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1桑林（3）夫子缺的是一堆竹片子

  莊子-1桑林（3）夫子缺的是一堆竹片子

  桑林這個地帶不只是適合流傳故事，曾經有人告訴我，它歷來也盛產故事。前頭那一點我領略過了，對於後面那一句話我也頗有感觸。所有的故事都有流傳的可能，有時我統稱為傳說。我也把傳說分為數類，其中如刻意製造的謠言、積習成弊的成見，也有閃爍光芒的奇傳。一般來說，我習慣於從中拾掇起它們，略略按照自己的口吻傳播出來，僅此而已。竹簡太短，絲帛太貴，傳說能流傳於口頭本來就已經不容易了，若是能夠被記錄下來那就更不得了，至於在絲帛上反覆塗抹文字那是簡直是一種奢侈的罪惡。罄竹難書，最後還不是撂筆不寫了？韋編三絕，說到底也是牛皮割盡了。之所以發這一點點惱騷，實則是由於故事的源源不斷與竹帛的極度匱乏所造成。這是桑林地帶一個還能拿起筆的人必然要遭遇到的窘迫情形。這是一種水與火的相互煎熬。原本我以為自己說得上是五行全無，現在倒好，在土木金之外水火資源竟然如此豐裕。



  接下來拯救運動進入了實質性階段。我是第二天清晨才發現這一靜悄悄的真相。運動的進度實在太快，以至於家門口都堆滿了桑木枝頭。當我從枝頭堆里爬出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小孩子們在奔跑著運送，然後把我的柴門塞得嚴嚴實實。這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展開，夢醒之後我幾乎無法判斷他們是要給我驚喜還是驚嚇。我共情他們的童心，在別人的路上設置障礙畢竟是一件極好玩的事情。再往前去，越過田地，映入眼帘的是老者帶領著年輕人們在桑林邊揮汗如雨、運斤成風。夠了，再砍就堆不下了。大自然是慷慨的，桑林中的一點點旁逸斜枝就能夠塞滿我的想像。我想這個冬天大概凍不著了。事實上，我的茅棚整個冬天都充盈著溫暖，直到初春冰雪化盡還有餘存。這一點，我的妻子最有感觸。她後來說過，想不到桑枝片成木簡之後還能剩下這麼多廢料，曬乾了它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柴禾。毫無疑問，我最初的判斷大錯特錯，隨後我收穫了至少上百斤桑木簡，這才是事件的真相。他們在這些木片的源頭上僅僅花銷了半天時間，我則預感它將耗費我餘生暗夜裡的所有光陰。

  老者說他的桑刀只適合劈砍樹枝，削片還得用剔骨牛刀。那個要送我牛皮繩的年輕人擔負起了這份沉重的工作，他在老者截斷枝頭的基礎上精心生產出了至少百來捆拇指寬尺來長的桑木簡。當我在新鮮的桑木簡上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由於滲漬暈出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可是寫著寫著字跡越來越清晰。在暑氣的蒸烤下木簡乾燥得特別快，材質變得既鬆軟又柔和。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寫過手感如此舒服的材料。怎麼說它也是竹簡的完美替代品。我謹遵夫人的告誡，對他們表達了兩次感謝，第一次是為桑木簡，第二次是為桑枝柴。前一次純粹是為自己，後一次主要是替妻子。年輕人回答說，我也是聽夫子的故事長大的，這點勞作當不起一個謝字。他又說，廢掉的枝頭也可以利用起來，如果能磨碎打成漿糊攤成薄薄的一片大餅那就能寫下更大更多的字了。這時妻子趕緊走出來，說哪要寫這麼大這麼多的字，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年輕人說其實他只想在桑林中聽到更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