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封侯之志

2026-09-16 12:56:39 作者: 陌上農
  劉封坐在昏暗的帳中,腦海中反回想著自己被賜死的三大罪狀:一是不救關羽,二是逼反孟達,丟失上庸,三是性格剛猛難制。他決定要採取行動,保全自己。

  劉封來到了法正營帳外求見。

  

  法正端坐於榻,案上是堆積如山的簡牘。

  劉封在法正側面的枰上跪坐下來,對於這位劉備麾下第一謀士,上輩子的他,並未像敬重臥龍鳳雛那樣敬重法正,只記得諸葛亮一句「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但他記得明年,法正就要死了。死時才四十五歲。

  「孝直先生,封有一事相求。」

  法正放下毛筆,抬頭,目光看向劉封。

  「先生與孟達是同鄉故友。封此去上庸,名為督軍,實為與孟達併力攻城。」劉封斟酌用詞,「封雖奉命統領全軍,但不願因此事讓孟將軍心生芥蒂。上庸還未攻下,自家將領先離心離德,是兵家大忌。」

  法正目光審視。

  「公子的意思是?」

  「封想請先生修書一封給孟將軍,說明封這次去是協助孟將軍,攻城之功,是孟將軍的。封絕不奪他的功勞。」

  「公子,」法正開口,聲音不高,「你可知主公為何派你去?」

  「知道。因為父親覺得孟達難以攻下上庸。」

  「一半。」法正看著他,「另一半,是因為孟達是益州降將,你是劉氏宗親。東三郡連接漢中與荊州,非自家人不可鎮守。主公的苦心,公子明白嗎?」

  劉封點頭。

  「那你可知,你方才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劉封沉默片刻:「可孟達那邊......」

  法正微微一笑。他拿起筆。

  「公子的心意,孝直明白。這封信,我會寫。但不是按公子的說法寫。」

  「我會告訴孟達,你此去,是主公親自點將,帶的是漢中精銳。讓他好好配合,不要多心。上庸城破之後,主公自有厚賞,不必爭一時之功。」

  「多謝先生。」劉封抱拳。

  「公子不必謝我。孟達是我同鄉好友,公子是主公養子,你二人若能併力,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竹簡遞給劉封看了一眼。

  「這封信,明日公子出發前,我會派快馬先送往房陵。」法正將竹簡擱在案上,隨即又拿起另一卷竹簡進行查看,今夜註定無法早睡。

  「孝直先生,對如何攻取上庸有何計策?」劉封虛心問道。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馬孟起說的先禮後兵是對的。到了上庸,先招降,不行再打。」法正頓了頓,又說了一句,「還有,孟達此人,吃軟不吃硬。你到了房陵,不要急著立威。給他三分面子,他會為你效力。」

  劉封起身,作揖拜別:「多謝先生指點。封記住了。」

  他轉身欲走,走到帳簾處卻忽然停下腳步,猶豫了一瞬,又轉過身來。

  「方才看見先生數次咳嗽,想來是漢中水土寒涼,先生日夜操勞,傷了肺氣。還望先生早些歇息,保重身體。」

  他說完這話,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他想說的是:先生,你只剩不到一年了。漢中之戰,你打贏了。可你累垮了。你若死了,孟達在朝堂沒人替他說話,父親沒人能勸住,蜀漢後來那些事……

  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公子有心了。」法正擱下筆,看著劉封,語氣里有一絲意外,「我這咳疾是老毛病了,不礙事。倒是公子,明日便要出征,還不去早點歇息,倒來操心我?」

  「封只是覺得日後父親還有諸多事宜要麻煩先生,先生不該太早把燈油熬盡。」

  帳中寂靜了片刻,法正忽然笑了。

  「公子今夜來,又是托我寫信,又是勸我歇息。看來,」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這一趟出征,公子的確想得比從前多了。」

  「去吧。好好打這一仗。」

  劉封不再多說,抱拳一禮,轉身掀簾而出。

  走出法正營帳時,月牙高掛。他回頭看了一眼帳中透出的燈火,心想:蜀漢後來的悲劇,有一半是因為——法正死得太早了。

  方才那兩句暗藏關切的試探,法正聽進去了嗎?

  收拾好心情,劉封去拜見了劉備。

  劉備坐在主榻上,手握竹簡。劉封跪坐在劉備對面的枰上。


  「封兒,明日便要出征,不去休息,找我有事?」

  「父親,兒子今夜前來,是想講一個故事。」

  劉備放下竹簡,微感意外:「講。」

  「春秋時,宋桓公有二子。嫡子名茲父,庶子名子魚。桓公病重時,茲父跪於榻前,懇請父親將君位傳給兄長子魚,說『子魚年長且仁,當立為君。』」

  劉備目光微動,沒有說話。

  「桓公將此事告知子魚。子魚堅辭不受,說:『茲父能以國家相讓,這是最大的仁德。我若接受,便是失德。』於是子魚退避百里,終其一生,以臣禮輔佐茲父。後來宋國雖小,兄弟同心,百官肅然,鄰國不敢輕犯。」

  劉封說到這裡,抬起頭,看向劉備。

  「父親,子魚是庶子,封是養子。阿斗雖幼,卻是嗣子。兒子這些年在軍中歷練,見過太多父子相疑、兄弟相爭的事。曹操的兒子們在鄴城明爭暗鬥,兒子聽說過;袁紹的兒子們在冀州骨肉相殘,父親也親眼見過。」

  「兒子不願做袁譚、袁尚,也不願做曹丕、曹植。兒子只想做子魚。」

  劉備沉默良久。榻前燭火跳動。他緩緩開口:「封兒,你今夜來,就為說這個?」

  「是。」劉封叩首,「兒子明日便要東征上庸。不知道何時能回到父親身邊。有一句話,兒子想當面說清楚。無論將來如何,兒子永遠是父親的臣子,阿斗的兄長。若有朝一日,有人拿兒子的身份做文章,那不是兒子的本心。」

  他說完這句話,心中一陣苦澀。

  劉備起身,走到劉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養子。片刻後,他伸出手,扶起劉封。

  「封兒,你知道子魚的故事,那你可知宋襄公後來如何?」

  劉封一怔。

  「宋襄公與楚人戰於泓水,不肯半渡而擊,大敗而歸,傷重而亡。」劉備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子魚之賢,沒能救得了宋襄公。」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緩和了些:「你能這樣想,父親很欣慰。但封兒,你要記住——子魚之所以是子魚,不是因為他推讓了君位,而是因為他後來一輩子都在證明,茲父沒有看錯人。」

  「你去吧。打下上庸,好好鎮守東三郡。你若有子魚之賢,父親會比宋桓公做得更好。阿斗也會比宋襄公更聽勸。」

  劉封鼻子一酸,深深叩首:「兒子記住了。父親保重。」

  轉身準備出去,想起法正,又對劉備叩首。

  「兒子請教孝直先生攻取上庸之法,發現先生數次咳嗽。」

  劉備目光微凝,看向劉封。

  「好,我知道了,我會關注孝直先生。」

  劉封伏身,退出營帳。

  回到自己營帳,劉封沒有點燈,明日就要出征,他在思考如何破解自己在東三郡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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