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水在模具中逐漸冷卻凝固,暗紅色的光澤漸漸褪去,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氧化膜。
爐工用錘子敲擊著還散發著熱浪的鐵塊,聽聲音判斷成色。清脆的「叮」聲在爐房迴蕩,他放下錘子,又仔細端詳了片刻,全然不顧還燙手的溫度,顫抖著聲音道:「聲音清亮,比老朽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爐都好!」
他小心翼翼地將鐵塊翻了個面,又仔細端詳了片刻,眼中泛起渾濁的光。
「這就是精鐵啊!已經不需要反覆鍛打了,可以直接打造武器,鍛造槍管了,此乃神鐵啊!」爐工激動道。
「這只是熟鐵罷了,用來鍛造火繩槍槍管、打造盔甲還行,但是拿來鑄造大炮就不行了,鐵定炸膛,大炮還得是鋼才行!」朱由檢暗暗道。
現有的煉鋼技術:「百鍊鋼、灌鋼法、蘇鋼法。」
百鍊鋼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遠古技術了,特別費時費力,一塊鐵要反覆摺疊鍛打數十上百次,耗費大量人力與時間,產量極低,難以滿足大規模軍工需求。
蘇鋼法是灌鋼法的進階版本,已經是這個世界最先進的煉鋼技術了。朱由檢曾在工部查閱過相關記載,蘇鋼法是將熟鐵置於爐中,以生鐵水澆淋其上,利用高溫使生鐵中的碳滲入熟鐵,再經反覆鍛打,使碳分布均勻,最終得到質地均勻的鋼材。
現在很多工具鋼都是蘇鋼法,但是始終是離不開鍛打這一環節,產量依然受限於人工。
朱由檢站在爐前,目光落在那一塊塊尚有餘溫的鐵錠上,還沒有完全冷卻,便已開始盤算下一步。他深知,要想讓鋼鐵產量真正躍升,必須徹底擺脫鍛打這一環節。
朱由檢腦海中浮現出後世的煉鋼之法,現有的技術能勉強達到的就是坩堝煉鋼了。坩堝法雖非後世轉爐那般高效,卻已是當下人力所能及的極限。
煉鐵高爐旁邊還有一個較小的高爐,而這就是煉鋼的高爐,光有這個還不夠,還需要一個坩堝。
坩堝用粘土和石墨混合燒制而成,耐高溫且不易開裂。
工匠們小心地將還未冷卻完畢的熟鐵切成五十公斤左右的小塊,放入坩堝之中,蓋上蓋子,再將坩堝置入煉鋼高爐之中。
爐火在焦炭和熱風的作用下慢慢升高,最後火焰顏色變成亮白染色,朱由檢知道這是關鍵時刻了,就看熟鐵能不能成功被融化了。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爐膛內那片刺目的白亮。坩堝在爐火中慢慢變得通紅,仿佛一顆跳動的心臟。
爐膛內的溫度仍在攀升,焦炭燃燒的嘶嘶聲與熱風鼓動的轟鳴交織在一起,此時高爐溫度已經達到極限,但是坩堝內溫度還在慢慢積蓄著,慢慢上升著,雖然很慢,但朱由檢能感覺到,那股熱力正一寸寸滲透進坩堝壁內。
他抬手示意工匠繼續往煉鋼爐以及二級蓄熱室內加焦炭,爐火燃燒得更加猛烈,仿佛空間都要被燒的開始融化,終於坩堝內的熟鐵開始出現熔融跡象,邊緣泛起細密的銀白色液珠,緩緩匯聚、流動。
朱由檢知道成了,終於邁出了這一步,他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緩緩松下來。
接下來就是時間問題了,朱由檢通過觀察孔望向坩堝內部,融化後的熟鐵水正在瘋狂汲取坩堝中的碳元素,鐵水裡的碳含量正隨著時間推移而穩步上升,原本銀白的鐵水逐漸染上一層暗金光澤,這表明碳已充分滲入,鋼水正在成型。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低聲對身旁的工部官員吩咐道:「記錄時辰、火焰顏色、焦炭用量,每一步都不可遺漏。
......
次日,高爐溫度降下後爐工小心翼翼拿出坩堝,坩堝壁完好無損,只是表面微微發暗。朱由檢快步上前,示意工匠撬開蓋子
裡面的鋼水已經完全凝固與坩堝內壁融為一體,形成一塊暗銀色的鋼錠。
一個爐工拿起鐵錘,把鋼錠從坩堝中敲落,落地的悶響在工坊中迴蕩。朱由檢蹲下身,指尖輕觸那尚有餘溫的鋼面,觸感溫熱而堅實,仿佛觸摸到了這個帝國未來的筋骨。
一個冶鐵工快速跑向鋼錠,用錘子敲擊鋼錠發出清亮的聲音「鏘....!」
聲音通透,有顫音,敲完嗡嗡響一小會兒!
「好鋼啊!真是好鋼!」
「以往我們要得到這麼大一塊好鋼不知道要讓鐵匠捶打多少遍,而現在就一天時間!」
「真是神跡啊!」周圍的爐工共鳴。
朱由檢聽著那餘音裊裊的鋼鳴,眼中泛起一絲亮光。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從鋼錠移向遠處連綿的爐火,此時高爐已經在煉第二爐鐵水了。
鋼鐵問題解決了。
從今天開始,就會有源源不斷的熟鐵、鋼鐵從這裡產出,而他們將會成為大明軍隊的刀槍、鎧甲、大炮各種工具鋼。
這裡將成為大明鋼鐵中心!
而鋼鐵是工業的骨骼,煤炭是工業的糧食,有了這兩樣,才有工業,有了工業才能造槍造炮,有了大炮才能強軍,強軍才能強國。
現在這裡有焦炭、鋼鐵,今後還會有水泥、火器廠、火炮廠、機械廠,一個龐大的煤鋼軍工複合體即將在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朱由檢的目光掃過那些滿臉煤灰卻眼神發亮的工匠,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熱流。他想起《尚書》所言:「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治國如烹鮮,鹽梅雖小,卻是調和鼎鼐的關鍵。眼前這些粗糲的雙手、飛濺的鐵花,正是這帝國這鍋「和羹」中最不可或缺的鹽梅。
今後無論是流寇,還是後金,無論是後金的重甲鐵騎,還是李自成的老營精銳,在自己海量鋼鐵大炮面前,都將化為齏粉。
畢竟野蠻是無法戰勝文明的,而文明,正是從這一爐鋼水中淬鍊出來的。朱由檢收回目光,吩咐工部將今日煉鋼之法整理成冊,今後冶煉過程還需要進一步優化,焦炭配比、爐溫控制、風量大小還需要進一步摸索,每一爐都要記錄數據,對比優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從今日起,凡煉鋼有功者,賞銀賜爵,絕不吝嗇,只要提出的法子讓煉鋼更加效率或是質量更好,都有獎勵!」
周圍的爐工聽後頓時歡呼起來,有人甚至激動得跪地叩首。朱由檢微微頷首,心中卻比誰都清楚,賞賜只是引子,真正驅動這一切的,是那套被記錄下來的規矩,是每一爐火中沉澱下來的數據與經驗。
說不定大明的鋼鐵革命就是這些爐工們的一個個歪點子中迸發出來的。畢竟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