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封在前面帶路，關平在後面壓陣。眾人勉強維持住隊列，以最快速度，終於在酉時趕到房陵城下。
「城下何人？」守城都尉扯著嗓子，城頭的士兵也拉起了弓箭。
劉封拿出自己的令牌：「我是副軍將軍劉封，快開城門。」
兩月前劉封途經房陵去荊山時，都尉見過劉封。他命令打開城門。
房陵城門在暮色中緩緩打開。
劉封一馬當先，李平帶著一百多傷兵跟在後面，抬著關羽的擔架走在中間，最後是關平帶領的剩下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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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陵守將接到消息，帶領幾個軍官在城門內迎接。他們一時愣住了，出發時兩千人，回來的只有這些人。房陵守將看見躺在擔架上的關羽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副軍將軍，君侯這是怎麼了？」
「快去把城中最好的醫者帶來。」劉封沒有下馬，聲音沙啞，「要快。」
房陵守將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分頭去請。
城中最好的醫者們被連夜叫到了縣衙後院，為首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此時的縣衙後院聚滿了傷員。關平和劉封守在關羽旁邊。
幾位醫者背著簡陋的藥箱，進門時看到這陣仗，為首的那位雙腿都在發抖，跪下行禮時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不必多禮，先看傷。」劉封將老者引到榻前。
為首老者顫巍巍來到關羽的榻前，彎腰揭開關羽額角的布條，看了一眼便皺起了眉。
他的手指在傷口四周輕輕按壓，關羽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悶哼。關平站在旁邊，揪心地看著父親。
「君侯這傷耽擱太久了。」老者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小的先以藥汁清洗瘡口，再敷上搗碎的蒲公英與魚腥草，可暫時抑制潰爛之勢。但若要將膿根徹底拔除，須得割肉排膿，以火針烙燙止血。至於湯藥，配以當歸、黃芪滋養血氣，配伍參術一類草藥健脾開胃。只是......」老者低下頭，聲音發顫。
「那就做。」關平道。
老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叩首：「回少將軍，小的行醫三十餘年，在鄉間治些跌打刀箭之傷，尚可應付。但君侯這等傷情，割肉排膿風險極高，小的實在不敢下刀啊。況且城中藥鋪所存藥材，多是尋常草藥，真正能拔毒生肌的上品，都在益州官倉才有。」
關平還要再說什麼，劉封攔住了他。
「你盡力做。」劉封對醫者說，「能控制到什麼程度，就到什麼程度。」
處理完關羽的傷勢後，劉封和關平聯名寫了一封急報，將襄樊之戰的經過、江陵失守、關羽受傷等事詳細稟明，請求劉備速派良醫前來，並請示是否將關羽送回成都醫治。寫完之後，劉封蓋上副軍將軍印綬，關平於簡牘之末署名，派快馬送往成都。
深夜，劉封和關平並排坐在府衙後院的石階上，望著天邊一輪皎月。關平手裡捧著一壇酒，沉默地喝著。
「父親在江陵經營多年，沒想到……」關平忽然開口，聲音低啞，「沒想到後方會先垮。糜芳、傅士仁，一個是伯父的內弟，一個是跟隨父親多年的舊將。都降了。」
劉封望著遠處。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關平。
「大哥，」沉默片刻，劉封拍了拍關平的肩膀，緩緩道，「二叔能活著，比什麼都強。」
關平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三天後，關羽的情況有了些許好轉。他開始能認人了，有時會睜開眼睛，怔怔地望著屋頂，聽人說話也能微微點頭。只是額角的傷仍然紅腫，稍一碰觸便疼得發顫。
在房陵休養期間，劉封親自帶人把房陵四面城牆、各處箭樓巡視一遍，把從荊山帶回來的傷兵安置在城北的軍營里，將還能拿得動兵器的輕傷員補充進各段防區。
他又從上庸調了兩千士兵過來，對外只說是「協助房陵防務」，實際上是為了防備東吳從荊山山道方向來攻城。
關羽受傷昏迷，在房陵府衙養傷的消息在城內慢慢傳開，縣衙外值守的士兵個個腰板挺直，但眉宇間掩不住擔憂之色。街上巡邏的士兵路過，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帶著敬畏的目光看向那扇朱漆大門。
城中瀰漫著壓抑的恐慌。連威震天下的當世名將關將軍都敗退至此，這座小城還能擋住東吳和曹魏嗎？
縣衙外有些百姓雙膝跪地，朝著縣衙大門重重地磕下頭去，祈求這位大英雄能夠挺過這一關。
劉封知道後，沒有驅散他們，只在縣衙門口加了兩道崗，維持秩序。
有一天，關羽精神稍好，提出要去城頭看看。關平勸不住，只得讓人抬了擔架。
當擔架抬上城頭時，城上城下的士兵不約而同地看向城頭。正在值守的士卒們紛紛挺直腰杆，握緊刀槍。就連街上的百姓也圍了過來，遠遠地望著城頭那個躺在擔架上的身影。
關羽被扶著站了起來，雙手扶著城垛。他望著城外粉水蜿蜒東去，寒風吹動他花白的鬍鬚。
沒有人說話。好半晌，他低聲說了一句：
「讓弟兄們辛苦了。」
聲音很輕，卻讓聽到的人心裡很沉重。
在房陵的第五日，白髮醫者來給關羽換完藥，垂首低聲道：「關將軍現在最重要的是清除腐肉、排出膿毒，房陵條件太差，不能再耽擱太久。」
劉封與關平商議後，決定兩日後去上庸。同時，劉封已遣快馬往上庸報信，請孟達安排車馬接應。
臨行前一晚，劉封站在縣衙後院的月下，他把一壇酒灑在了地上。
「這杯，敬回不來的人。」
啟程前往上庸時，孟達已讓人在房陵與上庸之間的驛道上備好了車馬。
三日後正午，他們終於見到了上庸城牆。
孟達親自出城迎接。看到劉封的將旗從天邊出現，孟達下馬，整理了一下戰甲。
關羽的馬車緩緩靠近，孟達快步小跑上前，拱手長揖。
一千上庸兵在道路兩旁列隊，甲冑光鮮，長槍如林。一個個腰板挺直，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輛馬車。
關羽的馬車進上庸城時，百姓們也安靜地站在道旁。沒有人喧譁，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
劉封走在最前面。關羽掀開車簾，望了望街道的百姓。百姓臉上帶著擔憂之色。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