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際天光破開沉霧，曉寒漫遍山莊廊廡，一夜奔襲的人已然歸來。
楊志、史進一身夜露寒氣，疾步趕回青雲山莊，徑直入正廳。王憲早已端坐廳中等候，案頭置一盞清茶，放置多時，未曾動過。
「公子，事已辦妥。」楊志開口稟道，「四更舉事，沒費多少工夫，張家集那邊大半糧草都已焚毀。房學度麾下數百披甲士卒，死傷不多，只是缺少糧草，軍心潰散，眼下已然沒法調動。」
史進在一旁神色振奮，緊跟著補道：「我們撤兵之時，敵營已是亂作一團，眾人只顧各自奔逃，竟無一人敢出營來追。」
王憲端起那盞已然微涼的茶飲，抿了一口，淡淡開口：「如此，分寸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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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其大半，尚留一線餘地，未曾將人逼入絕路。
放下茶盞，心中已有定計。房學度經此重挫，只得龜縮營寨，再不敢興兵向外滋擾。田虎聞報，必會將心神盡數牽繫於張家集一帶。便借這間隙，正好啟程北上。
王憲將山莊內外大小事務細細囑咐白秀英與朱富，莊中一切照舊運轉，靜候自己傳回音訊。兩人一一領命，不探外界是非，行事沉穩周全。
莊前空地上，焦挺、任原早已備好馬匹，行囊綑紮整齊。王憲走出廳堂，就見龐春梅站在西廂的門檻裡邊，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沒有走上前來，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望著他。
「公子這一趟出去，要多久才回？」
「此事難料，要看沿途情勢。」王憲回道。
龐春梅聽罷，便不再多問，只微微頷首，望著王憲翻身上馬。馬蹄叩擊青石，噠噠聲響漸行漸遠，一行人出了莊門，隱入晨光之中。
一路向北而行，越靠近青州地界，路上行人越發稀少，四處可見田虎勢力留下的痕跡，處處透著幾分肅寂。
行至一處關隘，巨木柵欄橫截官道，數名兵卒立於道旁，盤查往來行旅。王憲勒住坐騎，將路引遞將過去。兵卒翻看已畢，抬眼細細打量，見他衣著齊整，坐騎精良，身後兩名護衛氣勢不凡，心知絕非尋常百姓，便不加刻意刁難，揮手放行。
又行十餘里，途經一處村落。村口田虎麾下兵卒正催逼鄉民納糧，一輛輛板車上堆滿糧袋。百姓默然抬出糧食交割，面上無悲無喜，只剩一臉麻木。道旁間或有舉家逃難之人，神色疲憊，盡數向南奔逃。
焦挺在後面低聲道：「這地方的日子，可比梁山差遠了。」
王憲看了一眼村落的光景，沒有接話，只管催馬繼續趕路。
天色慢慢暗下來，一行人尋到鎮上的客棧落腳。客棧門面普通，布幌有些褪色。王憲叫焦挺、任原安頓好馬匹行李，自己坐到大堂角落，點了一壺酒，兩碟小菜，一邊小酌，一邊聽周圍客人敘說傳聞。
客棧掌柜是個好閒談的中年漢子，手拭桌案，正同鄰座食客低聲敘說本地近況。
「北邊田虎，又奪下一城了。」
「聽聞他麾下兵馬號稱過萬，可大半皆是收攏來的流民，真正能上陣搏殺的卻沒有多少。」
旁座一人壓低語聲：「前幾日房學度麾下甲兵折了陣仗，諸位可曾聽聞？」
「其中真實情形誰也說不清，坊間各種說法不一。有人說折損了不少兵卒，也有傳言糧草出了大禍，營中心思浮動。田虎既知曉此事，料必要派人前來整頓殘局。」
「又傳那邊傷兵頗多，四下重金搜求藥材，依舊供給不足。」
一席話語盡數落於王憲耳中。他手擎酒杯，心中暗自忖度。田虎麾下精銳本就不多，房學度這一部遭挫之後，必不肯任由此地局面崩壞，定會遣一位有分量之人前來處置。田虎帳下可用之人本就有限，這即將到來的主事者，須得多加留意。
一夜安歇。
鋪中生意冷清，架上藥材擺放得稀稀疏疏。掌柜乃是個清瘦中年漢子，坐於櫃檯之後，眉頭緊鎖。
王憲步入鋪內，遞上名帖：「在下乃是青雲山莊王憲，專營藥材買賣，途經此地，特來探問購銷門路。」
掌柜隨手接過名帖，原只隨意一瞥，待瞧見「王憲」二字，渾身一怔，神色驟然一變，慌忙站起身來，神色拘謹又敬畏：「原來竟是青雲山莊王大官人！小人久聞大官人威名。」
「不想此間竟也有人聽聞在下名號。」王憲神色平靜說道。
掌柜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語聲勸道：「大官人，眼下此地情勢兇險。田虎四處搜掠藥材，若是大官人把大宗貨物售予他部，往後若是朝廷兵馬到來，難免要落個資敵的口舌，還望三思。」
王憲神色不變：「經商只看出價高低，賣與何人並無分別。」
掌柜聽罷，自知人微言輕，再多規勸便是冒犯，便不再開口，眼底也多了幾分思索權衡。
離了藥鋪，王憲立在屋檐之下，正欲迴轉客棧。
忽聞一陣齊整馬蹄聲自鎮子東邊傳來。二三十騎人馬列隊入城，旗號鮮明，街上百姓紛紛向兩旁避讓。隊伍為首乃是一名年輕女子，一身戎裝，坐於棗紅戰馬之上，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只見此女容色清肅端妍，眉間自帶凜凜寒鋒，一腔幽思鬱結鎖在眉梢。生得明麗颯爽，靜靜佇立於馬背之上，少言寡歡，周身沉鬱內斂，自有一股肅然氣場，令人不敢輕易上前。
人群之中，有人低聲私語：「那好似便是青雲山莊的王憲。」
那女子耳目極好，當即勒住馬韁，轉頭望向藥鋪這一處。
王憲心中瞭然，此人便是田虎帳下仇瓊英。
馬上的仇瓊英亦在打量王憲。青雲山莊實力非凡，王憲乃是一莊之主，論地位比自己還要高上一線。只是剛逢張家集兵敗，此人便到此地，來得太過湊巧，心底不由存著幾分猜疑。可街頭偶遇，一時也無從分辨內里緣由。
仇瓊英隔著街道朗聲開口，恪守為將的本分，亦保有對一方強者的尊重：「閣下便是青雲山莊莊主王憲？」
王憲拱手還禮：「正是。途經此地，欲做些藥材買賣，故此先來打探一番行情。」
仇瓊英目光望向王憲，語氣持重平和：「閣下若是商事上遇有難處，盡可至軍營尋我接洽。只是如今河北多事，各處皆受軍府管束，既來此地經商，便當恪守本處法度。」
王憲神色從容：「既是行商，自然遵從地方規矩，只求覓幾分薄利而已。」
仇瓊英心中明白街頭倉促相逢，也談不得更多事情，淡淡說道：「還望閣下謹記。」
言罷，不再多言，撥轉馬頭，領著一隊騎兵，徑直離去。
王憲立在街邊，目送馬隊漸行遠去，方才轉身迴轉客棧。
步入客房，焦挺緊隨而入，順手將門掩上。
「方才那員女將，氣度很是不凡。」焦挺說道。
王憲坐至桌邊，斟了一碗涼茶：「乃是田虎麾下的仇瓊英。」
「她識得公子？」
「算不得相識，只是聽過我的名號罷了。」
焦挺不再多言，略一點頭，退至門外值守。
屋內只剩王憲一人，他點亮油燈，鋪開隨身所帶的地圖，指尖點在這座小鎮的位置。仇瓊英親自率兵駐紮近側，足見田虎對此處防線十分看重。
燈火微微搖曳，照在紙上山河。王憲心中兩件事看得透徹，當下田虎麾下能獨當一面的戰將本就不多，仇瓊英雖然領了善後的差事，在田虎陣營之中處境卻頗為尷尬，對自己而言這便是機會。
他慢慢卷好地圖，窗外淺淺月光灑落桌面。抬手吹滅燈火，房中頓時歸於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