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十月二十八。
天光剛從地平線透出一絲灰白,一層薄薄的晨霧如同輕紗,籠罩著汴梁外城縱橫交錯的街巷。
潮濕微涼的河風順著汴河河道吹過來,裹挾著河水淡淡的腥氣,漫過凹凸不平、布滿歲月磨痕的青石板。往日這個時辰,鐵匠街早就響起此起彼伏的打鐵叮噹聲,匠人們一邊掄錘鍛鐵,一邊閒談說笑,喧鬧能傳出半條巷子。
可今日整條街巷,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昨夜巷口那場當眾對峙之後,所有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各家鐵匠鋪木門吱呀打開,匠人們走出門,只是沉默地生火起爐,揮動鐵錘的時候也斂去了往日的說笑。不少人時不時停下手裡的活計,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巷子中段,周大錘那一間不起眼的小院,眼底藏著戒備與敵意。
小院之內,天尚未完全放亮,工坊已經忙碌起來。
陳小石頭經過整整一日的試工,漸漸適應了這裡嚴苛的做事規矩。天不亮便起身清掃院落,分揀大小規格不一的鐵坯料塊,將乾燥耐燒的硬木炭整齊碼進爐膛的兩側。少年手腳勤快,從不敢偷懶拖沓,每打磨完一件工件,都會主動拿起那一把被他們喚作「量天尺」的遊標卡尺,屏住呼吸一點點丈量長短厚薄。
哪怕只是一絲幾乎肉眼看不見的偏差,他也會老老實實把工件放到廢料堆,不敢心存僥倖矇混過關。
「小石頭,這批鐵釘打磨完畢之後,全部丈量一遍尺寸,嚴格按照刻度分出長短,分門別類碼放到木盒之中,萬萬不可混在一起。」
沈硯工伏在工作檯前,借著窗邊微弱的晨光,整理昨夜連夜勾畫出來的簡易軸套圖紙。圖紙之上,外徑、內孔、長度、倒角,每一處尺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竹製筆桿,心裡清楚,這一次進城求活,是工坊活下去難得的契機,容不得半分馬虎。
「曉得了,沈小哥。」陳小石頭連忙應聲,手上打磨銼刀的動作絲毫不敢放緩,細碎的鐵屑簌簌落在腳下石板上。
一旁的周大錘把一小袋銅錢,用厚實粗布仔細層層裹緊,牢牢系在腰間布帶之上。
活了四十多年,他大半輩子守著這間小小的鐵匠鋪,極少去往繁華的內城。此番登門拜訪商號掌柜,空著手難免失禮,備上一些銅錢,若是需要打點茶水小費,遇事也好靈活周旋,不至於進退兩難。只是他心裡依舊打鼓,臉上藏不住忐忑。
「真就直接上門去找人家掌柜?」周大錘停下手裡擦拭鐵錘的動作,眉頭微微皺起,「城裡那些車馬行、木器作坊,全都有合作多年的老匠人。咱們無名無姓,沒有熟人引薦,貿然上門推銷手藝,十有八九,直接就被夥計給轟出來了。」
在周大錘固有的認知之中,手藝再好,也抵不過人情世故。做生意講究牽線搭橋,憑空上門求活,本就是大忌。
「坐等生意主動上門,我們耗不起。」
沈硯工緩緩捲起畫好圖紙的竹紙,小心塞進防水的布筒之內,語氣沉穩,「我們不靠人情臉面說話,靠實打實的成品。等會兒帶上一塊提前打好、均勻開孔的熟鐵板,再帶上幾件精加工打磨完畢的軸套坯件。若是掌柜願意談,當場演示手搖鑽開孔,親眼所見的成品,遠比千言萬語的客套說辭更有分量。」
周大錘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他將幾件精心加工的鐵件小心裝進一隻小木盒,蓋好盒蓋。簡單叮囑陳小石頭鎖好院門,守好工坊,二人便踏著微涼的晨露,沿著青石板長街,朝著汴梁內城城門的方向快步走去。
汴梁內外,由一道高大厚重的夯土城牆隔絕開來。
外城多是作坊、市井流民、尋常農戶落腳謀生之地,房屋低矮擁擠,街巷煙火氣濃重。而城牆之內的內城,是整座大宋都城真正的繁華核心,高樓商鋪鱗次櫛比,權貴、富商、大小商號盡數聚集於此。
辰時剛至,厚重的城門完全敞開。
進城出城的百姓絡繹不絕,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貨郎,甩著長鞭趕路的馬車車夫,背著行囊遠行的行商,密密麻麻擠滿城門通道。守城的兵卒肅立兩側,挨個查驗路人的路引文書,收取入城人丁稅。
交過兩枚銅錢的入城稅,出示簡單路引登記完畢,二人踏入內城寬闊平整的御街。
腳下是整塊巨石鋪成的寬闊大道,街道兩側樓閣林立,飛檐翹角,茶樓酒肆、綢緞莊、糧油商號、珠寶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街邊攤販的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華貴馬車往來穿梭,車馬鈴鐺叮叮作響,一派盛世都城的繁華盛景撲面而來。
周大錘很少踏入內城,看著眼前眼花繚亂的熱鬧街景,不由得有些侷促,走路下意識收著肩膀,腳步都放輕了幾分,生怕衝撞往來的貴人車馬。
沈硯工神色平靜,目光不斷掃過街道兩側懸掛的牌匾,在一排排商號之中,尋找規模足夠大的車馬行。
沿著御街一路向前行走約莫兩刻鐘,一塊黑底鎏金的巨大牌匾,映入二人眼帘——福順車馬行。
這間車馬行門面格外寬闊,高高的院牆圍出偌大的後院,院門口露天停放著十餘架雕花馬車。幾名短打扮的車夫正圍在車架旁邊檢修保養,地上散落著大量磨損斷裂、拆卸下來的鐵銷、軸套、鉚釘,看樣子便是城內規模數一數二的車馬商行。
「就是這裡。」沈硯工抬手指了指敞開的院門。
二人快步走上台階,守在大門處打雜的夥計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攔在了二人身前,眼神帶著幾分審視。
「我們不是前來修車。」沈硯工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我們是城外匠人街巷的鐵匠,今日專程登門,想要拜見貴行掌柜,商議定製加工馬車專用鐵製配件。」
夥計上上下下打量兩人一番,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炭灰鐵鏽氣息,一看便是城外打鐵的匠人,眼底不由得透出一絲輕視。
「定製鐵件?實在不巧,咱們福順車馬行,一直有長期固定合作的鐵匠工坊,零件從來不會在外隨意找人定做。二位還是早些回去吧,不要在這裡耽誤功夫。」
話音落下,夥計便打算轉身走開,不願再多浪費口舌周旋。
周大錘臉色微微一沉,正要開口爭辯幾句,沈硯工伸手輕輕攔住了他,向前遞出手裡的小木盒。
「小哥不必急著回絕,不妨先看一看我們打制出來的工件。若是手藝比不上原先合作的匠人,我們轉身便走,絕不在此打擾分毫。若是成品精度、做工更勝一籌,再請掌柜定奪,為時不晚。」
夥計聞言,遲疑著停頓下來。
對方神情篤定,不像是憑空說大話哄騙自己。他猶豫片刻,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轉身快步跑進院內,向後堂通報消息。
沒過多久,一名四十餘歲,唇上留著八字鬍須,身著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從後院廳堂走了出來。
此人便是福順車馬行的東家孫福。
常年經商,見慣了無數送禮攀附、四處攬活的匠人,原本打算隨便幾句話便打發兩個城外鐵匠離開。可當他隨手打開木盒,目光落在那塊鑽滿圓孔的熟鐵板之上,腳步猛地頓在了原地。
他伸手小心翼翼拿起那塊巴掌大小的鐵板。
不算太厚的鐵板表面,一排圓孔整齊均勻地排布其上,孔洞大小完全一致,孔壁光滑圓潤,筆直通透,沒有一絲歪斜崩裂的毛刺。
孫福經營車馬行十幾年,打交道的鐵匠不計其數。尋常匠人依靠鑿子、鏨子硬鑿開孔,洞口永遠外寬內窄,內壁粗糙凹凸,鐵銷裝進去往往需要反覆打磨修整許久,勉強才能卡緊裝配,極其耗費工時。
眼前這塊鐵板上面的孔洞,精細規整的程度,完全超出了他過往所有的認知。
「這孔洞……你們究竟是如何打制出來的?」孫福忍不住脫口而出,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細膩的孔沿,眼中滿是詫異。
「我們工坊自製了一套專用開孔器械。」沈硯工緩緩開口,不急不躁,「開孔速度快,尺寸統一,誤差可以控制在兩厘之內。馬車軸套、固定鐵銷、加固鉚釘這類高頻損耗零件,交由我們加工,件件規格統一,裝配之時不需要反覆修磨,拿起來便可直接裝車使用。同一批次訂貨,成品次品更少,耗費工時也能大幅縮短。」
孫福心裡不由得一動。
長久以來,最讓他頭疼的便是這批損耗配件。
原先合作的老鐵匠全憑几十年手感鍛打,全靠眼睛估量尺寸。一批零件交貨,十件裡面總有兩三件偏差過大,根本無法裝配上車,只能退回重新打造。來回返工耽擱工期,平白浪費不少原料銀錢,這件事困擾他許久,卻一直找不到更好的匠人替代。
「話說得倒是好聽,只是空口無憑。」孫福依舊心存戒備,單憑一小塊樣品,不能斷定大批量製作依舊可以維持這般精度,「一小塊樣板做得精巧,大批量下料鍛造,未必還能穩住做工水準。」
「掌柜若是心存顧慮,我們可以先製作試樣。」沈硯工抓住時機順勢提出方案,「您給我們一套軸套的規格圖紙,二十件試樣工件。這批試樣分文不取,三日之內準時交貨。成品若是達不到您心中的標準,此事就此作罷,我們絕不再次登門打擾。若是成品合用,咱們再細細商議長期供貨的價錢與數量。」
無償打樣試做,車馬行不需要承擔半分成本風險。
孫福心中最後的戒備漸漸消散,認真掂量起這件事。反正不需要自己耗費銀錢,試一試並無壞處,萬一真能尋到手藝更加精良的匠人,往後車馬行檢修維護馬車,能夠省下大量人工物料成本。
「好!就依你所言。」孫福當即點頭應允,轉頭吩咐一旁的夥計取來紙筆。
夥計很快拿來筆墨,孫福提筆蘸墨,快速畫出軸套簡易圖樣,外徑、內孔、總長、邊緣倒角,每一處尺寸標註得明明白白,畫完之後將圖紙遞到沈硯工手中。
小心收好圖紙,二人辭別孫掌柜,轉身走出福順車馬行高高的院門。
剛踏出大門,周大錘長長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壓抑不住眼底的欣喜。
「成了!居然真拿到試樣的機會!我方才還以為,咱們今天一進門,直接就會被夥計給趕出來。」
「僅僅只是拿到試樣機會而已,算不得穩妥。」沈硯工將圖紙妥善收進布筒,神色依舊謹慎,「試樣做得再好,只是第一步難題。大批量加工生產,穩定把控尺寸公差,壓低廢品數量,才是真正難辦的地方。我們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這一家車馬行身上,抓緊時間,再多走訪兩三家木器商號,多爭取幾份試單,多留幾條生路。」
二人沿著熱鬧的街道繼續向前尋訪。
接連拜訪了三家規模尚可的木器作坊。
大部分商號掌柜聽完二人想要承接鐵件加工訂單,幾乎沒有猶豫便直接擺手拒絕,不願意輕易更換合作多年、知根知底的鐵匠匠人。
只有一家名為德昌木作的作坊掌柜,仔細端詳完開孔鐵板樣品之後,動了幾分心思,願意先預定五十枚加固木箱用的鐵角碼,小批量試采一批配件。
等全部洽談尋訪結束,日頭已經高高懸在天空正中。
正午陽光灼熱刺眼,街道之上熱浪翻湧。二人尋到街邊一處小小的吃食攤,花錢買了兩個熱乎炊餅,就著攤主遞來的涼水匆匆填飽肚子,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動身往城外鐵匠街趕回。
留給試樣加工的期限,只有短短三天,每一分時間,都耽誤不起。
剛剛走到鐵匠街街口,二人立刻察覺到整條街巷氣氛不對勁。
不少匠人倚靠在自家鋪子門框邊上,目光直勾勾鎖定街口方向。看見沈硯工與周大錘歸來,人群立刻低聲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道道帶著敵意的視線牢牢落在他們身上。更有兩三個匠人看到二人身影之後,快步轉身,朝著巷子深處匆匆跑去,分明是跑去通風報信。
「看樣子,咱們今天進城談活的消息,已經被這群人給盯上了。」周大錘壓低聲音,眉頭緊緊鎖死,語氣帶著一絲憂慮,「這群人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拿到城裡商號的訂單,保不齊暗地裡,已經開始盤算著給我們使絆子。」
沈硯工神色平靜,腳下前行的步伐沒有半分停頓。
「越是這種關頭,越不能自亂陣腳。先回到小院,抓緊開工趕製試樣。只要我們按時交出合格成品,拿出實打實的手藝。任憑旁人再怎麼暗中算計阻撓,也沒辦法徹底斷絕我們的生路。」
伸手推開小院木門,一直守在家中的陳小石頭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少年臉上難掩慌張。
「沈小哥,周師傅!方才接連好幾撥人假裝過來串門閒聊,不停打聽咱們一早出門去往了什麼地方,我全都推說一概不知。還有幾個人,偷偷趴在院牆外面,踮著腳往院子裡面偷看!」
沈硯工輕輕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昨日巷口當眾對峙之後,這條街上原本平衡的利益格局,已經出現裂痕。一旦工坊拿到城內穩定的零件訂單,開始大批量加工標準化鐵件,必然會搶走一眾老匠人的生意。衝突,早晚會到來。
「不必理會院外的動靜,關好院門,落上木栓。」
沈硯工將畫著軸套規格的圖紙,穩穩攤開放在工作檯木板之上。
「周叔,優先挑選品相上好的精鐵坯料。小石頭,給爐膛添足硬木炭,升高爐溫。從現在開始,全力趕製車馬行軸套試樣。每一件工件完工,必須拿卡尺仔細複測,但凡尺寸偏差超過兩厘,直接作廢,絕不勉強湊數。」
「明白!」
三人立刻各司其職,迅速投入忙碌之中。
小院之內,很快再次響起風箱拉動呼呼的風聲,鐵錘重重敲打鐵坯,清脆厚重的叮噹聲響,一陣陣傳出院牆之外。
院牆拐角陰影之中,幾道身影悄悄躲在房屋立柱之後,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他們絕對不能,任由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來年輕人,一步步搶走屬於整條街巷匠人的生計活路。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暗鬥,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作者有話說】
走出工坊,主動進城爭取訂單,算是實業起家邁出實打實的第一步。
現實不會一路順風順水,本地匠人抱團排外是古代手工業非常殘酷的現狀。明面上吵嘴對峙只是開端,接下來斷原料、散布流言這類陰招會接踵而至。劇情依舊穩紮穩打走種田技術流路線,主角不靠奇遇金手指破局,只能靠著工藝精度一點點證明自己,慢慢積累資本,逐步搭建屬於自己完整的工坊產業鏈。