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什麼?」
帳簾掀開,霍去病從外面走進來。肩上落著一層薄雪,靴邊帶著泥,像剛從營外回來。
趙破奴回頭:「軍圖。」
霍去病看了一眼案上攤開的圖:「有結果?」
「沒有。」
趙破奴把木牘遞過去。圖中北側水道與現狀不符,西南緩坡標記不全,山勢畫法非斥候營舊例,右上符號不識。霍去病看完,又向他核實了兩句。水路是舊的,山勢也不是斥候營慣用的畫法。
他放下木牘,低頭看圖:「剛才猜什麼?」
趙破奴看向沈知白。沈知白想了一會兒:「我覺得這張圖可能不是拿來行軍的。」
「為什麼?」
「不好用。」
「不好用的軍圖也是軍圖。」
「是。」沈知白看著那張圖,「可如果它不好用,卻又偏偏要讓人一眼認出是軍圖,那就有點奇怪。」
霍去病沒說話。趙破奴道:「他說是有人故意放在他身上的。」
「我說的是可能。」
霍去病看了沈知白一眼:「證據呢?」
「沒有。」
「那先放著。」
「嗯。」
霍去病重新低頭看圖,帳外忽然響起腳步聲。一名騎卒應聲進帳,臉凍得發紅,甲上還沾著雪泥。西北巡騎剛回,還有一人在外面,霍去病讓他一併進來。
兩人站定,年長些的先報:辰時過後,西北二十餘里見煙,像炊煙,卻沒見到人。他們靠近到三里左右,風向不對,又怕有人伏著,沒再往前。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轉向另一人。那人在更北十里發現了馬蹄印,數目看不准,新舊都有。趙破奴追問,他才說清:下面幾道壓著雪,應該是昨夜以前的,上面又有新的,朝北去。回營時,他還看見五六騎,也往北走。離得遠,自己這邊只有兩個人,沒有追。
「做得對。」霍去病道。
趙破奴已經走到軍圖前,讓兩人指出位置。煙在這裡,馬蹄印更北一些,那幾騎又在更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剛撤的一股游騎。」
霍去病沒說話。趙破奴又問了幾句:煙一處,蹄印一路向北,五六騎也是往北。
沈知白看著那兩個騎卒:「等等。」
聲音不大,帳里的人卻都看了過來。趙破奴皺眉:「怎麼?」
沈知白問年長騎卒:「煙是你看見的?」
「是。」
「馬蹄呢?」
「不是。」
另一人道:「我看見的。」
「那幾騎?」
「也是我。」
沈知白點了一下頭:「有人看見他們從煙那裡出來?」
兩人都搖頭。
「馬蹄也是那幾個人留下的?」
「看不出來。」
趙破奴看向他:「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沈知白見他眉頭皺得更深,停了一下,「就是這三件事,未必是一件事。」
帳里安靜了一瞬。
趙破奴道:「都往北。」
「嗯。」
「所以很可能是一撥。」
「可能。」沈知白看著他,「但沒人看見。」
趙破奴沒有馬上接話。霍去病忽然問起馬蹄留下的時辰。第二名騎卒報,舊的在昨夜以前,新的看不准,應該是今早。霍去病又問見煙和見人的時候,前者在辰時以後,後者已是回營前不久。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會兒軍圖:「原本準備怎麼查?」
「放二十騎出去摸。」
「先別去。」
趙破奴抬眼。霍去病指向煙跡的位置:「兩騎過去。遠遠看,別驚動人。」又指向馬蹄的位置,「原來那隊再回去認一遍,舊的新的分開。」
趙破奴點頭:「那幾騎呢?」
「不追。」
「如果真是匈奴游騎?」
「看見我們還不走,才有問題。」
趙破奴頓了一下:「明白。」
他轉身走到帳門前,霍去病又叫住他:「趙破奴,回來以後分開報。」
趙破奴停住。霍去病道:「煙是煙,蹄印是蹄印,人是人。」
趙破奴目光在軍圖上停了片刻:「明白。」
他帶兩名巡騎出了帳。外面很快響起牽馬、報數的聲音,不多時,兩騎出了營,馬蹄聲漸漸遠了。霍去病仍站在軍圖前。
過了一會兒,他問沈知白:「剛才為什麼不早說?」
「不確定。」
「現在確定了?」
「也沒有。」沈知白停了一下,「只是你剛才已經要派人了。再不說,就晚了。」
霍去病看著他:「所以就叫我等等?」
「嗯。」
「要是你錯了呢?」
沈知白沉默片刻:「那就錯了。先等那兩騎回來,到時候再看。」
霍去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秦儉一直在另一邊給傷兵換藥,這時候才抬頭:「說完了?」
他把染血的舊布扔進盆里:「他坐太久了。」
「我沒——」
秦儉看過來,沈知白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霍去病嘴角動了一下:「躺著。」
沈知白看他:「你什麼時候也管這個了?」
「現在。」
霍去病拿起巡騎送來的兩塊木牘,走到帳門前又停下:「沈知白,以後還有這種事。」
「什麼事?」
「如果覺得哪兒不對。」霍去病看著他,「說。」
沈知白停了一下:「你會聽?」
「會。」
「信嗎?」
「那是另一回事。」
沈知白點頭:「行。」
霍去病掀簾出去,秦儉已經走到榻前,伸手摸他的額頭。沈知白下意識往後躲:「幹什麼?」
「別動。」秦儉的手又按回來,停了一會兒,「熱還沒退乾淨。」
「我覺得好多了。」
「你覺得不算。躺下。」
這一次沈知白沒爭。剛躺好,外面忽然有人急喊秦軍醫,有人摔馬了。秦儉抓起藥箱就走,藥童趕緊跟上。
到了門邊,秦儉回頭:「別出去。」
「我沒說要出去。」
秦儉沒理,已經走了。藥童倒回頭補了一句:「你上次也沒說。」
很快,兩人都沒了影。帳里只剩幾個傷兵。郭大睡得正沉,旁邊有人翻身碰到傷處,低低罵了一句。外面時不時有人經過,馬蹄、腳步、搬東西的響動混在一起,又有人喊著添柴。
沈知白閉上眼,沒多久又睜開,盯著帳頂:「不會真是我想多了吧……」
沒人理他。他翻了個身,胸口還有些疼,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快黑,帳里點起了燈。藥童蹲在火邊煎藥,郭大端著粟粥吃得很響,見他醒了,抬了抬下巴:「你的粥在那兒。」
粥已有些涼。沈知白坐起來喝了一口,問起秦儉。人還沒回來,摔馬的傷兵怎麼樣,藥童也不知道。他便沒再問,低頭吃粥。
沒吃幾口,帳外響起一陣馬蹄聲,很快有人從軍醫帳外跑過去。藥童立刻抬頭:「可能是他們回來了。」
沈知白也聽見了,沒有動。藥童卻把扇子一扔:「我去看看。」
「回來。煎你的藥。」
藥童停住:「你不想知道?」
「想。」
「那我去問。」
沈知白看他:「你去問什麼?」
「問他們看見什麼啊,回來告訴你。」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算了。」
「為什麼?」
「你去打聽軍情,然後回來告訴一個剛被當過細作的人。」
藥童想了想,慢慢坐回去:「好像是不太好。」
他拿起扇子,扇了兩下,又問:「那你不急?」
「急有什麼用。」
「你下午不是還叫霍校尉等等?」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聽見了?」
「聽見一點。」
沈知白往旁邊掃了一眼。郭大正埋頭喝粥,另外兩個傷兵也低著頭,像什麼都沒聽見。他沒再說話。藥童又扇了兩下火:「你要是猜對了呢?」
「就是他們不是一撥。」
沈知白想了想:「那就不是。」
「然後呢?」
「什麼然後?」
藥童被問住了。沈知白低頭,把剩下的粥吃完。
又過了一陣,趙破奴掀簾進來,站在門邊便說起查到的結果。煙是舊火,那裡沒人;馬蹄是兩撥,舊的從西北來,昨夜留下,新的往北,數目不多。
沈知白放下碗:「是那五六騎?」
「看不出來。」
沈知白點了點頭,沒再問。趙破奴看了他一會兒:「怎麼,不問了?」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剛才不是挺想知道?」
「現在也想。」沈知白看了一眼帳外,「至少沒把二十騎白跑出去。」
「那也未必白跑。」趙破奴見他抬眼,又道,「出去也能查,只是沒必要。」
沈知白點頭:「還有事?」
「沒有。」趙破奴看了他一眼,「校尉讓你明早去他帳里。」
「做什麼?」
趙破奴不知道,也沒問。沈知白忍不住道:「為什麼?」
「他叫的是你。」
趙破奴說完就走。帳簾剛落,藥童便湊了過來,想問霍校尉叫他做什麼。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藥童自己先閉了嘴,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會不會是因為今天的事?」
沈知白沒有回答。
「還是軍圖?」
還是沒有回答。
「要不——」
「藥。」沈知白指了一下火上。
藥童猛地回頭,藥罐已經往外冒沫。他「哎」了一聲,趕緊撲過去,郭大在旁邊笑了一聲。
沈知白靠回榻上。外面的天完全黑了,遠處偶爾傳來馬嘶。秦儉直到很晚才回來,進帳先洗手,洗了兩遍。藥童湊過去問摔馬的傷兵,聽說腿斷了,忙問:「還能走嗎?」
「現在不能。」
「以後呢?」
秦儉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神仙。」
藥童不問了。秦儉擦乾手,來問沈知白今天的情形。沒咳,胸口還疼,比早上輕一點。他伸手按了兩處,第一處沈知白皺了眉,換一處便還好。
秦儉收手:「明早再看。」
「我明早要去霍校尉帳里。」
秦儉一邊收東西,一邊應了聲。沈知白又道:「趙隊率剛來說的。你不說什麼?」
「說什麼?」
「比如不讓我去。」
秦儉抬頭:「你現在能走路嗎?」
「能。」
「那就去。」
沈知白有些意外。秦儉已低頭整理藥箱:「走慢點,別站太久,回來喝藥。」
說完便去看另一名傷兵了。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躺了回去。帳里的燈慢慢暗下來,藥童趴在角落睡著了,郭大早就開始打鼾。
外面的風又起了一點。沈知白沒有立刻睡著,想著那張軍圖,今天那幾道蹄印,又想到霍去病最後那句:
「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個身,胸口又疼了一下,忍不住皺眉。帳里沒人醒。他閉上眼,第二天還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