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營

2026-09-16 13:31:29 作者: 漢江閒人
  天亮以前,沈知白開始發熱,他自己卻沒察覺。昨夜被人押出軍帳後,他只記得風雪很大。兩個軍卒一左一右架著他,走了沒多遠,胸口便疼得越來越厲害。後來有人把他塞進一頂小帳,解了手上的繩,又扔來一床氈子。帳外一直有人守著。

  沈知白躺下以後沒有睡。他閉著眼,把昨夜發生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大將軍,衛青,霍去病,元朔六年。這些名字和年月,他都認識,可除此之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那張軍圖為什麼會在自己身上,鞋底為什麼沾著南邊河灘的細砂。

  也不知道——他抬起手,借著帳角那點昏暗的火光看了看。手很瘦,虎口有繭,指腹也有。不像他原來的手。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放下了。帳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緊接著是馬嘶,腳步聲匆匆過去。有人在遠處喝道:「西營換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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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聲音罵:「馬先喂!人餓一頓死不了,馬餓了明日你背著軍械走?」

  有人笑起來,很快又被風吹散。沈知白睜著眼,聽外面的人餵馬、換哨、燒水、巡營。天亮以後,大概還要繼續打仗。他翻了個身,胸口一陣悶痛,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有人在掰他的嘴。沈知白下意識偏頭。

  「別動。」聲音不耐煩,「牙咬這麼緊,藥怎麼灌?」

  沈知白勉強睜開眼。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榻邊,身形結實,眉眼深,袖子挽到肘上,手裡端著半碗藥。身後的年輕藥童正捏著他的下巴,見他醒了,鬆了口氣:「醒了。」

  男人把藥碗遞過去:「自己喝。」

  沈知白沒有接,手抬不起來。男人看了一眼,重新把碗拿回來:「行,省得灑了我的藥。」

  他一手托住沈知白後頸,把碗沿抵到他唇邊。藥很苦,沈知白喝了兩口便嗆起來,胸口一震,疼得眼前發黑。男人等他咳完,又把碗遞過去:「繼續。」

  沈知白看著他:「什麼藥?」

  「毒藥。」

  沈知白沒動,男人也看著他。片刻後,旁邊藥童噗地笑出聲。男人瞥過去:「笑什麼?」


  藥童立刻低頭。沈知白這才把剩下的藥喝了。男人把空碗放到一旁,伸手搭在他腕上,指腹粗糙,按得很穩。他問過姓名,又問昨夜怎麼傷的。

  「不知道。」

  男人抬眼,接著問胸口挨過打沒有、是不是摔過,沈知白仍說不知道。問到吐血,他才答嘴裡有血腥味;再問以前咳不咳,他停了一下,還是不知道。

  男人的手從他腕上移開:「你倒省事。」

  帳門旁傳來一聲冷笑:「問他十句,九句不知道。」

  沈知白偏過頭。昨夜軍帳里那個一直對他沒什麼好臉色的人站在門邊,披甲,抱刀。霍去病叫過他的名字,趙破奴。

  男人頭也不回:「那剩下一句呢?」

  趙破奴道:「假的。」

  沈知白道:「也可能是真的。」

  趙破奴看了他一眼:「精神倒比昨晚好。」

  男人伸手按了按沈知白胸口,他臉色瞬間白了。換一處按,還是疼;再往下一點,他猛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最疼?」

  「是。」

  男人收回手:「骨頭沒斷。」

  趙破奴問:「什麼時候能審?」

  男人終於回頭:「現在就能。」

  趙破奴眉梢動了一下:「真能?」

  「你問,他答。」男人拿過一塊布擦手,「至於問完以後還活不活,我不管。」

  趙破奴沒說話。沈知白看了那男人一眼,他已經低頭去翻藥箱。裡面瓶瓶罐罐不少,還有幾卷洗過又曬乾的布。旁邊地上躺著另一個傷兵,沈知白剛才一直沒注意。那人腿上裹著厚厚一層布,血已經透出來,牙關咬得很緊。藥童蹲在旁邊,小心剪開舊布。

  男人看了一眼:「別剪那裡,再往上兩寸。」

  藥童停住:「箭口在下面。」

  「我知道。布黏住肉了,你從箭口剪,他今晚能罵你一夜。」

  傷兵閉著眼罵了一句:「老子現在也能罵。」

  男人頭也沒抬:「還能罵,死不了。」


  藥童又笑,這一次男人沒管。沈知白躺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趙破奴走近:「看什麼?」

  「軍醫。」

  「軍醫有什麼好看的?」

  沈知白沒有回答。軍醫已經開始處理那名傷兵的腿,動作很快。手邊沒有沈知白熟悉的那些東西,只有幾卷布、幾把小刀、一盆熱水和幾個藥瓶,可動作很穩。他知道哪裡不能硬扯,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傷兵罵兩句,什麼時候一句廢話都不能說。

  「餵。」趙破奴叫他。

  沈知白回過神:「嗯?」

  「我問你話。」

  「你問。」

  趙破奴問起軍圖,又問他倒在西營外之前去過哪裡,沈知白都說不知道。提到南邊河灘,他搖了搖頭:「不記得。」

  「那你記得什麼?」

  「昨夜之前?」

  「對。」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長安。」

  趙破奴盯著他:「長安哪個裡?」

  沈知白說不出住處。家中還有誰,做什麼營生,他也答不上來,直到趙破奴問識不識字,他才說:「識。」

  「會不會畫圖?」

  沈知白一頓,趙破奴看見了:「會?」

  「會看一點。」

  「軍圖呢?」

  「不知道。」

  趙破奴臉色沉下來:「又是不知道。」

  軍醫在旁邊忽然開口:「你再問一會兒,他就真什麼都不知道了。」

  趙破奴轉頭:「什麼意思?」

  軍醫正在給傷兵重新纏布:「燒了一夜,脈亂,氣虛,胸口有舊症。昨夜那點傷倒不算最麻煩的。」

  沈知白看向他:「舊症?」

  軍醫終於也看過來:「你自己的身子,你問我?」

  沈知白沒有說話。軍醫皺了皺眉,過了一會兒走回來,重新按住他的腕,問起從前是否常咳、冬天會不會更重、跑兩步喘不喘。沈知白一項也答不上來。

  軍醫嘖了一聲:「那你到底記得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現在是元朔六年。」

  「這個全營都知道。」

  「大將軍是衛青。」

  「軍中誰不知道?」

  沈知白沉默了。軍醫點點頭:「行,看來腦子也未必全壞。」

  沈知白問:「我怎麼了?」

  「底子很差。」

  「多差?」

  「現在還看不出來。」軍醫把藥箱合上,「養幾日。若熱退了,再看。」

  趙破奴道:「他不能在這裡養幾日。」

  「那你帶走。」

  趙破奴反倒沒動:「校尉讓你給他看。」

  「我看了。」

  「結果呢?」

  「死不了。」軍醫頓了一下,「暫時。」

  他說完背起藥箱,走到另一邊去看傷兵。帳里重新安靜下來,藥童收拾著地上的血布,那名腿上中箭的傷兵已經睡過去,呼吸很沉。沈知白看著帳頂,帳外又響起很快的馬蹄聲。有人在點數,有人罵馬夫,有人叫軍醫。更遠的地方傳來一道軍令,聽不清說了什麼。

  隨後一層一層有人應:「諾——」



  「出去看看。」

  「不行。」

  「為什麼?」

  「軍醫說了,你得躺著。」

  「他什麼時候說的?」

  藥童愣了一下,好像確實沒說。沈知白已經掀開氈子,雙腳剛落地,眼前便黑了一瞬。他扶住榻沿,藥童嚇了一跳:「你看!都站不穩!」

  「緩一下就好。」

  「好什麼好。」藥童跑過來扶他,嘴裡還在嘟囔,「你昨夜到底跟霍校尉說了什麼?」

  沈知白看向他:「為什麼這麼問?」

  「不知道。」藥童壓低聲音,「昨夜守帳的幾個都被趙隊率叫過去了,回來以後,一個字也不肯說。」

  沈知白沒有接話。藥童越發好奇,又低聲道:「有人說你是匈奴細作。」

  「嗯。」

  「也有人說你是長安來的。」

  「這個我昨夜自己說過。」

  「所以他們說你有問題。」

  沈知白看他:「為什麼?」

  「哪有長安人連自己住哪個裡都不知道的?」

  沈知白想了想:「有道理。」

  「反正沒人說你是好人。」

  沈知白扶著榻站穩:「你覺得呢?」

  藥童沒想到他會問自己:「我?」

  「嗯。」

  藥童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我覺得你挺能喝藥。」

  沈知白愣了一下。藥童道:「軍醫那碗藥很苦,昨天有個傷兵喝一口全吐他鞋上了。」

  沈知白沒忍住,笑了一下。帳外又有人喊軍醫,聲音很急,藥童立刻回頭。沈知白也看向帳門。他忽然很想出去看看,看看衛青的大軍究竟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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