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做生意賺到本錢後，顧青青感慨：八十年代遍地是黃金，果然不假！可惜這個年代的大多數人，都是當局者迷。
2月上旬，顧青青去了趟證券營業部，不過只是在外面的櫥窗里看了下報價。深發展已經漲到了28元到33元上下浮動。她得敢在分紅錢把倉位打滿後，
「表姐。」
「嗯？」
「明天陪我去一趟證券營業部吧。」
「你真打算把那麼多錢全投進去買股票？」劉紅有些擔憂道。那麼多錢，萬一賠了，可是血本無歸。
顧青青摟著她笑著說，「當然，我的錢該去它該去的地方了。」
劉紅默默地白了她一眼。又來了，這個表妹時不時地犯病，又開始說胡話了。
第二天一早，顧青青穿了一件新買的確良襯衫，把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出門前，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鵝蛋臉，杏眼，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就跟她剛來的時候完全不同。
醒來的頭兩天，她看這具身體的鏡子是陌生的。現在她看久了，覺得這張臉就是她的。
「走吧。」劉紅在門外催。
兩人來到了中行信託紅嶺大廈證券營業部，營業部里人比上次少了，沒了抽籤表長龍的熱鬧。
幾家證券營業部的玻璃門上貼著紅紙告示，上面寫著最新的行情報價。顧青青站在櫥窗前，貼著玻璃看那幾行手寫的價格：深發展，36元。
她推開營業部的玻璃門。裡面幾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坐在長椅上翻報紙，櫃檯前排著七八個人。
她排到隊尾，前面是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腋下夾著一個黑皮包，一直在看腕錶。
輪到她了。櫃檯後面坐著方紅，她新燙了個這時期時髦的捲髮，帶著副金絲邊眼鏡，看見她就笑了：「你又來了？」
顧青青把用報紙包著的九萬塊塊放在櫃檯上，每捆錢外面纏著橡皮筋。「紅姐，我想加倉。」
方紅看見報紙里的錢，眼皮跳了一下。心想：這有錢人家的孩子，花錢就是大手大腳。
她說道：「深發展現在35塊，你追加多少？」
「先掛限價35塊，2500股，看能不能成交？」
方紅低頭填單子。填到一半她抬頭看了一眼顧青青身後，表情一變。
顧青青回頭。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三四歲，穿著白襯衫，深灰色西褲，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剪得短，露出乾淨的額頭。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站在那裡看她，嘴角似笑非笑。
只見年輕男人開口道：「深發展現在36塊，你掛35塊，是覺得它會跌？」
顧青青看著他，沒接話。
「這隻股已經連續五天在33塊到36塊之間橫盤。」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伸手指了指她攤在櫃檯上的委託單，「今天走勢很好，你掛35塊，今天大概率成交不了。買方在等它回調，賣方在等它突破。你夾在中間，像鈍刀子割肉。」
方紅坐在櫃檯後面，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有點複雜，像在判斷要不要插嘴。
顧青青把委託單從櫃檯上拿回來，看了一眼自己填的數字，然後抬頭看那個年輕男人。「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你用什麼身份管我的單子？」顧青青問。
「我姓林，叫林知遠。是特區證券業務經理。」
顧青青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心想：這麼年輕就能混到業務經理的職位，可能是個關係戶。
林知遠笑著對她說：「我不是管。是提醒。你的單子掛在行情板上，所有人都看得到，包括坐那邊的那幾位。」
他手指著長椅上那幾個翻報紙的男人，「那幾位在等接盤。你掛35塊，很難成交。」
顧青青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手裡的委託單。她想起前世她做短線的時候被人這麼坑過，掛低價以為能撿便宜，結果主力的出貨單正好砸在她頭上。
但她現在不是前世了。她有記憶。她記得深發展在1989年2月下旬會有一波回調到33塊左右，然後被一個上海來的資金推上38塊。如果她現在掛35塊買進去，等到回調的時候帳面浮虧，她扛不住那個心理壓力。
她把單子收回來，「紅姐，不掛了。我再等等。」
方紅把點鈔機里的錢拿給她，又看了林知遠一眼，什麼都沒說。
顧青青把錢重新包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知遠在後面叫了她一聲：「餵。」
她回頭看見追出來的林知遠。誰知道這個男人冒出來一句：「你那個名字，顧青青。綠油油的，不太適合炒股。你可別當韭菜被割了。」
這話一出，顧青青臉都被氣綠了。她走回林知遠的面前。
「林知遠？」她把他剛才報的名字重複了一遍。「什麼叫我名字綠油油的像韭菜？我看你咸吃蘿蔔淡操心。我看你頭上長草，多操心一下自己的事吧，別哪天被綠了都不知道！」
不等林知遠反應，她立馬拿著包就轉身往營業部門口走去。
全程目睹火藥味十足的二人，方紅訕訕開口解釋：「林經理，這有錢人家的小孩，脾氣沖，她剛剛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林知遠沒接話，轉身上了二樓，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顧青青出來的時候，劉紅在外面等她，看見她包里鼓啷啷的，愣了一下：「沒買成？」
「嗯，我等回調，跌一點再買。」
」怎麼？之前不是說要買的嗎？誰教你等的？」
顧青青回頭看了一眼營業部的玻璃門，那個白襯衫的身影已經走回角落裡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映在玻璃上。
「一個愛管閒事的男的。還被他嘲笑說我的名字綠油油的，不適合超股。」
劉紅呸了一口：「他瞎啊！你這名字青不溜丟的，多好！青就是希望！春天就是青的！他懂個屁！」
回去的路上她在公交車上坐著發呆。窗外的鳳凰木已經長滿了綠葉，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座位上跳來跳去。劉紅在旁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顧青青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句話：「顧青青。綠油油的，不太適合炒股。你可別當韭菜被割了。」
儘管對方可能是好心提醒她，但是被一個陌生人奚落自己的名字，顧青青還是有些不爽。
好在她剛才回他那句話也沒輸！
「別哪天被它綠了！」一語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