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梯子

  九月中，書塾里發生了一件事。京里一位老親王家的小世子也在書塾讀書，比兩個孩子大了兩歲，平日裡愛拿別人的東西，有一日把女兒的描紅紙藏了起來，女兒找不著急哭了，紫薇兒子看見了，沒說，趁著小世子趴在桌上打盹的時候悄悄把他鞋帶系在了桌腿上。小世子醒來起身追人，被桌腿絆了一跤磕破了膝蓋，哭著回去告了狀。

  當天下午親王府的人就來了，先是遞了話給書塾，意思是要個交代。老先生把兩個孩子叫去問話，紫薇兒子站著沒吭聲，女兒卻先開口說：「是他先藏我紙的，我哭了他不還，才有人系他鞋帶的。我不知道是誰系的。」她說「我不知道是誰系的」的時候，目光沒有往旁邊飄，安穩地落在了老先生的袖口邊緣。老先生看了她片刻，又看了旁邊那個正低頭研究自己鞋尖的孩子，沒有說話，讓兩個孩子先回了如意閣。

  消息傳到如意閣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蹲在沙棗樹底下用樹枝戳螞蟻窩了。小燕子聽完春蘭的稟報，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樹底下蹲下來，把女兒手裡的樹枝拿開，平視著她的眼睛問了一句：「紙被藏了為什麼不來找我？」女兒低下頭：「他自己不承認藏了紙，我就算說了也沒人信。」小燕子把她拉起來，帶到廊下坐下，隔了一會兒紫薇也到了。

  兩個人在廊下沒有說話，隔了一會兒小燕子先開口了：「我不打算讓她去賠罪。藏紙的人沒有賠罪，繫鞋帶的人就不該單獨賠罪。要賠一起賠，要算了就一起算了。」紫薇站在沙棗樹旁邊看著那兩個正蹲在樹根底下重新撿起樹枝的孩子，過了一陣才開口：「那你打算跟親王府怎麼說？」小燕子抬頭看著紫薇：「你教我一個說法，我照著說。」紫薇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然後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來，說：「那讓他們自己去跟親王府的人說。兩個孩子一起去，站一起說。」小燕子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第二天一早，兩個孩子手拉手去了親王府送信的驛館。女兒先開口說：「我紙被藏了，生氣但是沒有說出來，是我不對。鞋帶是他系的，是因為我哭了他才那麼做。如果要罰，罰我們兩個。」紫薇兒子站在旁邊點了點頭。親王府管事的人看著兩個還沒書桌高的小人兒站在門檻外面認認真真地說完這番話，愣了一瞬，回去稟報了。消息傳回來的時候，親王府那邊的態度鬆了大半，只回了一句話：「小孩子的事，算了。」



  紫薇沒有接話。她端起那隻已經涼透了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然後把空茶杯放在桌上，像是把一件已經想了好幾天、終於確定沒有放錯地方的東西放回了原位。窗外的月光落在沙棗樹的葉面上又滑落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照到另一個人身上，可至少今夜它沒有停在別處。兩個孩子已經睡熟了，呼吸聲從裡間傳出來，輕而均勻。小燕子和紫薇各自坐在外間的燈影里，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可那張桌子上放著一隻已經涼透了的茶壺和兩隻杯子，一隻空了，一隻還剩著半盞茶，誰也沒有去動它，誰也沒有想過要伸手把它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