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醒來時,刀正抵在他喉前。刀鋒很冷,帳外灌進來的風更冷,風裡卷著雪。火盆中的炭被吹得猛地一亮,又暗下去。帳頂的氈布輕輕震著,風雪拍在外頭。
沈知白沒有動。他一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後腦鈍痛,胸口也疼,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過。雙手反剪在背後,麻繩勒進手腕,血已經幹了一層,又被新的血浸濕。刀尖壓著喉結,再往前半寸,就夠了。
有人在他頭頂說:「醒了。」
另一個聲音冷笑:「命倒硬。身上搜出軍圖,還敢裝死。」
軍圖。沈知白眼皮動了一下。他聽懂了每一個字,可正因為聽懂,才更荒唐。他最後的記憶還在自己的書房:電腦屏幕亮著,桌上有半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瀏覽器里開著幾篇關於霍去病的資料。十七歲隨軍,十八歲封侯,後來河西、大漠、狼居胥。
最後那一行很短。
元狩六年,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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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歲。
他當時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第一次知道。霍去病二十四歲突然去世,幾乎是任何一個對漢史稍有興趣的人都知道的事。只是那一晚,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這行字太輕了。他活了二十四年,到這裡,只剩一個「薨」字。
然後呢?沈知白想不起來了。再睜眼,就是現在:軍帳,風雪,綁住的雙手,還有抵在喉前的刀。他緩慢地吸了一口氣,胸口立刻牽出一陣尖銳的疼。
不是夢。至少不像。
帳外忽然有人喝了一聲:「校尉到——」
帳中頓時安靜,壓在沈知白喉前的刀移開了。帳簾被人從外面掀起,風雪一下子卷進來。火光搖晃,沈知白抬頭,看見一個少年從雪裡走進帳中。
太年輕了。
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身形已經很高。眉眼鋒利,臉上卻還留著很明顯的少年氣。肩甲上落著一層薄雪,玄色披風濕了一角,腰間懸著刀。
少年沒有說話,只抬手解開披風系帶,隨手遞給身後親兵。方才還圍在沈知白身邊說話的幾個人紛紛退開半步,有人低頭,有人收刀,連站姿都直了一些。
他徑直走到軍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捲從沈知白身上搜出來的軍圖:「就是這個?」
「是。」
有人將圖遞過去。少年接過展開,只看了兩眼,便問起搜圖和發現人的經過。陳伍從沈知白懷裡搜出了圖;人在西營外,離巡騎路不到半里,倒在雪地里,已經昏了。除了軍圖,身上沒搜到兵器,也沒有胡人的東西。
「鞋底呢?」
那士卒愣了一下:「什麼?」
少年抬眼:「人在西營外發現的。鞋底沾的是什麼土?」
帳中靜了一瞬。剛才還一臉篤定的士卒,下意識看向沈知白腳下。沈知白也低下眼,靴底沾著泥和雪,泥色很深,和帳外踩進來的土似乎不太一樣。
少年道:「查。」
「諾。」那人立刻蹲下去查看。
沈知白看著那個少年。一個身上搜出軍圖的人,旁人都盯著圖,他卻先問鞋底。年輕歸年輕,不好糊弄。
少年終於抬眼看向他:「名字。」
沈知白喉嚨有些干:「沈知白。」
「哪裡人?」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長安?」
旁邊有人冷笑:「自己是哪兒人還要想?」
沈知白沒有解釋。少年盯著他:「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軍圖攤在案上,帳角堆著尚未化盡的雪,外面不時傳來馬嘶,還有士卒踩過凍地的聲音。沈知白看了一圈:「軍營。」
少年眉梢動了一下:「這我也看得出來。」
沈知白沒有接話,問他:「這是哪兒?」
「大將軍營中。」
沈知白一怔:「哪個大將軍?」
「衛青。」少年把軍圖放在案上,「這圖哪來的?」
「不知道。」
「誰給你的?」
旁邊那人立刻怒了:「校尉,此人分明——」
少年抬了一下手,話停了。他看著沈知白,沒什麼怒意:「你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是。」
「那你知道什麼?」
沈知白沒有立刻答。帳外風聲很大,遠處有馬嘶。他腦中閃過漢武帝、匈奴、大將軍衛青,可沒有一樣能告訴他,自己為什麼會跪在這裡,更沒有一樣能告訴他,該怎麼活過今晚。
他盯著少年的臉:「我能問一件事嗎?」
旁邊有人皺眉:「校尉問你話,你倒問起校尉來了?」
少年抬了抬手:「問。」
沈知白停了一下:「那你是?」
「霍去病。」
沈知白沒有動,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三個字他當然知道,可知道一個名字,和看見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是兩回事。
霍去病看著他:「你認得我?」
「聽過。」
「哪裡聽過?」
沈知白嘴唇動了一下,沒答。霍去病也沒追,重新拿起軍圖:「這東西在你身上。」
「是。」
「你說不知道哪來的。」
「是。」
「那我為什麼不該現在殺你?」
帳門就在幾步之外,兩名持刀士卒守在那裡。逃不掉。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軍圖。圖不是他的,為什麼會在他身上,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倒在西營外,他也不知道。霍去病還在等他回答。
「這張圖不是我的。」
旁邊有人冷笑:「細作都這麼說。」
「我若真是細作,圖看過了還留在身上做什麼?」
那人皺眉:「什麼意思?」
「藏起來,毀掉。總不能揣著,等你們來搜。」
帳中沒人接話。霍去病問:「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這張圖為什麼會在我身上。」
霍去病看了他片刻:「你倒撇得乾淨。」
「我只是想活。」
霍去病沒有再問他,轉頭看向方才查驗鞋底的士卒:「怎麼樣?」
那士卒起身,捻了捻手指上的泥,報說裡面有細砂。霍去病追問營西有沒有,他說沒有,想了一會兒,才說南邊河灘有。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沈知白的靴子:「人是在西營外發現的?」
「是。」
河灘離那裡,士卒說少說也有七八里。霍去病沒說話,沈知白也沒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試著從南邊河灘想到西營外。七八里,雪地,軍圖——什麼都沒有。記憶只到昨夜那張書桌,再往後,就是睜眼時抵在喉前的刀。
霍去病道:「先關起來。」
旁邊那人一怔:「校尉,不審?」
「審。」霍去病將軍圖捲起,丟回案上,「人又跑不了。」
有人上前來拉沈知白。他撐著地想站起來,膝上卻突然一軟,身旁士卒一把架住他。霍去病看了一眼:「找個人給他看看,別還沒問明白,先死了。」
沈知白低頭咳了兩聲,第二聲時,嘴裡有了血腥味。
「等等。」
架著沈知白的士卒停下。霍去病問:「你剛才說,聽過我的名字?」
「是。」
「在哪兒?」
沈知白沒有回答。霍去病看著他:「不肯說?」
沈知白抬起頭:「我還聽過一些。」
「說。」
沈知白停了一會兒:「你以後會很有名。」
霍去病沒什麼反應:「還有呢?」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元狩六年。」
霍去病皺眉:「元狩?」
沈知白沒有說話。
「現在是元朔六年。」霍去病看著他,「哪來的元狩?」
「以後會有。」
帳中安靜下來。霍去病盯著他:「元狩六年怎麼了?」
沈知白看著他:「你會死。」
霍去病沒有動:「多大?」
「二十四歲。」
旁邊長刀幾乎同時出鞘。
「放肆!」
沈知白沒有躲,只是看著霍去病。霍去病看了他片刻:「我今年十八。」
「我知道。」
「還有六年。」
「是。」
霍去病點了點頭:「那還早。」
他低頭把軍圖重新鋪開:「六年後的事,六年後再說。」
沈知白沒有出聲。霍去病看了一會兒圖,又問:「我怎麼死的?」
「不知道。」
霍去病抬頭:「不知道?」
「史書沒寫。」
「史書?」
沈知白頓了一下:「……我看過的書。」
「哪本?」
沈知白沒有回答。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你知道改元,知道我哪一年死,卻不知道我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
霍去病笑了一下:「那你知道得也不算多。」
沈知白沒說話。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軍圖:「先別死。你說我二十四歲死,那就活到那時候,看看你說得對不對。」
有人上前架起沈知白。他被帶到帳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霍去病已經沒有看他了。少年低著頭,手指沿軍圖緩緩移過,停在一處。
「這裡。趙破奴,再派一隊斥候。」
「諾。」
帳簾落下,風雪撲在沈知白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