍去病抬頭看他:「還活著?」
沈知白停了一下:「暫時。」
趙破奴沒說話。霍去病指了指旁邊,讓沈知白坐下,隨手把一塊木牘扔給趙破奴:「念。」
趙破奴接住,念出今晨巡騎送來的消息:西北三十里又見五騎,未往北去,停在一處背風坡後。翻過一面,後面還有一句,後來又來三騎。
「八個?」霍去病問。
「現在是。」
霍去病又問往西的馬跡。趙破奴在新圖上指給他看:「從這裡。」
沈知白看了一眼,沒有說話。霍去病注意到了:「怎麼?」
「沒什麼。」
「看得懂?」
「比我那張強。」
霍去病抽出舊軍圖:「你昨天說,這張不好用。」
「嗯。」
「那這個呢?」他指向新圖。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我不懂。」
霍去病沒催,他只好再看:「至少水路和昨天說的一樣。」
「還有?」
「坡寫得細。」
「還有?」
沈知白抬頭:「真沒了。」
「行。」霍去病把圖收回去。
趙破奴道:「我早說他不會看圖。」
「這件事你不用證明。」
趙破奴沒接。帳外來人傳大將軍令,霍去病立刻起身,接過雙手遞來的木牘。各部今日不得擅離大營三十里;西北游騎,不得深追。
趙破奴抬頭。霍去病只看了一遍:「知道了。」
「看著。」
「如果繼續往西?」
「報。」
「如果靠近?」
「報。」
趙破奴頓了一下:「就不管?」
霍去病抬頭:「你很想打?」
趙破奴沒說話。霍去病把木牘壓在圖角:「八個人而已。真是來探營的,殺了還會再來;不是探營的,更沒必要追。」
趙破奴點頭,準備去安排人盯著。霍去病又囑咐他別跟太近,他應了一聲,出了帳。
沈知白還坐在那裡。霍去病翻了幾塊木牘,忽然抬頭:「你怎麼還在?」
沈知白一怔:「不是你叫我來的?」
「叫你來是問昨天那件事。」
「問完了?」
「差不多。」
沈知白站起來:「那我回去了。」
走到門口,身後卻又叫他等等。他回過頭,霍去病正在看那張舊軍圖:「你昨天說,這圖可能是想讓人給搜出來的。」
「嗯。」
「如果真是呢?」
沈知白沒有馬上答。霍去病道:「如果有人就是想讓我看見這張圖,你覺得他想讓我看什麼?」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也許不是讓你看圖。」
「那看什麼?」
「我。」
帳里安靜了一下。
霍去病道:「你?」
「一個來歷不明,身上還帶著軍圖的人。」沈知白低頭看了眼那張圖,「至少你會把我留下來問清楚。」
霍去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問:「那這圖呢?」
「不好用,不代表全是假的。」沈知白指了指圖,「以前我們一直在看它哪裡錯。現在換個角度,看看它哪裡沒錯。」
霍去病抬眼:「角度?」
沈知白頓了一下:「我是說……方向。對,換個方向看。」
霍去病的目光重新落回圖上,這次看得久了一些。沈知白沒再說話。片刻後,霍去病拿起案邊另一塊木牘,指給他看:「昨天斥候也說了,這圖不是處處都錯。有些地方,還是能對上。」
沈知白看著圖。霍去病的手指慢慢往西移,最後停在右上角那個無人認識的記號附近。他沒有說話,沈知白也沒問,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越來越近。
緊接著有人在帳外喊校尉。親兵掀簾進來,報西北那幾騎往西動了。
「有人跟著?」
「有。」
「多遠?」
「十里左右。」
霍去病拿起刀,問明趙破奴就在外面,到了帳門前又停住:「沈知白,回軍醫帳。」
沈知白看了一眼外面:「怎麼了?」
「沒你的事。」
人已經出去了,軍令緊接著傳進來:備馬,輕騎二十,不帶重弩,讓趙破奴到西營門等他。
有人應聲,腳步散開。沈知白走到帳門口,沒有出去。營道上幾匹馬已被牽來,霍去病正在系護腕,趙破奴從另一邊跑過來:「二十夠?」
「夠。」
「大將軍令不出三十里。」
「我知道。」
「那往西——」
「就在三十里內。」
趙破奴沒再問,翻身上馬。沈知白隔著半開的帘子,看霍去病也上了馬。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霍去病上馬。少年翻身上馬,動作很快。
那匹馬原本還在不耐煩地刨著雪,韁繩到了他手裡,很快便安靜下來。霍去病低頭緊了緊護腕,抬眼望向西營外。風吹起披風一角。沈知白站在那裡,忽然有些移不開眼。
「走。」
馬蹄踏開積雪,二十餘騎緊隨其後。沈知白一直看著,直到最後一匹馬消失。
身後有人道:「看夠了?」
秦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後面,手裡還拎著藥箱。沈知白回頭:「你怎麼在這兒?」
「這話應該我問你。」
「霍校尉讓我來的。」
「他讓你站在風裡?」
沈知白往帳里退了一步。秦儉沒再說,叫他回去。
「我自己走。」
「我知道。」
秦儉轉身,沈知白跟上。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西營方向,已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雪地上那串剛留下的馬蹄。
霍去病午後就回來了,比沈知白想的快。軍醫帳里先聽見馬聲,沒多久,有人扶著一個左臂中箭的軍卒進來。箭已拔掉,血還在滲。秦儉立刻過去:「誰拔的?」
傷兵臉色發白:「我自己。」
秦儉臉一沉:「手臂不要了?」
傷兵沒敢說話。秦儉剪開衣袖,藥童端水,郭大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地方。沈知白坐在自己的榻邊:「就一個?」
沒人回答。帳外又進來一名傷兵,肩膀被刀劃開一道口子。秦儉頭也不抬:「那邊坐。」
沈知白看著帳門,又等了一會兒,沒有第三個。趙破奴先進來,右臉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不知道是樹枝還是刀擦的。
秦儉看見了:「過來。」
「沒事。」
「過來。」
趙破奴站了一下,還是過去了。秦儉拿濕布擦了一遍:「不是你的血?」
「不是。」
「那就滾。」
趙破奴轉身就走。沈知白忍了一下,沒笑。趙破奴看見了:「想說什麼?」
「沒有。」
「最好。」
趙破奴出去後,沈知白又等了一會兒,霍去病才進來。沒有人扶,身上也沒血,只是右掌上的布鬆了。秦儉第一眼就看見:「手。」
霍去病像沒聽見,先問:「那兩個怎麼樣?」
「死不了。」秦儉伸手,「手。」
霍去病這才把手遞過去。拆開布,傷口果然裂了一點,不深,卻又出了血。秦儉臉色很難看:「我昨天怎麼說的?」
霍去病沒答。
「少握刀。」
「嗯。」
「你聽了?」
「聽了。」
秦儉抬頭。霍去病道:「後來忘了。」
秦儉盯著他,沒說話,低頭重新處理傷口。沈知白一直在旁邊看,霍去病察覺了:「看什麼?」
沈知白看了一眼他身上:「你沒受傷?」
「沒有。」
沈知白這才問:「追上了?」
「他們沒跑。」
原來那些人就在等他們追,後面還伏著十幾個人。沈知白皺眉,聽霍去病說完,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什麼然後?」
「十幾個人等著伏你們?」
「跑了幾個。」
沈知白看著他,一時沒說話。霍去病問他怎麼了,他才道:「沒什麼。第一次見人中了伏,還能回來得這麼快。」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以後就見得多了。」
秦儉重新纏布,才纏完一圈,霍去病忽然道:「那張圖西邊有一條路是真的。」
沈知白抬頭。
「那幾個匈奴人走的也是那邊。」
「他們知道那條路?」
「不知道。」
「那——」
霍去病搖頭:「現在還說不清。」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秦儉立刻拍他的手背:「不許動。」
霍去病停住。秦儉重新打好結:「這兩日不許再裂。」
「你跟傷口說。」
秦儉抬眼。霍去病頓了一下:「知道了。」
秦儉這才鬆手。霍去病起身走了兩步,沈知白忽然問:「你這傷什麼時候有的?」
「哪道?」
「手。」
霍去病說,是前幾天的刀傷,軍醫給處理過。秦儉在旁邊補了一句:「不是我。」
沈知白轉向他,想問有沒有醫案。秦儉一邊收東西一邊答,應該有,但他沒有看過。
沈知白沒再問,霍去病卻還看著他:「怎麼了?」
「沒什麼。」沈知白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新布,「隨便問問。」
霍去病掀簾走了,帳里重新忙起來,秦儉去看那個中箭的傷兵。沈知白坐了一會兒,忽然起身來到藥案邊:「秦軍醫,那份醫案能找出來嗎?」
秦儉頭也沒抬:「為什麼?」
「想看看。」
「看什麼?」
沈知白停了一下:「他前幾天傷的,今天又裂了。」
秦儉手上的動作慢了一點:「然後?」
「就是想看看,當時怎麼記的。」
秦儉終於抬頭,看了他一會兒:「你很閒?」
「現在是。」
秦儉把手裡的布打好結,叫藥童找來霍校尉前幾日的醫案。藥童從後面探頭,想了想:「哪一塊?」
「手傷。」
「哦。」
藥童去翻木箱。沈知白站在那裡,秦儉繼續處理傷口,沒再理他。過了一會兒,沈知白自己低聲道:「最好只是我職業病。」
秦儉沒抬頭:「什麼病?」
沈知白停了一下:「沒什麼。」
秦儉也沒追問。帳外有人牽馬經過,馬蹄踩過積雪,一下,又一下,很快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