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風緩,山野清朗。
兩騎快馬順著遠道奔來,踏碎一路輕塵。楊志一身風塵,甲上帶著沿途風霜,神色沉穩篤定。史進跟在身後,年少身姿挺拔,銳氣內斂,一路疾馳不停。
二人到了青雲山莊門前,齊齊勒馬駐足。
白秀英,朱富早已在莊前等候,見人馬抵達,即刻上前,從容調度莊中下人牽馬奉茶、收拾歇腳的地方,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王憲立在廊下,看著二人入莊。
「公子。」楊志史進二人翻身下馬,抱拳行禮。
王憲微微抬手:「路上辛苦了。」
楊志接過熱茶飲了一口,褪去口中燥氣,隨即緩緩稟報山寨情形:「梁山那邊一切安穩。杜遷、宋萬整日守著大寨,各司其職。朱貴的酒店照常運作,沒有半點異常。吳用在後寨讀書靜養,公孫勝常在山中打坐,都不曾外出生事。劉代也照舊每日在後寨露面走動,模樣一如往常,沒人瞧出破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兩月陸續招兵操練,如今寨中已有近三千人馬,都是按著公子先前的規矩精練,只求精幹能用,不求人數繁多。」
王憲聽著,輕輕點頭。
一旁史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眼神明亮:「公子,北邊房學度占了張家集作亂的事,楊統領路上都跟我說了。此番若是要動手,我願意打頭陣,做先鋒出戰。」
王憲看他一眼,語氣平和:「先把計策商定妥當,再安排出戰事宜。」
院前正說話時,斜側偏院的月洞門裡,人影微微一動。
張貞娘牽著錦兒站在門檻之內,靜靜朝外看了一眼。
她認得楊志,是林沖昔日禁軍舊同僚。舊事在心間輕輕掠過,卻也只是一瞬。她沒有出門,也沒有出聲,只默然觀望片刻,便輕輕帶過錦兒,轉身退回院中,院門輕輕合上,悄無聲息。
簡短寒暄過後,幾人一同移步議事廳。
廳內乾淨敞亮,案幾整齊。
楊志落座,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粗紙,平鋪在案上。紙上是他一路手繪的簡易地形圖,營寨、坡谷、道路,都標記得一清二楚。
「這次我帶了一千人馬出來,大部隊全都藏在莊外二十里的山坳里待命,絕不露頭。只挑一百名精銳,深夜悄悄摸進張家集,專門焚燒糧草。剩下九百人在外圍埋伏接應,一旦敵軍追出,便可即刻壓上,把人堵回去。」
楊志在案上攤開手畫的地形圖:「房學度的營寨扎在張家集西側,乃是八百帶甲精銳。糧草囤在西北角,守糧的約四五十人。四更天是人最困的時候,我帶一百精兵摸進去,快打快撤,燒完就走。其餘九百在外圍接應——若房學度追出來,接應的人馬壓上去,讓他不敢追。」
王憲垂眸看著圖紙,問道:「糧草該如何處置?」
楊志思路清晰,答得乾脆:「燒掉七成,留三成。」
「若是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敵軍沒了活路,必定拼死反撲,局面難控。留三成糧草,讓他們吃足苦頭、心生忌憚,卻不會被逼到絕境,不至於狗急跳牆。」
王憲緩緩頷首:「說得有理。讓他知痛,不讓他拼命。」
史進立刻拱手請命:「公子,這次夜襲焚糧,讓我帶隊去吧!」
楊志略一思忖,輕輕點頭,並無異議。
「准你前去。」王憲開口,「一切聽從楊統領調度,嚴守軍令,不得擅自行動。」
「是!」史進應聲領命,眼神愈發堅定。
楊志收好圖紙,定下調子:「今夜所有人好好休整,養足精神,明晚入夜再動手。」
議事結束,眾人各自散去。
午後日色溫柔,莊內清幽安靜。
王憲閒來無事,獨自在院中緩步閒走,兜兜轉轉,行至南院月洞門外。
院門半敞,潘金蓮正在院中晾曬衣物,抬手整理竹竿上的布帛。瞥見門外路過的人影,她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眸靜靜望了一會。
王憲腳步未停,從容走過院外。
沒過多久,偏院門輕輕推開,張貞娘提著一隻陶盆走出,打算去廚房打水。途經南院牆外,恰好和院內的潘金蓮隔院相對。
兩人皆是安靜之人,隔著院落輕輕點頭致意,沒有言語,各自行路,互不打擾。
王憲繞著庭院走了一圈,折返南院門外時,目光微微一頓。
青石板台階正中,端端正正擺著一隻白瓷小碟。碟中兩枚新蒸的糕餅,還帶著一絲餘溫,最上面壓著一片薄荷葉,清爽乾淨。四周空無一人,想來是人放下之後,便悄然退去了。
王憲靜立片刻,俯身端起碟子,轉身離去。
西廂廊下,樹影疏淡,日光和煦。
龐春梅搬來一張矮凳,坐在廊下翻看莊中帳冊。她初接手西廂雜務,看得格外仔細,逐筆核對,遇著不清楚的地方,便低頭細細思索。
金翠蓮從廊下走過,見她伏案對帳,腳步輕輕放緩。
她性子溫順和善,輕聲開口:「莊裡帳目瑣碎繁雜,你若是有看不懂、理不清的,只管來問我。」
龐春梅聞聲抬頭,看著她溫柔和善的眉眼,心頭一暖,淺笑道:「多謝翠蓮姐姐。」
金翠蓮輕輕點頭,不多言語,緩緩走遠。
日頭漸漸西斜,晚風輕輕穿廊而過。
龐春梅正低頭執筆謄寫帳目,耳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閻婆惜提著一隻小口酒壺,隨意倚在西廂門框上,笑著打量她:「你就是新來的龐春梅吧?昨晚天黑沒看清,今日一看,倒是個清爽利落的人。」
龐春梅放下筆,抬眸應道:「是我。」
「我叫閻婆惜,管著莊裡的酒坊。」她性子灑脫直白,晃了晃手裡的酒壺,「我新釀了些米酒,味道清淡順口。你閒下來可以去我那邊坐坐嘗嘗。」
龐春梅唇角微揚:「好,改日我一定過去。」
閻婆惜也不客套,笑了笑,提著酒壺,步履輕快地轉身離開。
暮色漸沉,山莊慢慢沉入靜謐之中。
王憲獨坐書房,點亮燈火,鋪開一紙山河輿圖。
指尖順著紙面道路緩緩移動:從青雲山莊出發,穿過野路,抵達青州,繞城北上,便可踏入河北地界。整條路線通暢,沒有險阻。
他在心下細細盤算。
北上不用急於一時。先看楊志這次焚糧過後,房學度的反應。對方若是心生畏懼、縮營固守,便可趁空北上;若是惱羞成怒、糾人尋釁,便暫且穩守山莊,靜觀局勢變化。
梁山那邊無需擔憂,杜遷、宋萬穩守大寨,劉代在外周旋穩妥,局勢安定無憂。青州前路,也不必著急派人打探。
心中思慮通透,王憲慢慢卷好地圖,吹滅燈火,走出書房。
夜色深濃,山間萬籟俱寂。
莊外二十里山坳,千人隊伍早已整備完畢,甲械暗藏,全員屏息待命。
楊志、史進帶著幾名親隨,連夜趕回莊門前辭行。
夜色沉沉,襯得二人身姿挺拔沉穩。楊志翻身上馬,低聲稟道:「今夜丑時入寨縱火,寅時全員撤出,天亮之前,一千人馬盡數回莊,絕不拖延。」
王憲望著沉沉夜色,只道:「一切謹慎行事。」
史進端坐馬背,回頭朝王憲望了一眼,眼神滿是堅定。隨即勒轉馬頭,默然隨行。
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匯入山野黑暗,轉瞬消失不見。
山風微涼,掠過空曠的莊門。
王憲立在原地目送片刻,轉身歸莊。
此刻莊中燈火點點,各院皆是安靜景致。
帳房之內,白秀英獨坐燈下撥弄算珠,清脆細碎的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西廂窗影搖曳,龐春梅正低頭收拾屋舍,舉止安靜利落。東院方向,閻婆惜推門入屋,院落瞬間重歸寧靜。
王憲緩步行至偏院門外。
院門半掩,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淌出,鋪在青石地上,溫軟柔和。
屋內,張貞娘獨坐燈前,捏著針線,一針一線細細縫補衣物。桌邊案上,錦兒趴著胳膊,早已沉沉睡去。
一室靜謐,暖意融融。
王憲在門外靜靜立了片刻。
屋內的張貞娘似有所感,抬眸望向門口,視線隔著門縫輕輕相接。
她放下針線,起身緩步走來,抬手推開半掩的院門。
夜色清幽,院中無風,兩人對立門前,安靜無言。
片刻,張貞娘輕輕側身,讓出進門的通路。
王憲抬步入院,院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不多時,這一方偏院的燈火,便緩緩熄滅,融進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